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很開心, 希望以後每年生日都能和師父,長……師孃,陳大哥, 還有有芳一起過。”
“那我們約定好了, 一個都不能少。”
小少年爽朗笑聲還在耳邊迴盪, 一切彷佛就在昨日, 可主人公卻再也沒法過生辰了,他……永遠的缺失了。
凌空畫板消逝的那一刻, 林驚雁癱倒在地,淚如泉湧, 腦仁中緊繃的一根弦陡然碎掉了。
痛, 心好痛,痛得恍若被人狠狠攫住中央, 連筋脈都要生拉硬拽地扯斷。
傅離綃……傅離綃!殺了薛兵!
為什麼!就因為她說的一句話嗎?她本是抱著好意, 期望身邊的所有人都能好好的。
可是……就因為一句話,她害了薛兵……她害了那個真摯的無辜少年……
不止……原來她所心疼他為對抗妖獸勞累而蒼白的臉, 竟是他押住一個個無辜少年強行實施換血術, 為他這荒謬的妄想徒勞的努力。
怪不得有天賦的弟子都消逝了,呵呵, 這所有的玄真閣弟子, 營州城無辜的百姓,竟只是他瘋狂試驗的耗材。
千分之一的機率……若非她發現, 他還要試多少次?
罔顧人命, 以血食求活, 這樣的人根本就不是一個正常人!他是一個自私冷酷令人髮指的怪物!
偏偏,她分明早就見識到他的可怖,還是被他的偽裝的溫良欺騙, 被那旖旎的溫情衝昏了頭腦,以為他本質還是良善的,以為她能改變他。
甚至恐他傷心,精心編排了那麼一場離別的好戲。
可笑……她真是一個笑話!一個天大的笑話!
時至今日她才知道,傅離綃這樣天性就是卑劣無救的怪物。
他根本不值得任何一個人的愛,他從前所遭受的種種皆是天道給他的報應!他合該永世孤獨,在地獄裡償還他的罪孽。
甚至,她原以為他為對抗妖神的事情嘔心瀝血,心力憔悴,如今想來,他說與他何干?憑何他要做那些……恐怕才是他真正的心聲。
傅離綃本就是一個善於偽裝的人,她可沒忘記黃粱夢裡他最後那場敵我不分的瘋魔殺戮。
恐怕至始至終她都沒有動搖過他內心最深的渴望。
是她把一切想得太天真了,還以為透過一個承諾就可以讓傅離綃聽話。
事已至此,她絕不會讓傅離綃再有機會毀掉她的大計。
但勢比人強,眼下她只能先裝作無事發生,保持表面的平靜。
她對付不了傅離綃,可是李昭棠可以。一定要儘快激發李昭棠神力圓滿,把這一切解決掉,逃離這t個令人窒息的書中世界。
只是現在她該如何做……
傅離綃會不會還有什麼別的她不知道的動作?若真的還有別的動作,會不會影響她回家?
哭得太劇,腦仁痠痛難忍。她揉了揉太陽xue,稍作緩解後,深吸口氣,勉強恢復鎮定。
思來想去,為了避免傅離綃再做出什麼不可預料的舉動,保證她順利離開,林驚雁決定趁著傅離綃外出的時候潛入他房中搜索,先他一步做好防備。
可接連搜尋了幾日,並未發現什麼異常。
若真無異常倒是好,只當下外面戰場上的狀況愈發激烈,大邕士兵傷亡嚴重,妖獸攻擊如潮水般襲來,她總覺得沒有那麼簡單。
是以她並不輕易放棄。她一面和傅離綃巧妙周旋,另一面偷偷趁著傅離綃外出繼續尋找蛛絲馬跡。
皇天不負有心人,她終於發現了一封壓在箱籠最角落的書信。
多虧大邕海納百川、文教昌盛,這副身體早些年得以學習胡人各方文字,因此一些胡地異文也能辨識一二。
這是幾封和鎧琊國通訊的書信。信裡面,透過她能識別的只言片語,看得出來是表達了對生在大邕的不滿。
對從小備受顯貴欺凌受辱的憤恨,以及投誠鎧琊國、渴望為其建功立業的決心,最後一封“恐假以時日,聖女……勢大難制,小人……二十三日喂下……散,待其力量盡失,囚禁……助妖神……現世親自……屆時,只求……法器,容我親馭萬獸,屠盡……邕城仇讎,一嘗夙願!”
