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具身體醒來的時候, 林驚雁這具幽魂也被吸回來,在天牢裡待了幾天。
也不知是什麼原因,觀察下來, 她發現自個兒是徹底綁定了這具身體。
這天牢裡有吃有喝的, 住宿環境也不錯, 而且她的什麼叛徒罪名只是傅離綃關她的藉口, 並沒有人真的給她用刑。
反正遲遲找不到離開夢境的法子,她乾脆躺平擺爛了, 所以既來之則安之唄。
她在努力適應這具身體,有事沒事就起身練八段錦, 順便聽獄吏說什麼風聲雨聲, 家事國事,聊解煩惱。
這天她聽到其中一個獄吏說話:“真是邪了門了, 張大哥在捉妖司的侄子說的, 他們拼死拼活,符籙法器不知毀了多少, 才堪堪擋住一波獸潮。”
“可司玄天師一到, 往城頭那麼一站,對面那群畜生立馬就慫了, 嗚咽著往後縮, 真是奇聞!”
另一個回:“要不怎麼說是天師呢?肯定是有大神通!”
“不過……也有人說閒話,覺得天師這法子忒過省力了些, 倒不像是打服了, 反倒像是……我也說不好, 就像是……約法三章了似的,怪得很。”
這段時間林驚雁時常聽到了獄吏說悄悄話。
原是鎧琊國也不知從哪裡驅策了大批兇悍妖獸,已連破邊境三座重鎮, 兵鋒所至,生靈塗炭,守軍死傷極為慘重。
司天臺與各府州捉妖司皆派出精銳前往對抗,然那妖獸竟似殺之不絕,愈戰愈兇。
諸位法師與將領皆束手無策,只能勉強憑藉險隘固守,局勢危如累卵。
但說來最奇的,還屬傅離綃。
也不知他用了何種秘法,只要他親臨前線,那些狂暴的妖獸接連數日龜縮不出。
總之獄卒們說得繪聲繪色,皆道傅離綃這個天師法力通天,乃國之柱石。
林驚雁對此不置一言,因為這不過一場黃粱夢,夢裡面把主角吹牛逼點也無可厚非。
她又躺了幾日。
直到某天,一個值守的獄吏喝醉了,在她牢房前吐了一大口。
可把她噁心壞了。
爭執間,那獄吏竟義憤填膺對著她吼:“就因為你是公主!所以他們都不責罰你!若不是你……”
他說的正是上次傅離綃將她捉進牢房便提過的事。
原是邊境局勢剛好一些,就出現了叛徒通風報信,導致邊境連失五城。
這個叛徒,也不知怎麼能推卸給她一個遠在京城的公主了,總之,文武百官都信了。
且為她的行為感到不恥。
先帝李中鄴兢兢業業,每日憂心邊境國事,離世前本就因東平郡王勾結胡人外族怒火中燒。
叛徒導致連失五城的訊息便像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先帝突發惡疾,年紀輕輕便溘然長逝。
新帝年方十四歲,還什麼也不懂。
只知傅離綃能夠對付妖怪,對他百依百順。
且更甚的是,新帝最近像是被灌了迷魂湯,竟不顧禮法,卻偏要越過規矩,直接授予並非官職的天師堪比丞相的最高權柄,讓其全權執掌國家政務之事。
若他能好好為民著想便也罷了,只是傅離綃以一人之力無法時刻對付妖獸,勸新帝投降。
那獄吏憤然道:“我大邕泱泱大國,因他攬位固權,竟要像小國臣服,不惜折節辱國,實在可誅!”
