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驚雁沒想到傅離綃竟然主動提出為她解除同心咒。
她之前確實說好了有空要叫傅離綃給她解除同心咒的, 但忙著忙著就忘了。
雖現在這個咒的存在對她來說並沒有什麼影響了,但既他主動提出解除也好。
不然,恐怕是他自己從哪裡知曉了同心咒的副作用還臊得慌呢。
只是解除這同心咒並不簡單, 需提前以硃砂粉繪製八卦解契陣, 待子時時在陣眼放置一盞也不知何物的骨白色的燈。
再在乾坤二位放上兩面鏡子, 離位以玉佩為引抹上傅離綃的一滴心頭血, 坎位以銀環為介滴上一道指尖血之類的種種佈局。
總之繁複的很,最後再念上半個時辰的咒語, 儀式方才結束。
解除此咒恐需耗費不少靈力。
結束時傅離綃累得大汗淋漓,氣喘吁吁, 冷月下那張美若天人的臉顯得有些慘白。
林驚雁忙過去扶住他。
傅離綃由她扶著, 半邊身子懶懶地倚靠在她身上,看t向她時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深邃目光同月般繾綣, 卻隱隱藏著鷹隼的銳利。
林驚雁自是看不出這細微的情愫,扶著他走了兩步。
他似想起什麼, 停了下來, 指了指那剩下的狼藉:“你先回去吧,這裡的東西還要收拾。”
林驚雁愣神一瞬, 下意識問:“這些小事怎的需要你來做?薛兵呢?”
以往這些事情都是薛兵做的。
傅離綃語氣淡淡:“他走了。”
林驚雁詫異:“回京城去了?”
傅離綃搖頭:“不, 我已不再做他師父,放他離開。”
“什麼時候的事?”
“五日前。”
林驚雁想了想, 確實已經好幾日沒見到薛兵了。可怎麼著他們也算是朋友, 他居然不告而別了。
雖有些不愉, 但轉念一想,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出去好好歷練也是好事。
她欣慰地笑了笑:“那我幫你一起收拾。”
傅離綃沒有拒絕,強打起精神與她一起收拾。
在處理那盞骨白色的燈時, 剛好發現腰間將一縷纏繞的髮絲,皺了皺眉,似嫌棄麻煩般丟了進去,直到燃燒殆盡。
*
鎧琊軍近日的動作大了起來,且派過來的妖獸數量更多了,每每攻勢如潮。
林驚雁有一次曾在遠處目睹對面一肥頭大耳的領頭人拿著一件造型詭異的法器,肆無忌憚地催動妖獸叢集衝鋒,碾碎了許多普通士兵的性命。
即便她自詡心大,並非悲天憫人的性子,但見此情景,也不免心底沉甸甸地發悶。
她每日都牽掛著李昭棠神力圓滿,凝出三十六道金翎。
可一連幾日,仍是沒動靜。
想來也是,光是遠遠看著別人的犧牲,沒有切身體驗那絕望與守護的感覺,哪能輕易心神通透,神力自圓?
連番惡戰,即便是傅離綃也開始顯得有些力不從心了。
他依舊強大,就是站在那妖獸就不敢靠近了。
但林驚雁能明顯看得出來,他清減了許多。
他的臉色變成近乎透明的蒼白,偶爾在她帳中小憩時,眉心也會不自覺地蹙起,流露出深深疲憊。
時至今日,傅離綃這樣的表現,應當是完全站在她們這邊,為了她們的大業在嘔心瀝血了吧?
