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雲壓城, 日月無光,寒冬凌冽,妖風怒號。
無數或巨鷹兇猛或猩紅血眼的妖獸破雲而出, 盤旋青蒼, 發出如同巨石滾落的悶響。
孤絕身影昂然屹立於戰場之間, 林驚雁衝過去之時, 傅離綃以靈力驅使法杖,隨著他手臂的揮動, 那些稀奇古怪的妖獸開始如走火入魔般不斷往四周噴吐妖焰。
琅琊軍紛紛倒在妖焰下,發出痛苦呼嚎, 但同時大邕軍也被血鴉叼啄面目全非, 甚至血肉也被妖火吞噬。
一時間,戰場烏煙瘴氣, 肝髓流野, 血肉橫飛,屍山血海。
果然是敵我不分的瘋魔殺戮。
林驚雁從輜重車上下來, 不顧旁邊人的阻攔, 提裙奔至戰場。
“傅離綃,傅離綃!”
喧囂戰場中傳來女孩的大聲呼喊, 在修羅地獄般的嘶鳴與怒吼中顯得格外清晰而別緻。
輕裘緩帶的男子身體一僵, 延目看去,遠遠的, 便看到披著披風的女孩深一腳淺一腳地跑來。
她髮絲凌亂, 小臉上塵土交錯, 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藏著一抹不容置疑的決絕。
傅離綃背脊一硬,眸光緊隨她在戰場上小小的身影, 神色驚詫而微惶地變了變。
林驚雁行動不便,跑了幾步便氣喘吁吁,但心中焦急,仍踉蹌卻堅定地步步逼近。
她的聲音劇烈顫抖:“傅離綃,停下!看著我!”
傅離綃指尖術法早就中斷,只怔仲地望著她到眼前,正對見到她時,眸中複雜消逝後變成了震怒:“你來送死嗎?”對旁邊的人吩咐:“快把她帶回去!”
林驚雁t倔強地爬上高臺,一把抓住他的手:“傅離綃,不要那麼做!很危險,我不想你遇到危險!”
傅離綃盯著她握住的手,顯得有些迷茫。
林驚雁繼續演,眼神真摯:“跟我走吧!我過去對你犯下的錯,我會還,可是孩子是無辜的……我……”
猶豫了一下,林驚雁心一橫豁出去了:“我喜歡你傅離綃!”
對上他完全愣住的眼神。林驚雁更加努力了。
她低垂著腦袋,吸吸鼻子,幾乎是用哀求的語氣:“過去的恩怨仇恨,我們能不能試著兩清?不兩清也行,我只求你,為了我,為了孩子,別再去冒險了……我們回家,我們一家三口,如果你願意的話,好好過日子,行嗎?”
被她的話語擊中,霎那間,傅離綃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住,心中被巨大欣喜和酸澀同時覆蓋。
他是在做夢麼?李姝怎突然說這些令人遐思的話?
他聲音乾澀,心頭髮緊:“你……”
林驚雁不等他說完,抬起水汪汪的眼眸,拿出殺手鐧:“如果你不肯……如果你執意要拋下我們,去完成你那所謂的執念,或者死在這裡……
那我告訴你,我會帶著孩子一起離開這個世界!你永遠、永遠也別想再觸碰到我,你渴望的這具身體會在你眼前徹底消失!”
傅離綃眼光微紅,其中似有萬般苦澀,但嘴角卻是翹起的。
伸手欲捧起她的臉,餘光卻見一道失控的飛箭猛地襲向身前的她。
他瞳孔驟縮,所有思緒化為空白,只剩下最本能的反應:“小心!”
猛地將她徹底護入懷中,用自己的後背去扛下那致命一擊,環著她,跌落在地。
箭矢精準射中內臟,尖銳重傷讓他悶哼一聲,唇邊也溢位一絲鮮血,恰好滴落在她的頸間。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林驚雁忘了自己是演戲,下意識在他懷裡劇烈顫抖,慌張地伸手擦掉他唇邊的血:“傅離綃!你怎麼樣?你為什麼要……你是傻子嗎?”連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聽著自己的聲音,她怔了怔,暗罵自己才是傻子。
明明在夢裡,她哭什麼,哭什麼呀!她為什麼對一個夢……那麼在意呢?