聽到這,林驚雁怔了怔,本來吃瓜的心態,開始不安。
不安的自然不是這場夢裡發生的事情。而是現實之事。
她跟在傅離綃身邊“三年”,之前自以為傅離綃最深的渴望就是報復她。但現在想來恐怕不止這些。
在此夢中,“陪”在傅離綃身邊的三年,她親眼看到他與京城貴胄以及胡商時常來往。
其實他們說的內容,皆是走馬觀花一閃而過,她這一縷幽魂並不知曉具體是何事。
但在夢外,婚後不久她曾看到有人拜訪傅離綃。
她也不是傻子,找人調查了一番。
結果就是他與夢中這個判國的東平郡王家的世子交往,以及來找他的人背靠鎧琊國。
尚不知具體說一些什麼,但肯定不是什麼好事。這也是她當初為何強烈要求陪同前去營州的原因。
如今夢裡一切事蹟重合。
邊境妖獸作亂、東平郡王勾結外族、邊境失守,李中鄴暴斃、新帝登基、再加上傅離綃扶持幼年新帝上位,讓新帝勸降臣服。
這一切和傅離綃沒關係鬼都不信。
恐怕他內心最深的渴望不僅僅是報復她,她記得現實中他說過他的仇人很多,再看他的表現……
莫非他要報復她這一整個國家,更甚者,或許連琅琊國也騙,日後和妖獸聯合,報復整個天下。
雖然有些不可思議,但這本書最後就是發生了這樣危及整個天下的動盪,才需聖女現世救人。
畢竟傅離綃這種黑蓮花就是這種自己不快活就要讓別人都不快活的人。
說實話,這個世界只是一本書,她不屬於此界。
即便心裡難免有修真界所謂的心懷蒼生情結,她也不可能會對一本書裡面一個國家的虛幻興亡放在心上。
只是別看她表面看起來冷冰冰的,其實她只是外冷心熱。
她放不下身邊的幾個名字。也不想辜負他們對她的好。
比如李昭棠和有芳,甚至是吳琳琅。
所以思來想去,她才願意為李昭棠繼續完成任務。
可她的到來已經改變了劇情。
雖然她不記得傅離綃在原書裡擔任什麼角色的人,不過他竟敢以李昭棠為賭注,肯定是知道了些什麼李昭棠的特殊身份。
即便系統說他不是什麼大boss,但他作為重要角色,一定是做了一些對主線有影響的事。
而這場黃粱夢是以現實為基礎的,在夢中傅離綃如今那麼做,說明他內心最深處就是這麼想的。
她能理解凡人界對權利的追求,誰不想做萬人之上?特別是對於從底層爬起的傅離綃。這簡直是爽文。
所以,或許正因如此,他寧願妥協去和小國合作,也要讓大邕活在他掌控之下。
這樣不僅滿足自己的征服欲,也能踐踏她珍視的東西,精準而殘忍地報復她。
那麼,這一整個大的佈局,才是他內心最深處的渴望嗎?
只是他未免太過自信。
不論是什麼原因,以一個凡人修道者的身份和妖獸有關一方做交易,終是與虎謀皮,自尋死路。
若現實中他也這樣,不僅阻礙了李昭棠覺醒護世,對他自己也是百害而無一利的。
若是這樣,她出去後,一定要想辦法阻止這件事發生。
剛在心中暗想完,恰有不速之客到來。
是新帝,那個十四歲的小少年。
被傅離綃帶過來之時,他表情空洞木訥,彷彿一個傀儡。
而傅離綃稍走在他身後,步履沉穩,白衣勝雪,面容緊繃,冷傲如梅。
他們來天牢除了懲罰她是“叛徒”之外還能幹嘛?
林驚雁知道好日子過到頭了,很快便做好了讓他們盤問用刑的準備。
都來懲罰她的,當然不能給好臉色。她站起身,目光輕略過他們。都懶得行禮。
那小皇帝手背在身後,稚嫩的臉龐故作沉毅:“長寧公主,朕已查明真相,通敵之人另有其人,如今朕來接你出去,另,要許你一件好事。”
林驚雁沒想到他這麼說,眉頭皺成淺淺的川字,眉尾卻是上揚,既疑惑又詫異。
小皇帝繼續說:“長寧公主,你蒙冤受屈,忠貞可鑑。朕念你年歲漸長,與司玄天師郎才女貌。”
“特此賜婚,將你許配於傅離綃。一則慰你驚憂,二則成其佳偶。可謂天作之合。你,可領旨謝恩?”
成婚?怎麼……怎麼又來?她心知肚明地往傅離綃那探去。
對方面目表情,唇角緊繃,目光沉靜地迎了上來,彷彿此事與他無關。
林驚雁要氣死了。
可她有反抗的機會嗎?
-
時光流轉,飛花三月。
一切幾乎和現實重合了。
林驚雁回到公主府,鬱悶地連連嘆氣。
她已做好了與傅離綃長久對抗的準備。
只是這夢中反饋的皆是內心最直接的暴露,成婚當天的狀況比實際更慘烈。
成親當晚,一身喜服的新郎甫一關上門,就面色陰冷地走上t來,拖住她下巴。
林驚雁握緊指尖,被迫仰視他,但仍不卑不亢,認真嚴肅地說:“傅離綃,我之前說的都是真的,這裡真的是夢。醒醒吧!”
