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樣恍恍惚惚間到了邢州。
如今已脫夢, 自然不用再去龍興觀求助,所以薛兵提議在邢州城內逛逛。
她想了想,同意了。
主要是她想轉移注意力, 乾點讓自己開心的鼓舞自己, 然後再能好好完成任務, 安心回家。
下了馬車, 她就和薛兵一起帶上了幾個役婦,準備去邢州城最熱鬧的地方逛。
但眼風看到面無表情的傅離綃站得遠遠, 還是開口試探了一下:“傅離綃,你要不要一起?這邢州城挺熱鬧的。”
其實他不用回覆她也知道答案, 他現在與她生疏得很, 怎麼可能會答應,所以等了少頃她就轉身了。
“我只要你一起。”傅離綃聲音淡淡的, 從身後響起。
林驚雁站定在原地, 略驚詫地回過頭,但見他一襲白色的輕裘錦衣與落雪融成一塊, 一步步朝這邊走來。
旁邊的役婦和薛兵都很識時務地讓出一條道, 林驚雁怔然地佇立原地,目光凝定地隨著貌比檀郎的男人到跟前。
在他離她咫尺時, 手腕突然被一把扣住, 連帶著冰涼的小手都藏在他暖和的貂袖裡。
她瞳孔微放,就這麼魂不守舍地被他牽著。
待走了幾十步, 踏上臺階, 她差點趔趄一步方才反應過來, 腳步僵硬地停下。
“傅離綃……”她輕喚他,同時手腕擰甩欲掙脫,但沒成功。
“嗯。”傅離綃自然也停了下來, 用鼻音回她,神色還是淡淡的。
她微微靠近,睜大眼睛,仔細地打量他的表情:“你……不生氣了麼?”
“為何要生氣?”他目光平和,唇角扯出一道極清淺的弧度,似雲淡風輕的仙人般。
但扣住她手腕間加大的力度還是出賣了他的真實想法。
林驚雁疼得輕輕吸了口涼氣,隨後彆扭地嘟囔:“沒生氣的話為什麼一直躲著我?”
他耳尖地聽見了,睨向她,含笑,挑聲反問:“那你想我躲著你還是主動靠近你?”
他站在比她高一層臺階上,為了讓她聽清一些,便微微俯身,隨著他的動作,綢緞般的烏髮就散了幾縷下來。
絮般的白雪纏在他烏髮上,襯出幾分迥異的美感,他那雙清澈眼瞳情緒複雜地盯著她,等待她的答案:“嗯?”
他長得好看,聲音又溫潤,挑起鼻音來,似無形中拿起一根柔軟的毛筆戳她心口。
林驚雁被勾得打了個寒顫,忘了呼吸,耳根發燙,只呆愣地繼續望他,說不出一句話。
傅離綃等了好久,沒等到她的回答,長睫微斂,移開眼,直起身,拉著她的手腕繼續往前走。
她提著半邊裙襬跟上:“傅離綃,我們去哪?”
朔風捲過邢州長街,幌子亂響,枝杈裹冰。餺飥攤白汽混著胡餅焦香,騾車碾過積雪,留下溼黑轍痕。
傅離綃穿過長街,在一個圍了一圈百姓的高臺前停下。
佈置好的紅色高臺中央豎起一個高杆,上面用紅繩繫著許多象徵吉祥的物件,眺目一看,有如意結、銀鈴、小玉牌等。
在最頂端的也是最難射中的是一對精心打造的“雙鯉銅符”。
“傅離綃,來這裡幹嘛?”林驚雁環顧四周,有些好奇。
傅離綃鬆開握住她的手腕,聲音清凌凌的:“看好戲。”垂目看她,漫不經心的:“反正你也很喜歡看戲,”頓了頓,嗤笑一聲:“更喜歡演戲。”
剛說完,林驚雁的臉頓時垮了下來。
說話就說話唄,還非要扯到她身上陰陽怪氣嘲諷一波。真是個記仇的。
她不服,正欲反駁,身邊一齊百姓的掌聲突然響起,她只好停下。
抬眼望去,但見舞臺上走上一年輕男子。他付了錢,從一旁弓架上提起弓弩,再從箭桶拿起一把箭,開始對著高杆射箭。
拉弓射箭,“唰——”地一箭放出,準確地射下一發簪,被男子撿起。
男子拿著髮簪下場,給臺下的一個年輕姑娘戴上,旁邊的圍觀群眾都紛紛發出揶揄的聲音。
再接下來,也有幾人上場,可惜技藝不精,嘗試幾次,遺憾退場。
不過也有成功為自己打下玉牌的以及為孩子打下撥浪鼓的。
林驚雁剛好無聊,便靜靜地在旁邊鼓掌觀看。
“想要哪個?”傅離綃清越的聲音突然落在頭頂。
林驚雁沒聽清,懵懵地抬頭窺他:“你說什麼?”
