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離綃, 這個是什麼?”林驚雁養好身體就愛往傅離綃營帳裡跑,還總是在他帳篷裡鼓搗他那些有的沒的法器。
雖然有些她一看就曉得是什麼,但為了體現自己的勤學好問以及拉近距離的目的, 還是拿著法器湊到他跟前擾他。
傅離綃是個裝的, 喜歡拿著書研究各種東西。每次這個時候她就坐在他對t面, 用法器壓下他的書, 膠水似地黏他,逼迫他理她。
營州城重新奪回來之後, 百姓的黎元生計漸漸恢復,市井貿易重新繁榮。
役婦到營州城給她買了幾套換洗冬裝, 都是豔麗鮮活的顏色, 赤橙黃綠的,穿在她身上怪可人的。
不在宮中, 講究沒那麼多, 她就梳著少女時期的髮髻,別兩朵粉花在髻上, 披著頭髮, 用法器戳到他面前,偏頭問:“這是什麼?”
傅離綃不耐地瞥了她一眼, 眼中閃過一瞬亮痕, 但很快消逝,悶聲回:“說了你也不懂。”
她不服氣地搶過他的書:“誰說我不懂, 我很聰明的。不就是玄道嗎?不如我們來打個賭, 如果我給你展示一個, 你就答應我一個要求。”
傅離綃最是受用激將法,饒有興致地打量她一眼,輕輕點頭, 挑起沙啞一聲:“好。”
林驚雁得逞地拿起桌上放的黃紙和硃砂筆,快速畫了道離火符,隨手一丟,帳篷中央那取暖用的火盆燒得更旺了。
他始終睹她動作,見此情景,不由驚訝,面色一冷,眯起眼睛:“你怎會?”
林驚雁坦坦蕩蕩:“我每日都來找你呀,你又不理我,我就自己研究你的那些法器。”
晃了晃手中的一個像放大了的髮釵一樣的法器:“若你出戰了,我就在這裡等你,看到你攤在桌上的書,多看了看,也便學會了。”
他呼吸一窒,狐疑地睨向她。
女孩子那雙桃花眼笑起來彎彎的,內裡滿是真摯地對上他,還帶著點清澈的愚蠢。
傻里傻氣的。
他竟情不自禁伸出手,用力捏了捏她這些時日長胖了一些的臉頰。
軟軟的,很好捏。
林驚雁吃痛,頭髮炸了幾根,有些不滿瞪他:“你幹嘛?”
他覺得她像個炸毛的兔子,眉眼不覺往上挑了挑。面上仍緊繃:“如此諂媚,到底有何目的?”語氣並不嚴肅,甚至帶著點溺寵的調笑。
看他態度鬆軟,她湊上前去,有些激動:“我的目的很簡單,你知道的,就是……”
話沒說完,他遽然變臉,斬釘截鐵打斷:“不可能,我不同意。”
她蔫了,不甘心地手指在桌上畫圈圈:“那不是那個,看在我辛辛苦苦等你的份上,你再答應我一個要求好不好?”
傅離綃喝了杯熱茶,冷聲:“你得寸進尺。”
林驚雁嗤一聲,小聲嘟囔:“你也經常得寸進尺。”
傅離綃耳尖聽見了:“我何時得寸進尺?”
林驚雁懶得和他扯夢外的事情,繼續用法器戳他:“我不管,反正你要答應我一個要求,不然我就賴在你這不出去了。”
傅離綃抵了抵腮,捏緊指頭,耐著性子挑眉:“你先說。”
林驚雁托腮,想了想:“我聽說有一個幻符,可以變化出各種漂亮的東西,我想看看這個符咒。”
傅離綃輕飄飄覷她一眼:“幻符只是一個總稱,且哪有你說的那麼神奇?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用硃砂筆的筆尾點她眉心,輕笑揶揄:“你怎麼不去要天上的星星?”