傅離綃仍抱著她,一如既往地,雙臂禁錮得很緊,似要將她揉入骨血裡。
背部的劇痛讓他額上滿是冷汗,唇色蒼白,但看著她驚恐的淚眼,忽然低低地笑了。
那笑聲裡充滿了釋然、疲憊和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的笑:“罷了……都罷了……”
他低下頭,用額頭抵著她的額頭,溫熱的氣息灑進她眼瞳裡,微微發涼。
動作繼續往下,用高挺的鼻樑抵上她的鼻尖,二人呼吸交融,鼻意纏綿。
林驚雁很不習慣這樣的親密,但旋即意識到這是傅離綃的夢。
她眼角的餘光瞥向四周,果然,整個喧囂的戰場如同被施了定身術,所有人和物都凝固著,為他們這不合時宜的親暱充當著沉默的背景板。
林驚雁被迫集中精力在他身上,他的長睫劃過她的眉骨,這種奇異的感覺,讓她的心怦怦跳,逼仄的空間,讓她呼吸不暢。
她愣愣傅離綃唇角揚起,用一種斬釘截鐵而無比虔誠的語氣,說出了那句等待已久的話:“李姝……若說從前種種苦難磋磨,皆是為了換來此刻與你相擁、得你相連與共的承諾……”
他深吸一口氣,再吐息時,似將過往所有的恨與痛都徹底吐出,緩慢而沉重的告訴她:“那我傅離綃……甘之如飴。”
林驚雁心頭一突,瞳孔放大的同時,耳畔聽到了細微的炸裂聲。
炸裂聲似在薄冰上裂開的細紋,只待那最後一道猛然迸進,貫穿她的耳膜,她腦仁一痛,再睜開眼時,周圍一切早已變化。
熟悉的馬車,熟悉的穿著,馬車外熟悉的山路,還有閉著眼睛陷入沉睡中的傅離綃。
不會還沒醒來吧!
“傅離綃!”她伸手晃他肩膀。
他終於緩緩睜開眼,對上她的那一刻,顯然還未從夢中清醒,一把擁住她:“你沒事吧!”
林驚雁身體驟然僵住,窘迫地拉住他衣裳,慢慢掙脫開:“傅離綃,我……在夢裡演得還好麼?”
傅離綃面色驟變,難以置信地盯住她。
林驚雁不是傻子,但她是一個揣著明白裝糊塗的人。
她能感覺到,剛才那一個擁抱他和她之間那層微妙的、心照不宣的窗戶紙徹底變了。
但她不能……任由那層窗戶紙越撕越裂。
林驚雁咽咽口水,眼神飄忽,不敢看他:“我們終於出夢了,你這個夢太難解了……我都說到那種份上了,你才肯轉移你的執念。”
“演戲?”傅離綃黑白分明的琉璃瞳似乍然破裂,碎成了千萬片冰凌。
他木木地盯著她,一股酸澀湧上鼻腔與眼眶,然後再也無法直視她。
“可我說的字字句句都是真的,我的所有弱點和所有軟肋都是真的。”
說這句話時,他苦澀地勾起道自嘲的笑意,語調平靜得好似在述說什麼無關緊要的事實,但字裡行間滿是令人心窒的破碎感。
林驚雁蜷起手指,小心覷他一眼,發現他的眼眶紅了,心裡感覺怪怪的,只能再次尷尬地低下頭。
傅離綃就這麼牢牢地盯著她,盯了許久,終於生硬地扭開頭,就這麼從馬車上踉蹌下去。
林驚雁看他離開,鬆了口氣,如釋重負地靠在車廂內,閉著眼睛緩了緩,問系統:“統子,現在情況怎麼樣?女主角覺醒進度怎麼樣了?”
【女主角已完全覺醒!】
林驚雁眼前一亮,幾乎要喜極而泣:“那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您的任務是輔助聖女救世,目前聖女雖覺醒,但滅世危機尚未解除,您還差臨門一腳,助她徹底掌控救世之力。】
林驚雁萎了下去:“我怎麼幫她?”