她放心下的同時,驀地有些心酸。
因為不知何時開始,她潛意識裡好像把他放在天平上,衡量起他的價值,好像他是極其好用且已歸屬自己的工具。
她覺得自己對不起他的太多了。於是每次親近時,就忍不住更為輕柔地撫住他的臉,用手指描摹他清瘦的輪廓。
每到這時,傅離就握住她放在他面頰的手,對她笑,柔得和天上的星星一般。
說到星星,有一日戰事終於得閒,她拉著他去看星星。
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只是想要繼續讓他學會從這世間萬物中汲取溫暖,轉移注意力。
以前她以為夏天是最適合看星星的季節,現在才知原來冬日裡的星星是最璀璨,最明亮的,最壯觀的。
他們坐在山坡上看星星,林驚雁伸出手去抓,感覺天蒼離得很近,彷佛伸手就能抓到星星。
她想到夢裡之前她說要星星的玩笑話,突然感慨了一句:“你說人的一生是不是很悲哀呢?走過那麼多路,經過那麼多事情,百年之後塵歸塵,土歸土。
你的美好你的罪惡……全都煙消雲散,就像從沒發生過一樣。無人知曉,無人銘記,彷彿從未存在過。”
傅離綃靜默片刻,遠處巍峨的山巒在夜幕下如同匍匐的巨獸,而他側臉的輪廓在星輝下顯得清晰而疏離。
“聽說鎧琊人信奉一種叫做‘長生天’的東西。”
他突然開口,目光掃過夜幕中被月光輕拂得無垠雪原、再掠過近處的篝火,最後落到她身上。
“他們說,這頭頂的蒼穹,腳下的大地,吹過身邊的風,甚至你我呼吸的氣息,都是‘長生天’的一部分。它無形無象,卻又無處不在。”
他側過頭,眼底情緒若深淵,深不見底,語氣沉重,重若海水:“所以,在這北境,任何誓言都不需要神佛來聽。這裡的一草一木,一雪一冰,皆是最好的見證。”
他微微傾身:“人不記得,但是這世間的山川、風雪、星辰、草木……都會記得。”
她與他四目相對,呼吸驟窒,忽然覺得,現下倒像是他反過來教她如何適應離開之後的情緒了。
*
鎧琊軍攻勢更猛了。
玄真閣的弟子不知因何緣故竟逃了幾個,傅離綃沒法,在營州城中招募有意學玄道的普通子弟,親自為他們探測了仙骨和靈根,欲將他們快速培養起來,以作幫忙。
確也培養了幾個弟子頂上去,但可惜的是,其中最有仙骨的幾個,偏偏最沒毅力。
才教了幾天,不是自詡聰明、不肯腳踏實地,便是知難而退,拍拍屁股一溜煙跑了。
林驚雁對此頗感不齒,還幫著他罵了幾次。
眨眼間,一個新年就過去了。
林驚雁心裡愈發焦躁,可又無可奈何。
對於李昭棠,她終究是存著姐妹情誼的。當初決定繼續完成任務,也是看在這一片真心上。
如今總不能因她遲遲未能圓滿,便加以苛責。
她依舊若無其事地陪在李昭棠身邊,關係親密如常。
不像告別暗自告別傅離綃一樣,她未曾流露半分別意。
畢竟在她看來,李昭棠是聖女。既是聖女便對天地萬物懷有同等廣博的愛與悲憫。
即便她走了,李昭棠的心懷也足以容納這世間的所有離別與缺憾,不會因她一人的去留而蒙上陰翳。
李昭棠繼續在邊境救死扶傷。
只是突然有一日,她正忙完,拿著一物來找過來:“阿姊,你的玉佩掉了。”
林驚雁看過去,她手中正握著從前自己隨身攜帶的玉佩。
不過這個玉佩她早就在以李仲身份假死的時候就弄丟了,如今怎會出現在李昭棠手中?
李昭棠將那塊溫潤玉佩交到她手上:“阿姊,我記得這玉佩是你的,雪融化了才露出來的,但血腥味濃得消不去。阿姊,你之前是受了很嚴重的傷嗎?傷到哪了?為何不告訴我?”
李昭棠連珠炮似的詢問,可林驚雁一句話也沒聽進去。
她只覺得如遭雷劈,渾身冰涼,雙腿跟灌了鉛似的,站在原地,連後退也做不到。
不知幾時,她奪過玉佩,便踉踉蹌蹌地跑走了。
李昭棠愕然地看著自家姐姐離開的背影,心中困惑與擔憂交雜,更有一絲隱隱的不安。想要追,卻腳步一頓,終究沒追上去。
阿姊的這個反應似乎並不想要人打擾。
想來她的阿姊不知從何時開始和往日變了很多。
即便她的假母親吳琳琅說李姝並不知曉她身份之事,可阿姊似乎有所預感,一直在幫她。
如今受了傷卻還隱瞞,她甚感愧疚,只盼事情過後,能給予她最需要的榮華富貴。
*
林驚雁腦袋嗡嗡的。
她想要去找傅離綃,像之前一樣質問。但忽地腳底一滑,猛然跌倒在地。
膝蓋磕碰了好大塊石頭,碰處生疼生疼的,有黏黏的熱流湧出來。
她顧不上管,爬起來,卻沒繼續去找他,而是調轉方向返回營帳。
這塊玉佩是她身為“李仲”死之後被薛兵撿到的,之後她再也未曾見過。權當作留給薛兵的最後念想,讓他有個寄託。
可為什麼這塊玉佩會落在雪地中?