是傅離綃百般策謀的計劃。
回想起傅離綃近日行蹤莫測的動向,林驚雁撚住信件的指尖愈發顫抖,巨大的冷意將她包裹,終抵擋不住,身體一軟,猛地跌落在地。
果真是小人,無可挽救的小人……
她必須阻止一切。
將信件塞回原處,她整理好儀容,行若無事地走了出去。
她本想提前讓李昭棠離開,但轉念一想,她的神力復甦卡在這很久了,這一場戲,這豈非一場激發李昭棠最後神力的好機會?
之前妖神一直躲在暗處,他們無可奈何,牽制頗多,既傅離綃打算以囚禁李昭棠為獻媚的禮物,那麼何不將計就計呢?
況且現在突然讓李昭棠逃走是不可能的,不僅打草驚蛇反而會徹底陷入被動。
不如就等待這一場終局之戰,有何辦法能讓李昭棠徹底破而後立成長進化,生出三十六道金翎得以對抗妖神?
林驚雁失神般在床上躺了一下午,直到傅離綃來找她。
方才怔愣地從床上爬起來,勉強探向傅離綃,朝他擠出一個笑。
“你眼睛怎麼了?”傅離綃帶著一物前來,看到她眼睛紅紅的,不由蹙眉問。
林驚雁揉揉眼睛,隨口扯了個謊:“睡得太久了,你今天怎麼有空來找我?”
傅離綃聲音清淡:“這話說的,哪日我不來找你?倒是你……”
他語調輕輕,用裹著幾分黏意的戲言道:“怪我太忙沒陪你麼?這幾日怎地對我生疏了許多?”
林驚雁輕輕搖頭,語氣懨懨:“沒有,只是有點累。”
傅離綃輕輕攬住她的肩膀:“那就不要陪你的那個妹妹出去亂逛了。”
提到李昭棠,他眉目中不由添了幾分冷意:“你與她不同,你身子弱,不如我派人將你先回京城吧,這邊境太苦了。”
他一邊拿起手中狐裘為她披上,竟然語氣柔柔地調笑起來:“我們的公主殿下哪能受這樣的苦?”
林驚雁抬眸窺他。
傅離綃的臉色不再像之前那樣蒼白得嚇人,而是一種溫潤的白,就像白玉一樣。
他對她笑,唇角乃至眼尾都帶上了欣悅意味。
那眉如墨畫,目若朗星,鼻似懸膽的英姿,一如既往的貌若好女,美若謫仙,色若春曉,骨若瓊枝。
即便早就做好和傅離綃決裂的心理準備,但這些日子的相處她也算付諸真心,看到他的這副溫柔深情模樣,實難分辨幾分真假。
只覺得心池堵塞難通,既痛且恨,五味雜陳,腦海中似有天人交戰。
好不容易挪開目光,她狀似無意實則倔強而認真地問:“可是我覺得我與她相同,沒什麼區別。憑什麼她就能做聖女?所以,如果我說我也想要做一個女英雄,你會同意麼?”
傅離綃聞言不由輕笑:“同意,你想做的事情我都同意。可你不能逞能傷了自己,就像夢裡那樣。
我可以陪你演戲,做完你的女英雄,你就要乖乖回到我身邊。”
林驚雁抿唇淺笑,靈巧地轉移話題:“這狐裘真漂亮,我從沒見過這樣的毛色和質地。”
他伸手為她理了理落在狐裘下的幾縷青絲,語氣漫不經心:“自然,這可是隻有極北之地才有的遼東赤狐所制,統共不過三兩隻。
我追至深谷才追上一隻,然後費了好大力氣把它射殺了。”
林驚雁掠笑,話有深意:“這麼難得的東西就一定要得到麼?”
