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上留下一行孤絕的血跡, 那踉蹌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林驚雁怔在原地,望著傅離綃消失的方向, 整個人沉浸在他話中巨大的衝擊中。
其實也知道傅離綃說得有道理。
所以在與李昭棠一同回去的途中, 她語重心長地與李昭棠溝通一番, 然後決定回去後去找傅離綃好好道個歉。
一是因為意識到自己這些日子的所作所為確實有點傷人心, 她自己挺愧疚的。
二也是擔心傅離綃因此反戈相向,毀了她的主線任務。
當下四野暮垂。
帳外朔風凜冽, 滴水成冰,帳內一燈如豆。
紅泥小火燒得正旺, 暖閣溫幃, 融意盎然,與帳外的苦寒判若霄壤。
為了給傅離綃驚喜, 林驚雁手裡小心翼翼端著一隻還冒著熱氣的瓷盅, 悄悄屏退帳外看守士兵,掀開帳簾, 便看到這一幕。
美若謫仙的男子褪下襤褸衣衫, 玉立於鏡前,露出清瘦挺拔身姿。
他腰線勁瘦, 脊背線條如蘭枝伸展, 美中不足的是極白肌膚上縱橫著淡淡粉色或褐色的舊日疤痕以及血肉模糊的傷洞。
而原本如緞子般平整柔順的長髮也被蝕斷數縷,大部分散佈在胸膛, 餘下幾縷貼在後腰處。
雖顯得參差潦草, 宛如美玉微瑕, 卻更添幾分落拓不羈的破碎之感。
他目色清冷,表情淡漠地拿起鑲夔匕首,不眨一眼, 對著身側一塊被腐蝕的血洞狠狠剜下去。
林驚雁手臂一晃,養生湯灑下些許,忙跑到桌前,“噔”地放下養生湯,衝到傅離綃身邊,扯他的手:“你幹嘛?”
傅離綃倒沒遮掩的要穿衣,只微掀眼皮,斜睨她一眼,語氣冷漠:“與你何干?”
林驚雁一時噎住:“我……你幹嘛啊?你很喜歡傷害自己麼?”
他輕推她,用刀尖輕輕挑起腐肉,言簡意賅:“處理傷口。”
林驚雁看著他跟感受不到痛般一點點挑起腐肉的動作,覺得心裡發毛,幻痛般打了個冷戰。
搶過他手中的匕首:“處理傷口不是這麼處理的。”嘆了口氣,握緊匕首的力道加大:“好吧。雖然是這麼處理的,可是,你這個也太野蠻了,要不我……我幫你吧。”
傅離綃倏地搶回匕首,目光冷然,聲音慢挑:“不必,長公主金枝玉葉,怎可做此汙穢之事?還是臣自己來吧。”
“傅離綃!你到底在執拗什麼?”林驚雁忍不住低吼一聲,隨即發覺自己的語氣有些重,復又悶軟了下來:“我知道你在生氣,氣我沒向著你,”
低下頭,揪住自己的衣裳絲絛繞啊繞,聲音黏黏糊糊的:“對不起嘛,我特意給你做了養生湯,就是為了給你道歉。
不管你願不願意原諒我,畢竟你是為了救我才受的傷,我為你處理傷口是應該的。”
不等傅離綃說話,她就搶過匕首,然後拿來一罈燒酒,準備為他處理。
傅離綃輕睨她一系列動作,在她看不到的角落眉頭不自覺深蹙,修長的手指握緊。
內心的自傲告訴他絕不可輕易動容。
然到了跟前,看著一向冷淡的女孩難得在自己面前故意放軟的姿態,他心裡五味雜陳。
奇異的情緒發酵,終竟凝成蜜糖,融化了苦澀的心,躍上喜悅。
她一旦主動討好,他哪裡能拒絕?甚至他覺得自己就是一條對她搖尾乞憐的狗,只要得到一點甜頭,便心甘情願俯首,將鎖鏈親手遞到她掌中。
這般姿態,他自己想來都覺得有些輕賤,可偏偏又沉溺其中,無法自拔。
他竭力壓下嘴角的弧度,只餘一抹微不可察的揚起的趨勢。
心中是如此,但面上他一向持重端方,必不會放下身段流露分毫。
於是他就好似一隻被順毛撫摸卻還要偏頭佯裝不悅的鳳凰:“隨便你。”
隨便就是可以,林驚雁開始動作。
但這樣站著確實不方便,只好提議道:“不然,你躺床上去?”
