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如此隱匿蹤跡, 平靜兩日後，在踏入營州城州縣山路時，還是再次突現一群不速之客。
來者數人, 皆御劍飛行, 道衣飄渺, 湛然若神。
然臉上那彆扭的似笑非笑, 一看就讓人知其偽善，心生厭惡。
護送的羽林軍也看得出來來者並非常人, 不由有些望而生畏，未戰先怯, 稍微後退兩步。
為首一人目光緊盯馬車, 笑眯眯地走上前，卻被一羽林軍攔住, 他面色遽然變冷, 揮衣間，一股強大的氣力將周圍幾人震飛。
幾個羽林軍見此, 咬了咬牙, 也不顧害怕，憤然提刀去砍。
那人云淡風輕, 再輕揮衣袖, 掀起一道颶風，將他們匝倒在地。
粗啞呱呱的聲音響徹山野。
抬頭看, 只見鋪天蓋地的血鴉如密雲俯衝下來, 同行的役婦們嚇得失聲尖叫, 慌忙奔走。
那幾名道衣飄渺之人僅指尖輪轉間，猛烈妖力匯聚成一道灰煙，在掌心浩然升起。
再見為首之人乃是（犭也）狼妖, 妖力最盛，他手腕擰轉，掌心灰煙霎時劈出洪長的甬道。
甬道內妖煙瀰漫，形成漩渦般的風驟利刃，若是羽林軍靠近其觸鬚，肢體便應聲而斷，化為齏粉。
（犭也）狼冷笑一聲，胸有成竹，緩緩地朝甬道盡頭，也便是公主所乘馬車踏步去。
想到馬上要立一件大功，他面上難掩得意之色，手握成爪，再以妖力凝成一道暗沉光劍，朝著脆弱的馬車狠斬而去。
隨著震顫聲音響起，公主所乘馬車驟然四分五裂，分崩離析。
他以為會看到聖女血肉模糊的畫面，然車體徹底崩裂後，裡面竟空無一人，無一點蹤跡。
他還有些不可置信地環顧四周，好一會兒才意識到什麼，勃然大怒，張開雙臂，聚起濃稠妖煙，朝那些四下惶恐奔忙的百姓席捲而去。
不過是肉體凡胎，哪裡抵得住妖術的侵蝕？
百姓們紛紛跌倒，筋斷骨折，受得重的當場再了無聲息，魂魄離體，受得輕的還躺在地上哀苦狼嚎，聽得令人心驚。
他一腳踩在一倒地哀嚎的羽林軍頭上，狠狠碾軋，嗤笑道：“堂堂聖女，竟丟下自己的百姓倉皇逃走，可真是仁義無雙！
呵呵，你們這群螻蟻，看到了麼？你們辛辛苦苦保護的公主，早已將爾等視為棄子！”
*
李昭棠早就喬裝打扮好混在人群中，跟隨另一行精銳小隊繞路進入營州。
只是一路上她都面色難看。
讓她隱匿蹤跡避免在妖神出現前打草驚蛇是傅離綃的主意。
她知道這樣做確是保險的做法，也知道她曾因小失大釀成大禍。
可她一想到無辜的百姓為了掩護她白白枉死，心裡便如遭火焚，還是沒辦法坐視不理。
思來想去，她還是趁著人不注意，依靠通幽之術感知到了妖物作祟的地點，掐指一念，倏地遁地而去。
“惡妖，放開他們！”混亂中，李昭棠毅然落於中央，衣袂無風自動，目光凜然如寒星，直直睨向為首的（犭也）狼妖。
（犭也）狼妖聞聲轉過身，看到這個身形單薄、面容被風塵遮掩了幾分顏色，眼神卻銳利如刀的弱女子。
他先是一怔，隨即臉上露出一種混雜著輕蔑與戲謔的笑容：“就是你這個乳臭未乾t的黃毛小兒把我們關了那麼久！上次命好讓你逃了一命，今日我們兄弟幾人定要好好報仇，提你首級面見妖神。”
他揮揮手，跟在身邊的幾人立時似鬼魅般圍繞在李昭棠四面，速度之快猶如流星趕月，徒留一片虛影。
心有靈犀的，他們輕輕動作，便一齊發出各類術法，直奔中央的女孩而去。
女孩目光微泠，運起靈力，輕點腳尖，傲然凌立空中。
手指快速翻動，結成一道伽，一聲輕叱後，身後升起數道如箭般的火羽。