為什麼玉佩上會有濃重的血腥味?
為什麼……說過“將傅離綃當成再生父母看待,甘願為他赴湯蹈火”的薛兵就這麼甘心離開他心愛的師父?
為什麼這一切發生得如此的蹊蹺?
這背後一定還有什麼她不知道的事情!
衝進營帳,她終於堅持不住跪趴在地上,十指掐進地面,聲音嘶啞,怒目圓瞪:“系統,我要花積分,不管多少,你告訴我,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
冬日,邊境地窖比以往更冷。
孤燈如豆的微光依稀照出地上血跡斑斑的痕跡,不斷復加的乾涸血痕在空氣中殘留濃重的腥臭味。
四面都擺滿各種刑具,微閃寒光的鐵器看起來冷若毒鱗,硬比磐石。
幾名穿著士兵衣裳的屍體倒在地上,還未來得及處理。
小少年被扣住雙腕,由青年拖帶到這不見天日的地窖裡,摜倒在地。
“師父。”他明顯還不知等待他的是什麼,眼中閃過錯愕和迷茫。
直到被腳下的屍體絆倒,他終於隱隱意識到什麼,本能的害怕一時湧上心頭,但只片刻,就化為夾雜著略苦及得償所願的釋然笑意。
傅離綃長身玉立,手負在身後,良久,轉過來,微微俯身,定定地盯著他,
他聲音沙啞發沉:“薛兵,你在我身t邊……三年了吧。”
薛兵臉上浮現出一瞬幸福回味,隨即輕輕點頭:“是,前些日子,師父還陪我過了生辰。”
傅離綃怔了片刻,隨即目光放遠,長嘆口氣:“抱歉,你是……最好的人選。”
薛兵仰頭看著自家師父,眼神清澈而堅定:“師父,你想讓徒兒做什麼?”
傅離綃不經意對上薛兵的目光,只一瞬,有些狼狽地挪開視線。
再歸位時,他輕輕抓住跪在地上少年的前襟往上提,輕淡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瘋狂的懇求:“替我成為我好不好?替我承擔我身份所帶來的劫難,替我接受痛苦。”
薛兵聞言,眼中先是掠過一絲極深的困惑,他不能理解這話語中的含義,但無論如何,只要師父提,他就願意為師父上刀山下火海。
於是那點那困惑,瞬間便化為了某種決絕的釋然。
他沒有任何掙扎,只是喉頭滾動了一下,低聲道:“好。”
傅離綃驟然嗤笑了聲,然後慢慢跪下,與他四目相對。
他手指微微顫抖,撫上薛兵的臉頰,眼中翻滾著痛苦和瘋狂,終化為一絲無奈:“你不知……我修煉的並非正道,而是以血食供養山精野鬼的‘猖兵’之術。
且每月望日必殺人祭祀,否則便會遭萬鬼反噬,痛不欲生。”
他指了指旁邊倒在地上,在昏暗燭光中,兩名士兵眼睛瞪圓,死不瞑目。
他仰頭扯出一陣苦笑。
片刻後,他把頭放下來,瘋魔似的瞪大雙眼,遽然湊近,盯上薛兵的面目:“公主想要一個正常人……可這一身血腥早已與我相伴相生,我別無他法……我若想活下去,唯有……”
“尋一個人,承我之血,擔我之孽。書上說,沒有天賦之人,最適宜換血的,只有與自己氣息相通、朝夕相處三年以上之人。”
薛兵剛好陪著自己三年,不正是最適合的人選?