林驚雁自然知道這個說法是錯誤的,但男人都是愛裝的,為了她的目的,就得先捧著他,讓他開心。
於是她順著話柄,壓著鼻音甕聲甕氣的:“那我就要天上的星星。”
傅離綃挑眉,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用一種“你沒事吧”的眼神睨著她。
但在她灼灼的目光中,指尖終還是捏了個複雜的訣。
林驚雁盯著他的動作,眼神中漫著期待,隨著他動作的停止,周邊環境漸漸暗了下來,恍若進入了暮色中。
地上懸起輕柔的暖霧,從暖霧中閃出數道微光,嫋嫋間,升起無數道如鑽石般星星點點,繞著身側飛舞,如置身銀河。
“好漂亮。”她眼中映上和周圍一樣的星辰,興奮伸出掌心去捉散落的“星星”,捕到一陣微涼。
星雨濺落,流光碎影,溢彩如螢,林驚雁張開雙臂,緩緩轉圈。
卻不慎絆倒,踉蹌一步,欲跌落,一雙手將她及時拉住,拐入懷中。
傅離綃一手剛好撫在她微隆起的腹部,冷漠面容在淺淡流光中明滅:“若是傷了它,吃苦的可是你。”
林驚雁立刻不虞地哼一聲:“我只是讓它多看看這些美景。你說讓我殺了它,那好歹在肚子裡的這段時間,讓它好好感知到我對它的愛吧。”
繼續低下頭,委屈巴巴地嘟囔:“我就想讓它體驗一下母愛。”
腰間的手驟然一緊,林驚雁清晰地感受到傅離綃環住自己腰間的手腕上脈搏劇烈跳動的痕跡。
她趁此機會側過頭,輕柔呼吸灑在他頰邊,柔聲問:“我說的第二個要求,可不可以滿足我?”
傅離綃語氣仍舊生硬:“不可以。”
林驚雁扯扯他的袖子,撒嬌:“可以吧。”
他長睫垂下,深吸口氣,鬆開她,抱臂站在一旁,不置可否。
反正沒說就是可以。
林驚雁故作慈愛地撫著小腹,環視一圈周圍的“星空”,希冀地窺他一眼:“你看,天黑了,可以給孩子唱一首哄睡的歌麼?”
顯而易見地,他背脊挺直了些,神情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複雜感。
她聲音覆上顯而易見的失落,“好吧……”但卻又升起一絲不甘心,囁嚅:“就這一次嘛。”
他沉吟半晌,聲音滯澀:“我不會。”
林驚雁連忙鼓勵他:“你怎麼不會?你又會跳舞又會唱戲,想必唱歌也很好聽。”
指尖捲起他腰間絲絛晃啊晃:“你就唱一唱吧。讓孩子知道你是個多才多藝的好父親。”
傅離綃想也不想便低頭輕笑一聲:“好?呵。”抬起頭,指尖劃過她脖頸跳動的脈搏,語氣中帶著一絲瞭然的玩味:“你……試圖對我用攻心計?”
她對上他的觸控,語氣淡了下去,帶著一絲悲哀落寞:“是啊,是攻心計。可惜……看來對你沒什麼用。”
聳聳肩,扯出苦澀的弧度:“算了,就當我沒說。給我唱唱歌好麼?”
她兀自藉著粼粼流光探到床邊,躺了上去,看著床頂上縈繞的星星,興奮地說:“傅離綃,一邊看星星,一邊唱歌哄睡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你就唱一個吧。”
青蒼暮垂,漫天星河,流光飛舞,如夢似幻。
他腳步僵硬,終挪了腳步,坐在床邊,開始輕輕哼歌:“乖乖兒,莫啼哭,日落西山夜來宿。”
林驚雁見計謀得逞,噙起笑意,順竿爬,將腦袋枕在他大腿上,側躺著。
他的身體僵硬一瞬,但沒有推開她,而是輕輕拍她肩膀,綿延悠軟地繼續唱:“月婆婆,笑呵呵,幫我照照乖寶寶。狼來咯,虎來咯,阿爺打柴回來咯。嚇跑狼,嚇跑虎,我兒安心睡呼呼……”
像是被下了昏睡咒,林驚雁只是象徵性的閉上眼睛,下一刻,竟真的陷入黑甜夢鄉中。
傅離綃歌聲停止,藉著淡淡的流光垂眸看她睡顏。
指尖輕顫,慢慢撫上她的臉頰,唇角牽起自嘲的笑意:“我中計了。”
周邊的咒法漸漸消散,暮色也回緩回來,露出些許光亮。
他指尖再次捏了道訣,迷霧升起,流光歸來,星辰璀璨,一遍又一遍,直到他唇色蒼白,再無靈力,這場美好終於慢慢落幕。
*
月份慢慢大起來。
林驚雁行動愈發不便,渾身不舒服,更不爽的是把傅離綃的那個執念轉過來的進度還是差臨門一腳。
她鬱悶得不行,天知道這些日子她為了轉移傅離綃內心最深的渴望這個目標做了多少違心諂媚之事。