幾名惡妖化盾躲避，後互看一眼，發起更大的攻勢。其中一人趁她抵禦的間隙，凝起妖力，化作黑色爪印，朝她徑直扇來。
*
林驚雁也扮做普通女子混在人群中往營州城走去。
正值雪天，路很難走，且軍隊是不會停的，是以有時候她走不動就騎馬。
便是騎馬也騎得她屁股疼。
於是她就和身邊的李昭棠閒聊。
只是原本上一秒她們還在聊天的，打個哈欠的功夫，李昭棠便沒回應了。
她奇異，扭頭去看，雪地裡走路的眾人昏昏欲睡，完全沒人注意到那馬上早已空無一人。
“傅離綃！”她猛然叫住在前面領隊的傅離綃，夾緊馬腹，直到與他並排，焦急道：“永樂她不見了。”
傅離綃面色深沉，似有些惱火，但看到林驚雁灼灼目光，還是放緩了神情：“你進城等著。”
林驚雁不肯，拉住他衣袖：“不行，我要跟著你一起。”
主要是她想要知道李昭棠的情況。
系統說李昭棠雖覺醒，但心地悲憫，還難以突破圍障形成最終態以斬除妖神。
李昭棠的性格她瞭解，太善良了，這樣為了保全她犧牲百姓的計劃對她來說太過殘忍，她不會同意。
但大局為重，暗度陳倉是最合適的法子。
所以當踏入營州境內，明顯感覺到妖氣瀰漫時，傅離綃為了保護她提出不乘公主座駕繞道而行，她順便把李昭棠也安排上了。
她已經千防萬防，就是保證李昭棠在自己眼皮底下，然而沒有想到才眨眼的功夫咱們的女主角就不見了。
林驚雁只怕現在還沒到營州，李昭棠就和那群妖獸打起來了。
提前暴露也就罷了，如果不幸遇到妖神，與它正面相對可如何是好？她現在還打不過！
傅離綃：“聽話。我只能告訴你永樂她身份不一般，不會遇到什麼危險，其他的多說無益。”
林驚雁哪裡肯放棄，她慣會用老套路。於是眼神清澈，滿臉誠懇地說：“可是我擔心你。”
傅離綃驟然微訝地側目窺她，剛好對上她不摻一絲雜質的熠熠目光。
這裡是極北地區，冬日多是愁雲慘淡，可她的眼睛卻宛若是升起兩團暖融融的太陽，連帶著周邊都亮了。
“我擔心你。”女孩的直白像一柄未開刃的短劍，鈍重卻精準地撞在他心口最不設防的軟處，冰凍雪原吹來的風都柔了幾分。
傅離綃幽深瞳色不禁漾起輕淡的笑，但外人面前仍是保持威嚴，平靜而疏漠地從芥子九塔中取出許多黃符，沉聲：“遁地符，拿著保命。”
林驚雁乖乖接過黃符，塞進前襟保管好：“可是我們要怎麼找到永樂？”
傅離綃微斜她一眼，從芥子九塔裡掏出一個剛好能放在手心的“樹枝”：“遁雷桃僵，可感應永樂公主的氣息，隨意遁行。”
再掏出一對雕刻精緻、周身縈繞著氤氳靈光的木偶。將其中一個遞給林驚雁：“這是‘牽絲傀偶’，副偶你拿著，需要移動時，我啟用主偶，你會暫入我的影中，我借力遁行。”
林驚雁好奇地接過那隻微涼的小木偶，拿在手心瞧啊瞧。
“握緊。”傅離綃聲音輕淺。
林驚雁乖乖握緊後，見他指尖一轉，靈力凝聚，催動主偶。
霎時間，她的周身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住。接著她視線一花，浮光掠影般，見周遭景象飛速褪色、拉長，旋轉。
下一瞬，她發現自己失去了實體，化作一片無形的存在，依附於傅離綃腳下那片深邃的影子裡。
她清晰地感覺到他垂首間的每一次溫熱呼吸，聞到他身上夾雜著野梅清的冷香，甚至能聽到夾雜在風中的他比往常稍快一絲的心跳。
傅離綃的身姿如鬼魅般快速在空中悄無聲息瞬移，而她的融入他的影子中，彷彿是他的共謀者，是他最隱秘的同舟渡友。
便這麼踏雪尋花，不知過了多久，二人身影終停在一片山野中央。
傅離綃低聲道：“到了。”