既然代替了陸堯安,他就必須承擔因果,承擔這身血脈帶給他沒法逃脫的使命。
可他等不了,更不願以自己的命去拼這未知的未來。
他要帶著他心愛的姑娘徹徹底底遠離從前的那個骯髒的他,成為一個清白、安寧、尋常的人。
“至於那位聖女大人……”搖曳燭光下,他的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與厭倦:“她欲如何,與我何干?憑何我要做這些?”
他倏地拔出鑲夔匕首,鋒利的刃鋒與皮革刀鞘刮蹭出尖刺的聲響。
鳳眸染上森然血色,容顏浮露出致命的偏執,聲音輕輕,邊喘邊笑:“所以,你成為我……換一身清白給我,然後替我承擔這身血脈的使命……去做接下來的事,可好?”
薛兵死死地盯著幾乎是瘋魔般的傅離綃,終躺在地上,閉上眼睛,聲音沉靜如海:“師父,你要怎麼做,便做吧!”
傅離綃笑容驟頓,面露覆雜地窺他表情,但見他平靜地閉上眼睛,終狠下心,顫著手,拿起匕首往他胸口插去。
然刀尖在刺進入的一瞬,他因興奮瘋肆放大的瞳孔漸冷下來,似做錯事的孩子撂開匕首,把手撐在身後,後退兩步。
他語無倫次:“不……你為何……反抗……為何不反抗?”
薛兵泛起一陣蒼白而溫順的笑:“師父,我的命是你給的,自然全憑師父處置。師父是我的再生父母,我願意為師父下刀山下火海。”
傅離綃連連搖頭,爬過去,慌忙低吼:“你是傻子。換血之術,你會死……書上說,活下來……只有,千分之一的機率。”只有極佳天賦的人才能承受得住他換血之術的痛苦。
驀地,他想到什麼,垂首低低笑了,怪不得,陸堯安找了那麼久……才找到他。
薛兵艱難地抬起手,輕輕觸碰他沾滿手背的手,目光澄澈而堅定:“師父,這是弟子心甘情願,如果能讓師父和公主安寧相守,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他用力地,用盡全力地最後窺自己師父一眼,彷彿要把他的樣子刻在骨子裡:“師父,你說這世上沒有愛,可是,其實是有愛的,而且弟子看得出來師父你已學會了愛。”
他釋然而滿足地閉上眼睛,牽住師父的手,慢慢地重新拿起匕首往胸口上插。
傅離綃聲音發緊顫抖,眼眶通紅:“我會……盡力讓你活著。”
鑲夔匕首一轉,刺入少年左胸三寸,擦淨,再插入自己胸口。
一如往昔的術法啟動,一切恍若一場輪迴,只見在法陣的作用下,血珠浮空而起,落入中間血甕處。
血霧從壺口噴湧,化作八條赤紅鎖鏈,猛地扎進二人四肢百骸。
在吸出心頭血的瞬間,少年手指扣地,摳出十道深可見骨的血跡,他痛苦地大叫一聲,難忍的劇痛令整個地窖都開始震顫。
法術力道加大,他仰頭,發出如斷骨般地大吼,目裂耳聵,七竅流血,終慘叫戛然而止。
傅離綃睜開眼,便看到才開始換血之術快速回流,而那個少年以一個扭曲的姿勢回血,抬著頭,瞠目欲裂的模樣比鬼還可怖。
他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感覺到無比的涼,身體直直地僵在原地,喚他:“薛兵,你還活著麼?”
自然,回應他的只有少年心頭滴答滴答往下流血水的水聲。
他面容陡然一垮,解除術法,緩緩爬過去,跪在少年對面,帶著一絲卑微的僥倖輕推他身體。
那身體一推就倒,死不瞑目的好似在昭告他最終的失敗和荒謬可憐。
他怔愣了好一瞬,似懊惱似痛苦地抓住自己的頭髮,用力扯,在流滿少年血跡的地上用力連連磕頭。
直到額心映上兩人交融的血跡,他仰起頭,癲狂般哈哈大笑,帶著點自嘲,帶著點絕望的瘋戾。
他笑著笑著,目光漸漸凝定下來,喃喃:“不行麼……你不行,還有別人,總可以吧……你不能白死,徒兒,我會讓你死得價值。”
長夜漫漫,漫天飛雪,少年的屍體被拖了出去,路上,落下一塊沾滿血腥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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