其實她也看得出傅離綃有所動容,偏偏就是得不到傅離綃的親口給出的承諾。
她覺得有必要想辦法添最後一把火。
譬如故意遇到什麼危險,讓傅離綃在“她與孩子”以及他所謂的最深的渴望之中做選擇。
畢竟以她的經驗來說,人只有遇到必須選擇的時候才會真正醒悟。因為她曾經就是在傅離綃瀕死之時才想明白的心意和回憶。
所以現在她只能鋌而走險。
只是平日裡傅離綃安排的役婦將她照顧得好好的,她完全沒有出去遇到危險的機會。
她不得不靜待時機。
這一等就等了半個月。
正值隆冬臘月。
據說這次鎧琊妖獸來得兇猛,大邕一時半會兒解決不了。
她觀察了傅離綃的狀況,果然去了很久還沒回來。她覺得是個好機會,故作肚子疼,神情痛苦地說自己恐怕要早產。
照顧她的役婦忙去找軍醫,她又以婦人生產,赤身露體,血光汙穢不便男子檢視為由,讓她們去城裡找接生婆。
貼身照顧的役婦們也能理解她一個初孕母親的羞恥心,不多想便去了。
將她們支走後,林驚雁快速悄悄喬裝打扮,t逃了出去。
上次演戲是因為闊別多日,為取得傅離綃的信任,才做得那麼真。
現在只為了達成這臨門一腳,她哪裡會真的捨得讓自己受傷?
於是她就準備了假血,欲再演一場受傷失血苦肉計。
逃出來後,她也不知去哪,漫無目的在山叢間穿梭。
豈料就是如此巧合地,讓她發現了幾個在叢林中鬼鬼祟祟之人。
不過她這人是不願多管閒事的,躡手躡腳地悄悄找個角落躲好,準備等他們離開。
但電視劇都是騙人的,她那麼大個人哪能不被人發現?
那幾個鬼鬼祟祟之人正是敵軍,看她穿的是大邕役婦服裝,對她拉弓射箭。
林驚雁嚇得邁步快跑,可她懷有身孕多有不便,好不容易躲在巨石後,卻腳底一滑,居然真的從土坡上滑落。
她的身體在地上滾了幾圈,落入平地後方才停下。那一剎那,腹部驟然一陣疼痛,一股劇烈的垂墜感襲來。
好痛,好抽,彷彿有人拿著錘子狠錘她的皮肉,她蜷起身子,額冒冷汗,眼角痛淚直流。
身後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慢慢逼近,也不知是敵是友。
即便是做夢,知道死了會回去修真界,可她心底還是想要掙扎一下的。
但她痛得完全動不了。只覺腹部有一抽一抽的收縮感在打擊在洶湧。
她伸手撫了撫腹部,想要緩解疼痛,卻在劇烈顫抖的□□感知到有什麼溫熱的東西緩緩流淌。
濃重的鐵鏽味撲鼻而來。
意識到什麼,她半闔上眼,嘴角露出苦澀而無奈的笑。
本來只是想做戲,沒想到這次居然弄假成真了。
真是不作就不會死啊!
罷了,一場夢而已,她的本意不就是想那麼做麼?
誰叫她早已對這夢裡的一切都厭倦至極?
誰叫這該死的傅離綃醒不來,逼著她做戲?
否則她何必為了出夢拼死一搏?
這般努力的她能有什麼錯?有錯也是傅離綃太蠢!
她又痛又氣,感知到身後腳步聲愈來愈近了,只能整個人癱軟在地上,閉上眼睛,聽天由命。
*
濃重的藥味在帳內瀰漫,每個人有條不紊地忙活自己的工作,氣氛凝滯,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役婦打扮的孕婦正臉色蒼白地躺在床上,軍醫正一針一針為她針灸。
不遠處,輕裘緩帶的男子負手而立,面色緊繃,氣息比外面的雪天還冷沉。
熬好的湯藥灌下,軍醫再次為床上緊閉雙目的林驚雁把脈後,起身拱手稟告:“天師,夫人胎象已暫穩,但切記不可再動心神,須得靜養,方能保得母子平安。”
男子輕輕點頭,揮手讓軍醫離開後,才緩緩走向病床。
垂目看著因失血臉色蒼白的女子,他眉宇間的憂愁幾乎要溢位來。
她哪有那麼安靜的時候?恐怕只有這種時候才會那麼安靜吧。
他既無奈,又氣憤,同時還有種奇異難言的複雜心境。
他無奈她總是能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氣她不聽話,氣她明明知道她的職責卻還是觸碰底線。
但更多的是,看著她被帶回來痛苦萬分的模樣,他喉嚨發緊,氣如打在棉花上,甚至有種自責和心疼漫上心頭。
他果然是中計了!