話音落下，林驚雁感覺那包裹自己的力量一鬆，然後自己就從他側後方的影子裡被“吐”了出來。
突然的變動讓她腳步虛浮地晃了一下，下意識伸手抓住傅離綃的手臂。
豈料傅離綃借勢將手臂往前一拉，便叫她狠狠摔入他懷中。
一時間兩人距離變得極近，根本就是完全貼在了一起。
她呆愣地抬頭，對上他因得逞微揚的薄唇，再往上探，便看到他高挺的鼻，勝雪的面頰，以及睫毛上落的細小霜花。
長得真漂亮，換做是誰從這個迷之角度直勾勾地看美人都拒絕不了哇。怪不得小說裡都愛寫這個。
只是……情節配上落雪再來個鼓風機轉圈圈什麼的不是古早言情文經常出現的情節嗎？
林驚雁窺著傅離綃那得逞的嘴臉，心底暗罵：這廝一定是故意的！
於是她狠狠擰傅離綃胳膊肉：“你幹嘛？”
傅離綃原本神在在的表情一下繃不住，頗為難看地吸了口涼氣：“長公主當真是不講道理，臣好心攙扶竟還恩將仇報。”
他語氣帶著些許破碎的茶意，苦笑一聲，悻悻然地手臂一鬆，將她放了下來。
林驚雁心底驟然有些發虛，但沒再理他，轉而焦急看向不遠處一通亂戰的場景。
那裡邪詭雲集，妖霧瀰漫。
朦朧間隱見幾個道衣飄颻之人將李昭棠團團圍在中間。
或幻影猛撲，或尖刺激飛，或邪劍禁錮，萬千邪惡齊齊向佇立空中的李昭棠衝之。
李昭棠周身力量肉眼可見的強大，她衣袂化作御盾，將妖術全然抵抗，隨即身後升起數道帶火赤羽，化作利刃反射回去。
那幾個妖不依不撓，調動更烈妖力，發起猛攻，其中一看著像是某種野獸的妖，更是趁著李昭棠防禦的間隙以妖力化作黑色爪印，朝她徑直扇來。
李昭棠以一羽抵之，卻被此不武行為激怒，徹底激發戰意。
她眼瞳發紅，旋立空中，身姿飄渺若流風之迴雪，聖力卻堅如萬古玄冰，摧山斷嶽。
玄幽淨火將眾妖燒得皮焦肉爛，魂哭魄嚎，在烈焰中翻滾哀鳴，還有一隻也不知是什麼的妖情急之下竟滿腹膨脹，爆裂迸潰，朝四周激射出墨黑腥臭的毒液。
一旁看戲的林驚雁頓時傻眼，心頭一句“臥槽”還未喊出口，就見那墨黑毒液穿透火幕，直直朝著他們這邊劈頭蓋臉地濺來！
靠北了，看戲看到引火燒身，還真是倒了血黴！
眼睜睜地看著那墨黑毒液劈頭蓋臉地朝自己這邊濺來，她連連後退，然這毒液碰到枯蒿時激濺成無數“雨水”密密麻麻落下，根本避不可避。
當下腳步一踉蹌，狼狽跌倒在地，正在鬱惱一時，一闊大披風恰逢其時將她蓋住，同時還有道不輕不重的力道將她壓住。
她驟然眼前一黑，呼吸不暢，昏暗中只聽到什麼慢慢被腐蝕灼燒的聲音。伴隨是男子陣陣低低的悶哼。
過了好一會兒，那力道消失了，披風也被掀開，她仰起頭，忙往後看。
傅離綃就趴在她身側，髮絲星散了幾絲在那朗潤玉面上，額角密汗淋漓，卻不顯狼狽，只覺得他同周圍枯蒿般有種凌亂而萎靡的美。
好像現在並不是欣賞美色的時候……她怎麼又開始了……
整理好思緒，林驚雁趕緊為傅離綃檢查。
才知曉方才那腐蝕灼燒的聲音正是那妖物噴發的毒液落在衣裳和皮肉的聲響。
修行之人寒暑不侵，便是冬日裡他也一向是穿得少的。
這腥臭毒液如雨亂飛落在傅離綃輕薄衣衫上，洇成銅板大小的灼痕，沁透裡衣，在他身後燙出幾個血洞。
連連檢查了好幾處，她發現他右手手背也灼了個血洞，傷口滲出焦紅血珠，看得人觸目驚心的。
頭髮自然也是免不了被毒液濺到，好在他頭髮厚實，沒灼到頭皮，但那緞子般的青絲卻是毀了。
林驚雁暗歎可惜與悚然，伸出手想要做些什麼，卻沒經驗，一頓慌里慌張，手足無措，終只得縮回手t，僵在原地。
愧疚的氤氳泛上眼瞳，她喉間發緊：“你沒事吧？”