傅離綃淺淺垂目,掃過她的面龐時帶著些許清傲,隨即語氣不容拒絕:“就在這。”
林驚雁下意識咽咽口水,心道:這人怎麼做什麼都很喜歡在鏡子前。
停了停,她詫異“喜歡在鏡子前”這個結論哪來的?
這個念頭一閃,黃粱夢中那些被他按在鏡前的荒唐而瘋狂的情景霎時翻湧上來,她臉上驟然臊得滾燙。
她慌忙搖頭,似要驅散那旖旎的記憶,定下心神拿起工具。
先用燒酒擦拭乾結軟布,再用擦淨的匕首慢慢挑起腐肉。
傷口焦紅軟爛,恍若深不見底的漩渦,看著便令人怵目驚心。
林驚雁輕皺著眉,一邊挑起腐肉,一邊怕他痛,在傷口處輕輕吹,因t後腰位置特殊,她有時得稍微彎下腰處理。
傅離綃只覺一陣陣清涼氣息撫過灼燙傷痕。
刀尖輕輕挑起腐肉時帶來又刺又癢的體驗,似鴉羽輕輕劃擦,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戰慄愈發強烈,甚至順著脊線四處擴散,蔓延至四肢百骸,小腹猛地收緊,熱流縈繞龍淵。
對她那本就不可控的渴望在這樣的激發下愈發濃烈,然他還在生氣,必不會輕易服軟。
他調動靈力,極力忍耐,可不知是地龍燒得的太熱還是體內熱量澎湃,在冬日裡的帳篷中竟讓人汗水淋漓。
汗水順著腰線淌過傷口,落在脊柱溝,帶來更烈的癢意。
林驚雁看他流了那麼多汗以為他疼得厲害,忙耐著性子,拿起乾淨的紗布替他擦拭。
餘光不經意地往前瞥,便透過鏡面看到她微俯下身細細照料的模樣。
鏡前,他薄肌如壘的前胸呼吸幅度清晰可見,她悄悄往前探出的腦袋在寬廣身軀的對比下顯得鬼鬼祟祟的。
她多看了兩眼,感覺這樣的組合怪尷尬的,眼神不由開始飄忽,找不到定處。
不自覺卻瞟到旁邊昏暗燭光下投在帳壁上二人交疊的影子。
自己那微微佝僂的小小身姿,正清晰地映在他腰腹以下的輪廓間。
影中,那為他擦拭傷處的動作起伏搖曳,勾勒出某種令人心顫的、似是而非的糾纏。
好怪異……她更臊了,只覺那影子彷彿自有生命,將他們的動作扭曲成曖昧的私語,無聲上演著一幕隱秘的、引人遐思的戲碼。
她忙又挪開眼,往上看,竟又瞥到傅離綃深邃眼眸裡直白的情愫。
許是因為坦白過,所以如今他看她時的目光黏稠得幾乎實質,又恍若帶著鉤子,赤裸裸而毫不避諱,裡面翻湧的是期冀、渴望、覬覦與無聲的索求。
這本該是一種令人心慌的冒犯,可他目光中的坦蕩卻沖刷掉了所有慾念的黏膩。只餘下一種近乎天真的執拗。
宛若赤子索求暖羹那般純粹直接,反倒讓她一時怔忡,忘了該要羞赧。
看來是又犯病了。她耐著性子,好不容易處理完他後背的傷口,直起身,後退一步,訥訥地輕輕喚他:“傅離綃……”
她的聲音在曖昧的氤氳中顯得格外清甜,傅離綃身軀微顫,感知到幾欲控制不住的衝動,快速拿起一旁的外衣披上。
