林驚雁這縷幽魂再次被不知名的力量牽扯著, 一直跟他身邊。
她走馬觀花地看著夢境裡“傅離綃”逃出去後的三年事歷。
少年曆經摧殘,脫胎換骨,浴火重生, 畫面終定格在錦天繡地的閣房內。
三年的蟄伏潛海, “傅離綃”成為了大名鼎鼎的天師。
身邊隨侍畢恭畢敬, 賓客往來紛沓, 每日府前門庭若市。
找他的不僅有京城皇商貴胄、平民百姓也有慕名而來的胡商與外境來客。
這些虛與委蛇令他心煩,但為了聲譽, 他也學會了逢場作戲,故作溫雅。
他仍愛唱曲兒。
待理完煩心事, 他便習慣穿一身月白錦衣亭亭孤絕立於欞花窗前, 一面插花,一面拿手帕擦拭他的白瓷花瓶。
這次唱的曲兒明亮輕快的:“小軒窗, 清風繞, 雲影俏。閒來無事倚欄杆,心緒自逍遙……”
這首曲兒她以前是聽過的, 於是站在旁邊百無聊賴。
誰知聽著聽著, 這次她竟聽到了沒聽過的歌詞。
“手捧著冰瓷壇我小心翼翼,拭盡了塵埃, 兒孝心唯一, 裡面的二位,冷灰中可曾安睡?
你們且看, 這戲文可算精彩?演得可算賣力?”
她詫異地盯著“傅離綃”。
而他音調仍輕快, 只愈到後面顏色愈冷。
唱罷一段, 他倏地勾唇輕笑,帶上幾分譏諷:“你們生前罵我性乖戾,是孽根禍胚, 可知你們死後,我才真正得了趣!”
他神情變得愉悅,笑聲更大起來:“曾仇家高堂上,歡宴笑語,將你們碾作灰,正好遂了我心意,拿來做花瓶。”
嗓音壓低,幾乎是從嗓間碾出:“省得你們囉唣,又擋我的路!”
瞳孔微眯,歪頭挑眉:“正好借你們的冤,演我的戲。”抬頭看了看掛在牆上裝裱好的畫像,語氣中多了幾分堅定:“兒定要,將那仇人首級祭!一盞盞、一盞盞天燈點燃,慰靈棲。”
低頭,修長的手指從白瓷器上劃過,聲音輕輕:“爹爹母親莫心急,且看兒,扮笑臉、奉仇敵,這‘孝子’的戲文才唱到精彩處哩!”
聲音漸次平靜,但那扭曲的笑臉卻仍人毛骨悚然:“今日裡話兒多,恐驚‘二老’憩。但拭淨了壇兒明如鏡,正好照見兒這顆心,七竅玲瓏,一片‘赤誠’……天地知!”
唱到最後一句,他提起腰間匕首,對著牆上的畫像虛劃了一刀。
隨後,面目變得冷凝。
就在他身邊的林驚雁,清晰地聽著他的唱詞,回憶起之前他如此賞花甚至連花瓶都擦得乾乾淨淨的樣子,不由打了個冷戰。
原來,他喜愛的不是花,而是花瓶。
不,也不是喜愛,是……聽這歌詞,這花瓶就是他爹孃的骨灰所作,所以他常常擦拭。
正是陪著他爹孃聊天“盡孝心”,而且,他還要為他爹孃向仇人復仇!
復仇的物件,正是那張裝裱好的畫t像中人。
林驚雁仔細看著那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畫像,條件反射地乾嘔。
這三年走馬觀花的記憶回現,她記起“傅離綃”無論在哪,都將畫像掛在自己睡覺的地方。
似“懸膽”時刻提醒他的恨,讓他每次一望,不敢或忘。
今日亦然。
林驚雁如今一抹幽魂都不由後背激起密密麻麻的寒意。
他好變|態,好可怕,所以按這樣下去,他在夢裡會做什麼?
她到底要怎麼逃離這個地方?難道真的要在這裡沉淪下去?
眼睜睜地等著傅離綃徹底陷入內心最深的渴望無法自拔嗎?
她能聽到“天道”的聲音,為何薛兵還沒有找到破解之道?
焦急的情緒若江河決堤,她咬牙,聚精會神,想要突破桎梏,顯出真形喚一聲傅離綃將他叫醒,但毫無作用。
就在這時,她遽然被什麼巨大力量往後吸,神識飄渺。
穿過重重幻境時,夢境中的時光流速若飛箭流逝,更多記憶浮光掠影般襲來,待風止,猛地撞入一人體內。
她看了看自己的雙手,試著動一下,發現竟靈活自如。
難道她剛才以堅定的神識得以控夢了?罷了,這不重要!