她早就在心底給自己打氣過,料想自己應該看起來挺威風的。
但尷尬的是,這具身體還是被他嚇到,下意識嚥了咽口水。
傅離綃目光隨著她的吞嚥動作滑動了一下,接著,俯下身來,眸色轉動,似在尋找什麼。
隨著他的動作,那緞子般的墨髮傾落,成親專用的喻早生貴子的桂花香迎面而來,最終,他冰涼的指停在她脖頸中央。
林驚雁驟然被近在咫尺的接觸嚇得汗毛直立。
此時那雙手的主人竟用另一手的指尖從上而下輕輕劃過她咽口水的路徑:“如果這是夢,按你的說法,夢外我們是夫妻,成婚之夜是如何度過的?”
冰涼的觸感劃過脖頸,帶來一陣酥麻。
她下意識地咬他放在下巴上的手。
他沒縮回去,只低眸,饒有興致地觀摩她。
待林驚雁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悻悻然鬆口時,牙齒已在他手指留下一排整齊的月印。
她回了個抱歉的表情,想起他的問話,結結巴巴搪塞:“我們……我們……”
還沒想好理由,傅離綃卻慢慢伸出拇指,按住她的唇。
林驚雁被這動作驚得肩膀抖了抖,想要退一步,可身體早就被鉗住了,哪裡還能動。
她眉心微皺,長翹的睫毛垂下,緊緊地盯著他撫上來的手。
傅離綃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她的唇,用略帶暖意的指腹摩挲她的下唇,染了一片胭脂。
而後指腹挪到她的唇角,停頓片刻,將那隻沾了嫣紅指腹的拇指緩緩舉到兩人之間。
他轉動手腕,看了看指腹上豔麗的顏色,吃吃笑了:“很好看,像血一樣。”他如是平靜地評價。
讓林驚雁頓覺背後一陣發毛。
可更令人發毛的是,他接下來遽然將那胭脂慢條斯理地,極具儀式感地抹在他燭光下略蒼白的唇上。
甚至品嚐般輕輕舔舐一下。
舔舐的時候,他鳳眸微挑,神情灼灼的,唇上這一道緋色霎時間讓那俊美的臉龐染上一絲妖異氣息。
嘗完味道,他皺眉:“味道不對。”
不由分說的,突然俯身逼近,將冰涼的唇瓣徑直貼上她的。
林驚雁瞪大雙眼,在失焦的目光中,對上他黑白分明的眸子。
他就這麼輾轉地吻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似以上位者姿態觀察著她雙頰的變化。
林驚雁完全是懵的,只訥訥地感知著他撬開唇瓣,將軟刃一寸寸劃過齒間,再探尋著她口中的柔軟,與她推推就就,糾纏著。
她忘了呼吸,整張臉都被憋紅了。可他還沒有退出去的趨勢。
終於反應過來,猛地推開他。
可那映上她胭脂的唇剛離開,她的雙手就被他手掌鉗住。
他扼住她的下巴,又湊了上來,輕咬住她下唇,左右輾轉,舔挑滑嘬,吞嚥交織的玉津。
他貌似很享受這樣的親吻。
她感覺到他緊繃的身體似慢慢鬆軟下來,唇齒糾纏時暗忍的喟嘆,吞嚥時一種久旱逢甘霖的慰藉聲。
林驚雁被這個聲音折磨快瘋了。被他扣住的手腕拼命掙扎,終於掙扎得果時,下唇忽地刺痛,口中立刻漫開濃重的鐵鏽味。
她忍著痛推開他:“你要幹嘛?”
傅離綃笑意盈盈:“公主殿下,嫁給我這樣一個最賤的狗……您是不是恨不得去死?”
她怔住了,沒說話。
他扼住她的後頸,將她的腦袋往前壓:“您高高在上之時,可有想過今日這步田地?”
“如今,你們整個大邕都在我的掌控下,更枉提您的生死,皆在我一念之間……”
手中力度加大,似乎只要輕輕一擰就能將玉頸折斷:“我要幹嘛?呵呵,我要你以後每次吻我都要咬破嘴唇,我要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將你曾經加諸我身的屈辱,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林驚雁吃痛地蹙緊眉頭,卻咬緊牙關不發一聲。
傅離綃齒間悶出冷笑:“你不是嫌我髒,嫌我身份低微嗎?”