【聖女力量已達頂峰,雖豁然渡劫意義,然心障未徹底消除。其慈悲之心與誅滅之行相沖,神力受縛,僅能發揮七成,難以毀滅妖神本源。】
【因她仍視受蠱惑者為當護之生靈,無法傾瀉徹底毀滅之意。仁慈反成最大阻礙。】
【任務三:斬惘護生】
【惘即心惑。需助她斬斷不殺即是善之執念。令其領悟:誅一惡而救天下,方為大善,容一邪而禍蒼生,實為大惡。】
【待她信念純粹,自可心神通透,神力圓滿,凝出三十六道金翎。屆時才是宿主任務完成之時,可獲得積分100點,並返回原世界。】
聽到妖神兩個字,那些原書裡零零散散的記憶才慢慢在林驚雁腦子裡黏合起來。
這本書存在上界,當時上界曾發生過仙魔大戰,除卻自然無法關押的太古兇獸,其餘妖怪都被關押在一個叫做寂墟的秘境。
五百年前正是一個商羽聖女與戰神共同將妖獸鎮壓,但後來不知怎的,聖女元神受損,重傷不治,為重塑神體,這才下界歷劫。
可五百年後聖女已轉世多次,但仍未覺醒,寂墟封印鬆動,妖獸早就逃了出來。
這所謂的妖神,不過是一隻關在寂墟里較為強大的朱厭妖,朱厭真身狀如猿猴,白頭紅足,高如山嶽,擅蠱惑人心,挑起戰亂。
因其他困在寂墟里上古大妖被多重禁錮,只有它得以逃脫,所以它就“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了。
想要重新封印自然不難,但玄道講究因果自承,當年種因者須親自了果,此劫既是聖女的業債,亦是助她斬破迷障的契機。
上界不會再插手,除了與玄鳥血脈起源的苗疆命侍是天命使然,一路以來並未安排任何人幫助她。
至於天下蒼生受難,不過是天道迴圈中的定數罷了。
所以現在的情況就是這個所謂的妖神慫恿蠱惑,挑撥戰爭,想要世間動盪,人族自相殘殺,了卻個乾淨。
至於之前他們在路上被追殺的事情,恐怕也是這妖神知曉有人來阻止他的計劃以及打聽到聖女覺醒的訊息,提前出手。
看來聖女覺醒這件事不僅僅她一個穿書者知曉,其他各方勢力也能打探到。
甚至她懷疑這吳琳琅和李中鄴也知道,不然李昭棠一個從小就養在溫室裡的花,為何他們會反常地放心把她放出來?
其實她最擔心的還是傅離綃。
他所想的事情和妖神是一樣的,在夢中,他那個最深的渴望被她掐斷了,但夢境外如今面臨同樣的問題。
他會不會和妖神合作?繼續他那個最深的渴望?
她從來不覺得傅離綃是一個正常人,做出什麼匪夷所思毫不奇怪。
不知道他會影響到t她的章節任務?
這個後果她其實也想過,所以之前她早就留下一條後路。
但她並不確定這條路能不能限制住傅離綃,以讓他不要影響到主線任務。
而且傅離綃現在和她的關係很尷尬,剛才那副樣子他好像是……生氣了?
其實她也不是木頭。
她承認在夢裡看到傅離綃那種瘋魔般的愛,大受震驚,心中生愧。
也承認還有當傅離綃擁住她說出那種真心話時,她心跳加快,所有動容。
但她遲早也是要離開的。
她絕不可能在這裡留下太多牽掛,做那種許下白首之約卻又轉身離去,徒惹情債的不負責任之人。
可又擔心這樣做,傅離綃會不會因她故意疏遠而記恨她,轉而適得其反刺激他去完成那個最深的渴望,影響到主線任務?
到時候,她救他一命的換來的“讓他答應一個條件”的承諾,到底能不能兌現,讓她好好回家?
林驚雁越想越亂,鬱悶得連連嘆氣。
恰在此時,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長公主,你沒事吧?”薛兵掀開車簾探了探。
好不容易從夢裡出來,林驚雁還有些恍惚:“現在外面怎麼回事?在夢裡,是你說的黃粱夢?”
薛兵:“嗯,公主前面和師父陷入黃粱夢裡醒不來,楊左郎將說玄真閣的人對抗妖獸可以,但要邊境對抗鎧琊軍耽誤不得,另派精銳保護公主二人,他們先走了。”
林驚雁疑惑:“所以現在我們的馬車去哪?”
薛兵:“我原本打算驅車帶您和師父前往邢州龍興觀尋求幫助。”
林驚雁擺手:“不必了,還是儘快去往營州吧。”想到剛釋出的章節任務,她有些焦急:“沒準永樂比我們還快。”
薛兵:“可永樂公主如今就在龍興觀。”
林驚雁頓了頓:“那我們也去邢州吧。”
反正沒有和李昭棠會和她自己過去也是做無用功。
臘月飛雪,積雪最厚,雪路不好走,從邯鄲到邢州,短短一百二十里竟走了兩天。
沒有有芳在身邊,林驚雁閒得無聊,連一個說話的人也沒有,途中下車歇息,也只能偶爾和薛兵聊天。
有時候怪無聊的,在帳篷裡躲風的時候,她就偷偷看向傅離綃,想要開口說些什麼。
然他對上她的眼,立刻冷淡地移開視線,下頜繃緊,扭頭走了。
薛兵也看出來了不對勁,他的目光在二人中間逡巡,終是沒說話。
林驚雁心裡突然有些悶悶的。這種悶不是擔心他疏遠自己會威脅到主線任務的悶,而是一種矯情的失落。
分明是自己堆起的心牆拒人於千里之外,她卻又想挖一個洞,置一隻眼去窺探外面的世界,試圖把陽光接進來。
她重重嘆了口氣,味同嚼蠟地啃酥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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