傅離綃忽地伸出修長手指撫過她的面頰,聲音壓沉,綴上幾許若有若無的偏執:“就像為你射下的雙鯉符,我想要得到的一定要得到。”
剛從外面進來,他的手指十分冰冷,碰上她臉頰時玉面上細小絨毛不由立起一片。
林驚雁有些不習慣,眉頭不由微蹙起來,卻在半闔的眼簾時見他清俊容顏落在咫尺,漸漸放大至模糊。
許是太冷了,他的氣息也透著一股子涼意,輕輕掠過她的面靨,盪開一片細密的戰慄。
如此心態下的親近讓她本能地抗拒,卻又怕過於明顯的拒絕會起疑心。
或許再加之心底那點未燼的、不合時宜的貪戀,最後自己居然仍由他貼近。
他的鼻樑挺直,螓首需微微傾斜才能觸碰到那兩瓣唇,鼻尖會淺淺掠過她的肌膚,帶來小小的癢意,讓她身體不自覺發顫。
顫意過後,兩片薄涼便不由分說地壓了上來。
或許是風吹得太烈了,今日他的唇有些乾澀,與她糾纏時有些發疼。
卻好在他時淺時深的探索,使得她口中的玉津很快便將他乾澀的唇濡溼了。
綿軟的結合令人新生愉悅,他的呼吸不由變得急促,難耐之下更忍不住用手按住她的後枕,將她貼得更緊。
林驚雁憋得幾乎無法呼吸,本能地輕輕推開他,誰知他也本能般,她才得以休憩一瞬,他復再貼了上來。
這次貼上來的力度更大了,且不再止於表面的纏綿。
他攻城略地,用唇舌輕輕撬開她閉合的齒關,將軟尖探進去,狼吞虎噬,攫取著她每一寸呼吸,吞噬著她所有嗚咽。
林驚雁整個人都迷迷糊糊的,宛若喝醉了,在他不斷深入且不容抗拒的征伐下節節敗退,只能軟軟地攀附著他,任意識沉浮。
一個無處可依的浮萍在盪漾的波濤中漂流,沉浮不定,意亂情迷。
就在她幾乎要徹底沉溺於這虛幻溫存的剎那,腦海中卻似有根弦驟然繃緊,將她從迷夢中狠狠拽回。
恨意讓她狠狠咬了一口不斷掠奪的粉信,刺出一股鐵鏽味,瀰漫在二人交纏的空間。
傅離綃退開,輕輕吸了口冷氣,好看的鳳眸中流露出些許不解。林驚雁下意識低下頭,後退一步,再抬起,凝凝地睨他。
她聲音輕緩而平靜:“會痛,這樣是會痛的。你知不知道,你在夢裡說我每次吻你的時候都要自己咬破嘴唇。可是若是你體驗了一遭,就會知道這有多痛了。”
傅離綃輕輕握住她的手:“夢裡是我的錯,之後不會了。若你生氣,便這般懲罰我,多少次我也我不會覺得痛。”
黑白分明的眼眸與她相對,語氣中不見往日的虛浮,只有沉穩的誠懇:“就算再痛,也是你給的,是我願受的,也如飴糖般甜蜜。”
他溫笑一聲,兀自咬破自己的唇角,任由血液浸染唇瓣,含著濃重的血味再次探了過來。
腥甜黏熱的血珠附著牽扯出來的銀絲慢慢探來,縈繞輾轉,深入淺出,良久才啞聲低語:“痴兒,你可知這世間只有一個你,我尋了這麼久才攥在手裡。哪怕痛到咽血,也斷不會讓你再從眼前逃掉。”
雙手撫住她的耳畔,將她的臉頰微抬,與她額頭相抵,深深地閉上眼睛。
林驚雁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表白弄得一陣怔然,她不知所措,下意識地回味方才唇齒間留下的腥甜而纏綿的餘味。
傅離綃手臂環住她的腰,力道愈發加大,將腦袋擱在她肩上,側臉與她耳鬢廝t磨。喘息間帶有十足的依戀與壓抑的渴望。
林驚雁沒有動,只任他緊緊擁住,感知著他從初時得到回應時的劇烈顫抖,再到慢慢平復下來,緊貼著她,身體依舊滾燙,心跳如擂鼓般透過衣衫傳來。
林驚雁微微垂眸,突然問:“你會不會想要那個?”
此話說完,傅離綃身體顯而易見地僵了一瞬,目光有些閃爍躲閃,耳尖飄上一抹緋紅,輕輕抓住她的衣角,啞忍道:“想……可我會等你願意。”
林驚雁長睫斜下片刻,仰起頭,朝他莞爾而笑:“那傅離綃,你會不會瞞著我什麼事?”