只是既可以控制,是否找傅離綃說清楚緣由他們就能離開了?
若做完夢便能安然離開也便罷了,如今的局勢想必是要將傅離綃拖進更深的深淵中。
不能再呆下去了。
想到這,她忙往外跑去,卻在小跑兩步後見後院拱門翩然闖入一月白長衫的男子。
來者站在那,山峙淵渟,青絲蕭疏,氣質軒舉,唇角微笑,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
身後隨從皆提刀佩劍,虎視眈眈地看著她。
很顯然,夢境進行到這個時候,是他要開始動手報復了。
她後退兩步:“你們這是幹嘛?”
傅離綃:“將公主押入天牢。”
她大喊:“不行,你們憑什麼!”
傅離綃神色淡淡:“奉陛下旨意,公主通敵叛國,押入天牢,聽候發落。”舉起手,手腕一轉往下揮,身後的隨從立刻拔劍,領命而來。
林驚雁急得臉色發白,身體前傾:“傅離綃!你清醒點!”
傅離綃自然不會理會她,傲然挺立,似個好奇看戲之人。
她一跺腳,咬了咬牙,不顧阻攔,衝他而去。
那些個隨從也不敢真傷了她,只能提劍將她圍在中央。
林驚雁也不怕,繼續跑,隨從只得眼睜睜地看著她直接跑到傅離綃面前,激動地握住他的雙臂。
傅離綃眉頭驟緊,身體微僵,旋手就要將她推開。
林驚雁沒給他機會,目光懇切,平靜認真地說:“傅離綃,你給我聽著,現在一切是一場夢。
我們之前在邯鄲附近意外入了黃粱夢,你再不醒來我們可能會死在這。所以,快跟我走。”
她拉住他的手腕欲往回走。
自然沒反應。
他僅肩膀微顫,眼瞳劃過一瞬暗痕,除此之外,神色毫無變化。
傅離綃身體不動如山,眯著眼,靜靜地鎖她:“跟你走?憑何?你說是夢?夢外你是何人?”
面對一連串的問題,林驚雁頓時噎住,張了張嘴,可話到嘴邊又嘆氣:“說了你可能不信,我們是夫妻。”
傅離綃果然失笑:“夫妻?”
林驚雁面無表情地睨他,像是在看傻子。嗯……或許他覺得她是傻子。
傅離綃笑了一會兒,重複一遍:“呵……夫妻?”
面色陡轉冷,大掌反過來扼住她的手腕,鉗得緊,似要捏碎脆弱的骨:“若這真是夢,那定然是心魔所化的無間地獄,否則怎會見你頂著這張令人作嘔的臉,編出如此躥戲的臺詞?”
林驚雁眉頭微蹙,氣得倒吸一口涼氣,卻無話可說,只能強迫性地與他對視。
傅離綃俯身逼近,陰影籠罩在她面容,將她緊繃的神情勾勒得無比分明。
他的聲音輕若羽,卻因喉間溢位來的悶,聽起來令人毛骨悚然:“即便當真是夢,夢裡我也該將你剝皮拆骨浸入酒罈,日日對著壇口說些‘夫妻情深’的體己話這才合乎你我一貫的‘恩愛’不是麼?”
偏頭,溫熱氣息掠過她耳畔,聲音帶著一絲暗啞:“還是說,你知道你那個皇兄的死訊,瘋了?”
林驚雁身體瞬間僵住,向後退一小步:“你說什麼?”
傅離綃嘴角嗪著笑意,慢悠悠地挑起聲音,耐心重複:“臣說,先帝已逝,太子登基。”抬眸,狀似漫不經心:“這天吶,已經變了。”
復而微垂首,平靜地注視著她,好心解釋:“先帝就因妖獸作亂之事操勞過度。後突聞叛徒向鎧琊通風報信致邊境連連失手,損失五城,一時氣上不來,遺憾暴斃。”
捏住她手腕的力道分毫未減,反而愈發強烈:“叛徒之事,新帝已查明此事與公主有關,公主,還不跟我們走一趟?”
“什麼叛徒?我不是……”話未說完,傅離綃丟穢物似的輕輕將她她手腕鬆開。
旁邊的隨從立刻將她押住拖走。
林驚雁氣炸了,一邊甩肩抵抗,一邊回頭罵:“傅離綃你個大傻臂,再這麼下去你會死的!”