傅離綃咬牙，輕輕搖頭，下意識的那句“沒事。”
躍上喉間但又生硬嚥下，眸子水潤潤的，帶著些許鼻音：“疼。”頓了頓，以退為進，加了一句：“但還能忍。”
林驚雁：“那你先忍忍。”
“……”
此時李昭棠聽到動靜趕了過來，看到他們的一瞬間有些慌亂，心虛地喚了一聲：“阿姊。”
傅離綃在外人面前向來是風光霽月的，見她過來，撐著身子爬起來，慢條斯理地拍了拍衣服上的雪泥。
隨後清冷目光乜斜一眼李昭棠，面容算不上好看，甚至覆著一層薄薄的寒霜，眼底盡是疏離的譏誚。
林驚雁覺得她和傅離綃兩個好像是那種誤入絕世高手對決現場的雜魚路人，過來什麼忙也沒幫上，光顧著看主角開大了。
她朝李昭棠莞爾：“永樂，你沒事吧。”
李昭棠：“沒事。”想到來晚了，並沒有救下那些替她掩護的百姓，面容還是有些自責。
林驚雁還欲安慰，冷不丁的，傅離綃突然哂笑一聲：“永樂公主真是慈悲心腸，有勇有謀。”
他語調平穩，輕撚慢挑：“只可惜，您這般轟轟烈烈的舉動，什麼底細鎧琊軍想必已感知分明。”
嗓音愈發涼薄，揮衣袂間帶著毫不掩飾的決然：“公主殿下，臣無能，唯能替您做好最後一步。
只再勸一句，此後風波萬里，您的路，還須自己掂量著走。”
林驚雁茫然地在他們之間徘徊。
傅離綃明白李昭棠身份她是知道的，而他也曾答應過她不再想那些滅世之類的瘋狂想法。
只是她一直覺得傅離綃這種人是有自己的選擇的，既答應了她，即便不會幫忙，也應該保持中立，而非這般刻薄疏離。
但此刻，她看著他們二人，總覺得他們之間有什麼微妙的聯絡。
他們之間能有什麼微妙的聯絡？難不成傅離綃還是要完成他那最深的渴望吧！
林驚雁心下一驚，忙追上去：“傅離綃，永樂她只是於心不忍，你這是什麼意思嘛？你不是天師麼？你怎麼能不管她？”
傅離綃腳步一頓，驀地回首，琉璃似的瞳泛起無盡冷意：“管，我為何要管？”
目光掃過林驚雁，帶著幾分譏誚：“呵呵，我倒是忘了，公主殿下看到你這位妹妹方才在這裡大殺四方的時候一點也不驚訝。”
半眯起眼睛，聲音幾乎是從喉間擠出來：“原是你們一家早就知曉永樂公主這商羽聖女的身份。
是我自作多情，多餘周旋。卻不知你們姊妹情深。一個只顧任性妄為打草驚蛇，一個是非不分只知護短……”
虧我看在你的份上多管閒事，為這個所謂的聖女仁至義盡。
不過為日後與你安穩度日，不是要看你為她人赴湯蹈火，罔顧於我。
他的心裡話沒說出口。
只嗓音深沉，透出幾分蒼涼的自嘲和苦笑道：“李姝，你護短。你護她，護有芳，甚至護薛兵，為何偏偏不能護我一護？”
林驚雁陡然一驚，被他的話狠狠擊中，心頭泛起一陣酸澀，特別是當目光瞥到他右手手背上的血洞，愧疚之情溢於言表。
她想要解釋，但一向沒有面對這番經歷的體驗，沉默良久除了個“對不起”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傅離綃垂睫定定地看她，還以為她能說出什麼，結果就說了這麼一句屁話！
他握緊拳頭，手背流下汩汩血流，揮袖就走：“你們一個兩個，都有自己的主意，又何須我來多事？
既然公主殿下甘願暴露身份，想必早已權衡利弊，自有應對之策。我這等外人，還是避嫌為好！”
如果您覺得《病嬌的黑月光她死遁了》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7797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