傅離綃神色未變,捧起她的臉,聲音篤定:“不會。”
*
後兩日來,林驚雁明顯感覺周邊對她的監視加強了,有兩個美其名曰派來伺候她的役婦時刻監視著她。
林驚雁哪裡還能不明白這是傅離綃打的主意?皆是為了給李昭棠下蝕力散提供條件,後將其囚禁,助力妖神滅世。
好在她早已隱晦地將傅離綃恐怕會做些什麼提前告知李昭棠,提醒她提防。
李昭棠不明所以,但點頭應允。
然對於李昭棠到如今這地步遲遲不見進一步提升神力,林驚雁心中亂線不斷,終於煩得不行,找到系統。
系統卻還是那句話。
李昭棠仍心惘,仍視受蠱惑者為當護之生靈,無法傾瀉徹底毀滅之意。
仁慈反成最大阻礙。必須令其領悟誅一惡而救天下,方為大善,容一邪而禍蒼生,實為大惡。
也就是說,親手讓她斬除被妖神蠱惑的百姓,才可真正神力圓滿。
她太瞭解李昭棠了,且她記得書中說過,李昭棠有心理陰影,所以對凡人界有所愧疚,她做不到殺了她認為的無辜百姓,除非有人做範例。
之前在他們修真界也常常有人無法破鏡或心魔侵擾,這種情況下都是領路師兄給師兄師弟們做示範,表道心。
她倒是想做示範,可這句身子弱得不能再弱了,她能有傅離綃那般還差不多。
可惜,傅離綃如今已變叛。
不過系統所說之事,在原書旁白中卻也提過,她記得書裡的李昭棠最終也並未立刻下得去手,而是有一個推動。
那就是她在原書裡的愛人被妖神蠱惑,求她殺死,於極致的情痛之中堪破“有情皆苦”,終悟“太上忘情”。
這並非無情,而是滌淨私慾、以蒼生為念的大慈悲。將傾注於一人的小愛,化為了護佑天下的至公之心。
如今她將所有系統安排的任務在腦海裡順一遍,這一刻,林驚雁才猛然醒悟。
所謂渡劫,無論是原書還是她穿書過來,至始至終都是在幫李昭棠渡劫啊。
令她歷經傷病,目睹災疫,躬行人間之險惡,體驗世情之冷暖,這一切皆為煉心,鑄就她感知眾生苦厄的悲憫之心。
但其實最重的也是最難渡的不過情愛,是情劫。
所以她一來就為給自己找一個妹夫,不過讓她沉浸體會情,為了給她找一個靶子,在最後這一刻讓她殺死,作為她神力圓滿的最後一道考驗與祭品罷了。
只如今李昭棠貌似對男女情愛並不看重……
一個念頭慢慢在她心中凝結起來。
*
那天終於還是來了。
計劃的前一天李昭棠就也沒見到蹤影,她著急出去找,卻被士兵和役婦面無表情地攔在帳內,竟說傅離綃下的死令是為了保護她。
她自然不會坐以待斃。
為了主線任務的完成,向系統尋求支援是可以的,但李昭棠終究是要出去對抗妖神,二人總不能一直躲藏。
想要光明正大的出去,除非有將軍的虎符或者是……傅離綃的天師符。
這個世界是個有佛道至上的凡人界,修道者得之重用,不僅能做官還能統軍。
在這兵馬妖獸共存的亂世下,一個天師居然比將軍還厲害。
但畢竟嚴明,出入皆有憑證,所以,如果能得到傅離綃身上的天師符再加上一些幻術偽裝成他應可暢通無阻。
屆時待傅離綃以為穩操勝券的時候,她再帶李昭棠對抗妖神,她趁此時順利離開此界,一切便可塵埃落定。
只是,成功的前提在於怎麼不被發現。
傅離綃的天師符不同尋常,用了特殊材質所制,沒法透過術法復刻,想要得到並非易事。
她無知無覺地躺了半天的時候,再回過神時天色已晚。
看著遠山那抹長河落日,林驚雁想到之前他們一起看夕陽的場景,緩緩閉上眼睛。
再睜開眼時,那透著火焰般色澤的眼瞳變得堅定。
她起身,吩咐兩位役婦:“不讓我出去,我要沐浴總可以吧。火盆替我燒旺些,我怕著涼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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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起,火燭燃。
溫湯傾灑,沐浴膏澤,新荷承露。
一沐畢,少女從屏風後轉出,猶如一株出水芙蓉,冰肌玉骨上還綴著晶瑩的水珠。
柔軟的綢布握在手中,她對著銅鏡,用綢布慢慢擦乾最後一縷溼發,水珠滾落,似一場無聲的雨。
“傅離綃……”她盯著鏡子裡那張臉,帶著半分輕笑與半分堅毅。
“就在這最後一晚,用你最想要的方式,換我最需要的東西。我不是在向你獻媚……我是在為我自己的愛,殉葬。”
從此之後,一別兩界,徹底忘記,你我兩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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