“對了,給你熬了養生湯,再不喝就冷了。”她只當一切如常地坐到桌子前,對他笑嘻嘻的。
傅離綃深吸口氣,壓住渴求的遺韻,走到桌子前,乜斜一眼:“賣相尚可。”坐了下來,卻沒有要動的趨勢。
林驚雁也知道他沒那麼容易消氣,笨拙地主動舀起一勺湯湊到他唇邊:“嚐嚐嘛,不僅賣相尚可,味道也很好哦。”
傅離綃歪過頭。林驚雁挪屁股,持著湯勺跟著他轉,笑得眉眼彎彎:“嘗一口。”
傅離綃陰陽怪氣的:“公主向著自己的妹妹天經地義,臣哪敢生氣,這道歉便罷了吧,臣不配。”
這題林驚雁會答,幾乎是脫口而出:“你配啊,絕配頂配天仙配,還是原配呢。”
傅離綃微愕窺她,隨即略帶打量地上下掃她表情,想要判斷她所言真假。
林驚雁還是笑,笑得桃花眼撲閃撲閃的,顯得真摯極了:“我知道你的好心,這次是永樂衝動了。我已經說過她了,她知錯了。”
再靠近一些,幾縷青絲拂過他鼻尖,帶來女兒家的馨香。
傅離綃的臉都微僵住了。
林驚雁輕聲道:“我也不是偏向她,只是她還小嘛,不像你思慮周全。你說這世上那麼多關係,最親的是什麼?當然是夫妻了,我肯定是護著你的。”
這樣的好話,即便是知曉她故意哄人,也受用至極。
傅離綃心裡美得如揣了蜜,被鉤成翹嘴的唇角怎麼也壓不住。
不過這廝向來嘴硬,微昂著頭,怪聲怪氣:“夫妻?不過是名義上的夫妻罷了。臣記得公主說過只是同意兩清,其他的尚不足論。”
林驚雁也不傻,知道他心裡的小九九,其實自與他約定好那兩個條件之時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倒也不矜持。
她把碗勺擲於桌上,發出“嘭”的鈍聲:“好吧,你想要的,我同意了。”
傅離綃反倒被她的爽快搞得有些怔愣,卻很快恢復原色,從喉間擠出哂聲:“公主何曾知我想要什麼?”
“想要我唄。”林驚雁一點也不害臊,黑白分明的眼睛凝定地睨他。
傅離綃目光微撇而下,習慣性地勾起半邊冷嘲,以示自傲的體面。
林驚雁淡然補了一句:“想要我們成為真正的夫妻。”
傅離綃心跳漏了半拍,眼底的欣喜幾乎要壓不住,面上卻仍淡漠地強繃著臉:“一句話便想打發我毫無誠意。”
林驚雁心道:你小子還挺難哄的。
卻又無可奈何,欲服軟時挑逗心驟起,故而傾身向前,笑眯眯地逼問:“那你想要什麼樣的誠意”
靠得太近了,近得他聞到她髮間一抹幽香。
竟輪到傅離綃面容閃過一道不自然:“暫未想出來。”
林驚雁更過分了,慫恿他:“說說嘛,你現在想怎麼樣?”
傅離綃自然也覺察得出她那充滿惡意的挑釁,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啞:“有點……憋不住了。”
覺得有些誤會,多補充了一下:“憋不住稍微想要貼近你罷了……一點點罷了。”
原來調戲黑蓮花竟然是這種感覺!