傅離綃像聽到什麼笑話,眯起雙眸,挑起半邊冷笑:“不勞公主操心,公主還是多想想自己怎麼死吧。”
就這麼懵懵懂懂地被帶走押入天牢。
在那暗無天日的地方不知過了多久,這具身體忽然眼前一黑。
林驚雁這縷幽魂猛地從身體裡脫離,不受控制地飄走了。
燭影搖紅,一燈如豆。
不出所料,她再次隨風飄來,困在傅離綃身邊,一臉鬱悶和心累。
此人已獨自坐在案前兩個時辰了,一動不動,不知想些什麼。
林驚雁圍著傅離綃轉了許多圈了,不想飄著,索性就躺在地上,側過頭,無語覷他。
只見他時而冷笑,時而輕笑,時而面容發冷像冰塊,時而若得到心愛之物的孩子暖意融融。
最後他閉上眼睛,雙臂扣緊,相觸的指尖在手臂上輕輕探索、摩挲,似是尋找什麼痕跡,又像是回味什麼感覺。
以至屏住呼吸,肩膀微微顫抖,細汗淋淋,發出幾不可察的喟嘆。
隨後他又像是受了冷,開始止不住的戰慄,眼尾泛紅,眼眶溼潤。
最後他甚至跌倒在地,蜷縮成一團,翻滾兩圈。
他開始低語咒罵:“為什麼?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我恨你啊……”
林驚雁被他這幅模樣嚇了一跳,“騰”地坐起,詫異地望著這一幕。
這時傅離綃忽將前額用力往地下磕,像是頭疼欲裂急需緩解,又似欲透過痛苦轉移注意力。
磕了數十下,直到額心發紅腫脹方才停下。
慢慢爬到鏡子前,死死地盯著自己的那張臉,譏諷一笑:“汝真乃這世上最下賤的瘋子,竟然會渴望一道穿腸毒藥。”
他揚起手掌,對著自己臉頰狠狠甩了一巴掌,鏡子裡的人兒嘴角頓時流下血痕。
就這麼直直地盯了半頃自己鏡中頗有鬼感的樣子,他瞳孔放大,揚起詭邪一笑:“或許有更好的報復方法。”
站起身,拿起畫像,攤在桌面上,伸手撫了撫畫像上的人兒,隨後將其掛在床頭,躺上床去。
要睡覺了?平時他睡覺之前都是看著“她”的畫像恨一恨才肯睡的。
只是今日天色尚早,他睡那麼早嗎?她飄過去,卻見他死死地盯著她的畫像,手往下身探去。
她雙眼瞪大,震驚地看著這一幕。
月白衣衫遮蓋了那些醜陋與汙穢,只看得到他袖子的揮動幅度,以及他潮紅的臉、眼中痛苦的渴求,唇角扭曲的弧度。
萬萬沒想到,他竟然對著自己的畫像,做這種噁心的事?
分明以前這三年來走馬觀花的記憶裡,他從未如此。
怎麼這一番沉默思索之後,就變成這樣了?
林驚雁深感厭惡,頭皮發麻,喉間湧起一陣乾嘔。立刻咬牙,想要以幽魂的形式狠狠扇他一臉。
卻在觸碰時停住了。
因為她看到他眉頭緊鎖,形容平靜,甚至到絕望,彷彿這樣的行為不是享受,而是一種迫不得已的宣洩。就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手指蜷了蜷。
這場黃粱夢,困在他身邊三年。
她早已將他表面的偽裝全都撕開,最原始,最黑暗,最真實,最脆弱的一幕全都窺視。
說實話,看到這一幕,除了恐懼噁心之外,她心底忽地升起一抹很淺的憐憫和理解。
意識到這一刻的時候,她給自己抽了一巴掌。
瘋了嗎?怎麼會對他這種變|態升起憐憫?
正常人看到自己被褻瀆,難道不是恨不得打他一巴掌,說一聲猥瑣和噁心?
可偏偏她的身體就像被釘在了原地,胸腔t湧上一股莫名的酸澀。
她怎麼會……
終是垂首,平靜窺他。
男子閉著眼睛,燭光打在臉上,長睫在眼下映了道陰影,五官看起來更加挺拔。
袖子間揮動的幅度愈發快了,清冷的神色漸漸失控,展現出頹態來。
很久之後,他發出輕輕的嗚咽。
搖曳的燭光熄滅了。
作者有話說:啊啊啊啊,說過了他很變態的[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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