靠近她耳畔,從喉間碾出聲低吼:“那我就要用最髒的方式讓長公主也染上我的氣息。變得和我一樣髒,我要你完全屬於我,我要你完全失去理智!”
甩開她後頸,將她打橫抱起,毫不憐惜地丟到床上,俯身而來,在她脖頸胡亂啃咬。
林驚雁早就料到他的報復手段,所以只是偏過頭,閉上眼,像一尊毫無知覺的木偶。
他兀自宣洩著積壓多年的恨意與慾望,卻連見她連張口拒絕的意願都沒有,更別提掙扎了。
驀地動作一頓,撐起身,眼底翻滾著暴怒的火焰與一些不解、慌亂:“為什麼,你為什麼不反抗?”
或許夢外他這樣做她可能有情緒。
可只是一場夢。
即便感官再真實,這具身體也不過是夢境的造物,只是虛妄。
他報復的只是一個影子,何必為一個影子奮力掙扎,徒增狼狽?
只是出去後二人回憶起這段有些尷尬罷了。
她一向是心大豁達的人,著實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
於是,她目光淡然:“如果你想要我反抗,我可以配合你演戲。”聲音平靜無波,甚至帶著淡淡的疲憊。
傅離綃瞳孔驟縮,似是被這句話徹底刺穿,低笑出聲,眼底泛起震驚與自嘲。
他急切地環顧四周,突然拿起放在床案上的剪刀,猛地狠插自己的大腿。
汩汩的血湧出,將鮮紅的喜服染得更深。剎那間,他眉頭微蹙,露出一半痛苦一半卻又享受的扭曲表情。
林驚雁頓時驚了:“你幹嘛!”
在房間裡找來找去,找來乾淨手帕丟給他。
傅離綃沒有接過,反而嘴角揚起癲狂的幅度,顯得開心極了:“這不是夢!哈哈哈。”
林驚雁深感無語。
是啊,這黃粱夢格外真實,所有的感受都是真實存在的。她還真沒有辦法證明這是一場夢。
他高挑眉尾,靠近一些,額頭幾乎與她的相抵:“這不是夢,所以高高在上的長公主,您還在嘴硬?不是最討厭賤民麼?還在給我口是心非?”
眼尾因憤怒而泛紅:“呵,罷了,你的是非又如何?我樂意給你的,你就只能好好受著。這才算彌補你曾經對我的虧欠!”
他沒有處理腿上的傷口,居然就這麼用骨肉還插著剪刀的傷體欺上身來。
林驚雁屏住呼吸,一時間不知作何反應。
現實生活中傅離綃確是這樣的報復心理,但最終也沒來真的。
她早就察覺到這黃粱夢的不對勁,好似她處處透著些許不合時宜的旖旎,而且還會把現實中隱藏的情緒直接外放了。
莫非這一切還和傅離綃心底最深的渴望有關?
林驚雁稍微有些緊張:“傅離綃,你確定嗎?”
傅離綃低笑一聲,手指劃過她起了生理性戰慄的頸側:“我們是夫妻呀!夫妻間做夫妻該做的事有何不可?”
可她還是不解。
面對自己厭惡的人,勉強與之接觸已是一種折磨,傅離綃這般怪異舉動,總感覺除了報復之外,還藏著某種扭曲病態的執念。
就像剛才他聞住她那種情不自禁放鬆的感覺,還有那日他拿著她的畫像自我疏解。
他對她的接觸好像並不是簡單的愛恨所控,而是還有一種他自己也控制不了的“病”?而這種病就是要借他們成婚來緩解什麼似的。
她試探地問:“傅離綃,你為什麼要和我做這種事?”
繼續解釋:“為了報復我來委屈你自己,我想你自己也不好受。”
傅離綃定定地盯著她。
這雙純淨的琉璃瞳中既沒有恐懼,也沒有厭惡,只有深深的好奇與暗藏的擔心。
他動作下意識頓了頓,倉促微斂目光,露出片刻迷離,後似想到什麼,突然扼住她下頜,咬牙道:“讓你殺我雙親,血海之仇不共戴天。所以我要你懷上我的孩子,然後,親手殺了那個孩子。這樣,你才能嚐嚐失去血親的痛苦!”
作者有話說:瘋子啊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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