林驚雁在心裡噗嗤一聲,只覺得他既好笑又好玩,忽然起了捉弄之心。
莞爾而笑:“那你想不想要”
傅離綃耳尖染上一大片緋紅,攏起眉頭,遽然推開她:“殿下,您好歹是一國公主,說話需得體持重些。”
林驚雁聳聳肩:“想什麼呢我只是想給你一個禮貌性的擁抱罷了,不帶任何齷齪的想法。”
傅離綃定格在她身上的目光彈開一瞬又快速歸位,嗤起半邊笑意:“殿下總是這般……倒打一耙。”
話音剛落,終究控制不住,指尖緩緩伸向她,觸及那一剎那,猛地將她拉入懷中。
林驚雁生怕碰到他傷口,便沒動,直繃繃地站在原地,跟個樹樁似的。
男人將腦袋擱在她肩上,恍若終於得之所求,滿足地輕嘆一聲,啞忍的嗓音撫過她耳畔:“就一下。”
雙臂扣緊她的腰,下頜放在她肩上輕輕摩挲,似得到巨大安撫般,戰慄身軀平靜下來,饜足地閉上眼睛,長而翹的睫絨微微顫動,安靜得彷彿睡著的幼獸。
她餘光微覷他,那張天人般的玉面讓她不由咽咽口水,身體開始發熱。
更過分的是,她還能感知到他只隔著外衣傳來的滾滾熱量,心中發焦,奇異的暖流從小腹汩汩傳來。
或是共情,或是被需要的滿足,亦或是已認同他身份而產生的純粹的生理反應。
總之,一種全然陌生的、灼熱而急切的本能攫住了她,驅使著她的身體脫離理智的掌控,生澀卻又誠實地想要延續這份令人戰慄的親密。
直到等傅離綃從她身上離開,她感知到一股驟然的失落,好似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悄無聲息地溜走了。
低頭一瞬,難堪得悄悄用腳趾在桌下的鞋底畫圈,再抬頭,語氣含著隱得極深的期待又交雜著無法面對的遲疑:“夠了嗎”
說這話時,她那雙標緻的桃花眼亮晶晶的,映著淡淡搖曳燭光,水光瀲灩,欲說還休。
傅離綃探她,眸色染深幾寸,心有靈犀般滾動喉結,慢慢朝她再次靠近。
她就這麼直直地看著他靠近的螓首,聽他劇烈跳動的心跳聲,吸食他湧出的蘊含著梅香混合著微微甜味的氣息,感知他身體觸及的溫度。
緩緩的,鼻尖相抵,那同棉花般富有彈性的溫熱觸感貼上,吃到蜂蜜般更深品嚐。
輾轉而糾纏,試探而深入,欲離開又貼上,欲索取又抵抗,林驚雁被親得迷迷糊糊的,只好閉上眼睛,仰著頭迎合著這樣的吻。
她沒有什麼經驗,親了一下就覺得難以呼吸,於是在喘息間隙朱唇微啟,吐了口氣。
而本極力剋制的軟刃卻以為這是預設的迎合,趁虛而入,悄悄探了進來。
軟刃和丁香胡亂打架,讓兩人的眉頭都微皺一瞬,但終形成默契的和諧。
它們在齒間寸寸敲擊,奏響好聽的旋律。
她生澀地勾住他的脖頸,指尖t沒入他微涼的髮間,仰頭回應。
他唇角微微上揚,邪惡地故意用手臂扣住她胯部一下,猛地往上提了提,悄然間換了個體位。
林驚雁因他的動作一下被迫便處於上位了,長長垂下的髮絲也滑落進他堪堪掛住的外衣裡。
她輕推開他的腦袋,大喘口氣,本欲逃離,然睨著他溼漉漉的眼瞳,竟忍不住再俯身繼續,咬住他的唇。
他也罔不相讓地反擊,不退而進,不依不撓。
……
忙活了大半個時辰,林驚雁的手很酸。
不過勉強算是穩住了傅離綃。回去的時候她麵皮還在發燙。
她也不知事情怎麼就發展成這樣了。
明明就要走了,明明說好的兩清是為了穩住傅離綃答應的兩清,要保持好界限,可為何最後會情不自禁……
她甚至沉迷於此。
還主動……
啊,救命!
林驚雁逃也似地跑到自己的帳篷裡,用熱水好好敷了敷自己磨得太久的手,順便按摩痠軟的小臂……以及仍帶有微顫的大腿。
雖被傅離綃用沾了熱水的溼布擦試過了,但還是感覺怪怪的。
那種感覺太奇怪了。太萎靡了。
只要閉上眼,她就能回憶起那裡佈滿傷痕的將指以及爬到指尖強烈跳動的蠱蟲。
她總覺得那灼熱的觸感仍未散去,黏膩膩地沾在腿心。
感覺髒,她換上一身新的褻褲。然後蓋上被子,把自己蒙得死死的。
鬱悶地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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