他也不重複,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配你,自然是要最好的。”
話音剛落,他星步踏上臺階,丟給老闆一串銅板。隨後開始行雲流水地挽弓搭箭。
即便是冬天,傅離綃也不像她一樣穿得像胖鳥,他白衣勝雪,緊緊貼在身上,將他優越的身姿勾勒得清峭挺拔,如攬月修竹。
凝神靜氣,指尖輕彈,一箭電光火石般射出,劃出一道銀亮弧線後,精準切斷繫著雙鯉符的紅繩。
雙鯉符應聲落下,他凌空兩步,伸出手,穩穩接住。
雙鯽符是射擊難度最高,寓意最好的頭彩,被他這麼一個看著文弱書生似的人物射中,觀眾不由側目鼓掌,滿場喝彩。
老闆見此好機會,趁機招攬生意,張開手將他攔住:“好!好箭法。這位郎君真是好身手,一箭就中了頭彩,奪得這雙鯉符。恭喜郎君,賀喜郎君!”
傅離綃站在臺上,眉心攏起,顯得有些不耐,但目光始終盯著林驚雁。
老闆也是一個人精,注意到他的目光所指的方向,心下了然。
他走到離林驚雁最近的高臺邊緣,將傅離綃輕輕推至身前,自己則側身向臺下眾人抬手一引,如同介紹名角登場般:“想必這位美麗的姑娘便是客官您心屬之人。”
轉向圍觀人群,哈哈大笑:“我這那麼多寶貝,只有這雙鯉符啊,寓意最是吉祥。您看,自古就有‘鯉傳尺素,符代我心’的說法,今日t我在此祝您二位……”
老闆的目光再次看向林驚雁,擠眉弄眼,語氣拖長了調子,帶著十足的促狹,但卻是善意的:“情比金堅,好事成雙,和和美美,永結同心。來來來,按咱們這兒的規矩,得了頭彩,必飲一杯同心酒。”
他手腳麻利地倒上兩杯甜酒,慫恿似的朝林驚雁連連招手,又把酒杯往桌上清脆一磕:“喝了這杯甜酒,往後的日子呀,紅紅火火,甜甜蜜蜜!”
林驚雁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表情難堪,旁邊甚至有人開始動手輕輕推搡她。
她求助似地看向傅離綃,他卻彷彿沒看見,神色淡淡地垂眸整理著自己的袖口。
求助無門,最終在老闆和人群熱鬧的起鬨聲中,她只好磨磨蹭蹭上臺去。
傅離綃自然而然地接過酒杯,並將另一杯遞給她。
林驚雁接過之時,冰涼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感知到一片溫熱。
她定定地看著這共飲同心酒的場景,只覺得莫名熟悉。倏地,她想到幾個月前他們成親那天喝合巹酒的畫面。
那日陽光斜斜掠過他的眉宇,他站在那裡,穿的婚服上繡的是金線朱雀,在光下微微發亮,襯得他面容如玉雕般清冷端雅。
想到黃粱夢裡那三年的朝夕相處,還有想到她在夢裡做過的戲,他最後說的那句“甘之如飴”。
她手指微微顫了顫,渾濁的酒液就這麼灑下幾滴。
眼看傅離綃抬起手飲下,她也跟著抬起,不知不覺,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們手臂相交,飲下這杯“同心酒”。
被前面的那段記憶擊中,林驚雁還有些恍惚,而傅離綃飲畢後,趁著放下酒杯、人群笑聲未歇的間隙,將她拉下去。
林驚雁還是很懵,迷迷糊糊地跟在他後面,突然卻被他拉進了一小巷子裡。
看著幽靜逼仄的小巷子,思緒方才回籠,她直覺不妙,好像有什麼大事發生,站定不動了。
可傅離綃哪裡會停止,他拖著她走,直到巷子深處。
他小臂靠在牆上,將她拐入懷中,暫時形成了一個僅能容納他們二人的狹窄空間,慢慢地,動作自然地側身貼近她。
他低下頭,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聽見:“這杯酒真奇怪,喝起來又苦又甜的,就像那場夢,真假難辨,醉人至極,醉人到我竟出不來。”語氣裡帶著一種淺淡的輕嘲。
她枕在他抵在牆上的手臂上,嚇得眼神飄忽,只能喃喃喚他:“傅離綃……”
他眼眶發紅,語氣緩慢而哀轉:“李姝,你的心真難猜,你的愛也真難得。”
聲音染上隱隱的哽咽,滿目的紅飛上了眼尾:
“我就是不明白,分明是你先說的兩清,我信了,如今卻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假的?李令儀,你怎可既要了我的真心,又嫌它燙手?”
曾經,他以為是她對不起他,她活該被他記恨被他報復。
後來他以為愛便愛,恨便恨,感情它該是什麼樣子就是什麼樣子,真相併不重要。
夢中,他以為橫豎她才是他的掌中之物,是愛是恨,何時愛,何時恨,皆由他定。
可現在他才發現,不論是夢裡還是夢外,他已不知不覺成了那個求她愛他,對她搖尾乞憐的賤|人。
這還是他麼?他覺得丟了自我,覺得自己卑劣又下賤,可偏偏,一看到她他就控制不住。
不再是單純的身體上的渴求,更想要一個靈魂與共,心之歸屬。
他等不了,他急切地需要知道一個答案,特別是這幾日來他們兩人刻意的疏遠。
他覺得自己就像是被徹底拋棄的野狗,如果再不叼住這根唯一的骨頭就要被人搶了去。
林驚雁怔怔地看著他,想要說話,卻覺多說無益,只有無盡的沉默。
傅離綃睫毛輕顫,攜了幾分溼潤,眸色也暗淡下去,似是不甘心亦或想為自己這不堪的姿態尋最後一塊遮羞布:“所以你說得兩清,算不算數?當真全然都是演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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