可明明是她先輸的,為何會讓他有種自己全然被她掌控,心緒全都圍著她轉的錯覺?
他指甲狠狠掐進手心,直到掐出血,才鬆開。
輕輕撫住她的小腹,不知想到什麼,眸色愈發深邃。
水漏一滴一滴落下,過了好久,沉睡的人兒睫毛顫動,緩緩睜開眼。
林驚雁下意識要起身,但身上好痛,只能作罷。
她看到傅離綃趴在她床邊睡著了,試探性地靜靜喚他:“傅離綃。”
傅離綃似有感知,從夢中醒來,鳳眸裡泛著濃重的紅,蹙眉,對上她。
“醒了?說吧,你既千里迢迢來找我,為何又要逃出去?”
林驚雁腦子轉得很快,聲音很輕,帶著病後的沙啞:“因為我肚子很痛,我以為我要早產了,就想要偷跑出去偷偷生下孩子。然後自己帶著孩子找個沒人的地方生活。”
嗯……就是傳說中的帶球跑。
他剛要開口,微微垂首間,她的眼淚已灑滿被衾,聲音抽抽搭搭的,委屈至極:“反正你也不要它,可是我捨不得殺它。”
傅離綃喉間發悶,臉色繃得更緊。
她吸吸鼻子,聲音哽咽:“我如今躺在這裡,就在想……若它真的沒了,你大概……也不會多難過吧。畢竟,對你而言,它只是用來傷我的利器。”
雖是哭腔,但她語氣很平靜,甚至沒有指責的意味,聽起來就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看著她這樣的反應,傅離綃的心臟驀地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呼吸一窒。
他想說“當然”,但那兩個字竟卡在喉嚨裡,說不出口。
她不等他回答,又擦擦眼淚,像是好不容易整理好思緒,抬起頭,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可是我不一樣……它是我的第一個孩子,我能感知在我肚子裡一天天長大。”
“我睡不著的時候,能感覺到它在踢我。我害怕的時候,也能感覺到它。”
她輕輕撫上小腹,露出慈愛的微笑:“它好像成了我這具身體裡,唯一一樣真正屬於我、需要我、也讓我想活下去的生命。”
傅離綃身體徹底僵住,怔忡地盯著她。
她蒼白側臉上那抹近乎虛無的神情,讓他覺得彷彿一鬆手,她就會消失。
那一刻,心中好似有一副天平正在上下襬動,急切地逼迫他做選擇。
這個選擇並不是單純的關於這個孩子是否得以存在的選擇。
而是她口中這段所謂的夢裡發生得所有的愛與恨,情與仇之間在逼迫他做選擇。
他胸悶到窒息,噁心到痙攣,腦仁緊繃到劇痛。
腦海中那兩個拉著牽絲的小人兒正將他思緒連連抽起,奮力地在拔河。
他疼得閉上眼睛,連連捶打腦袋,悶唧一聲。
恰在此時,女孩緩緩閉上眼,極輕極輕地嘆了一句:“所以……別再嚇我了……沒了它,我真的……會活不成的……”
他驟然睜開眼,那雙佈滿血絲的眼染上了瘋魔般的紅,居然什麼也沒說,揮掃衣袖,轉身離去。
林驚雁懵了,她精心編排的這場戲結果如何?
難道她都這樣了還感動不了他?
忍著疼痛忙追出去,卻見他躍然馬上,一騎絕塵。
她趕緊拉住旁邊的那個跑腿士兵:“他去幹嘛?”
士兵回:“天師貌似很生氣,他吩咐咱們看好夫人。還說因為有幾個鎧琊人混入咱們軍中把夫人嚇到,天師要帶著將軍,殺死鎧琊軍。”
殺死鎧琊軍?恐怕不止吧!他是什麼德行她最清楚了!
恐怕被她逼瘋了,這會兒什麼也不管了,也不偽裝了,馬上就要聯合妖獸要毀滅世界吧!
她……難道這一刺激到頭來反倒是辦了壞事?
如果讓傅離綃徹底淪陷在慾望的深淵中,豈不是永遠也出不去,死在這裡了?
她瞳孔睜大,想要騎馬,但多有不便,只好抓住那士兵衣領:“我有事情要和他說,現在,帶我過去,不然我死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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