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廂林驚雁遁入重重迷霧中, 風很大,御劍搖晃。
她急運靈力,捏緊劍訣, 方才漸漸平緩下來。
隨著人流找到縞羝山出口。這邊已有另外的師長接應比賽結束的弟子。
她本要回去找雲璈, 豈知飛著飛著不覺失神, 拂雪開始在空中漫無目的地飄行。
待思緒拉回時, 她猛一抬眼,險些與一頭火麒麟迎面相撞。
她急忙側身避讓, 堪堪穩住劍勢,低頭一看, 不知不覺來到了三清殿前。
既覺心緒難平, 索性御劍而下,去拜一拜三清祖師。
青瓦覆頂, 玉柱撐梁, 雲階漫著薄霧,一派清靜莊嚴。
她拾級而上, 跨進殿門, 便見兩側玉像執劍而立。
再抬眼,三清尊神端坐殿中, 香爐青煙嫋嫋, 纏繞樑間八卦圖。
她款步上前,跪於案前拜墊, 垂眸斂神, 雙手虛握成拱, 指尖輕抵心口,腰背漸漸沉下。
直至額前幾乎觸到拜墊,她閉上雙眼, 默唸清心訣:“冰寒千古,萬物尤靜。心宜氣靜,望我獨神。心神合一,氣宜相隨。”
雜亂心緒果然稍得平復。然而一縷熟悉的幽香悄然侵入鼻尖。
許是太久未聞此香,她喉間微微發癢,一時竟走了神。
早已滾瓜爛熟的口訣仍在唇齒間流轉:“相間若餘,萬變不t驚。無痴無嗔,無慾無求。無舍無棄,無為無我。”
可腦中早已神遊天外。
幻化成一副畫面,畫面中是那場不得已的親密糾纏。
他如痴如醉的曼妙酡顏,俯在她身上時失焦的眼眸,在她肩頭留下的灼熱印記,與她指尖交纏的溫度……一幕一幕,竟在腦海中盤旋不去。
她猛地睜眼,對上三清祖師炯炯有神,似乎能參透一切的目光,她心下一駭,遽然清醒。
怎可在三清殿內、各位祖師面前,想起這等汙濁之事?
一時心虛難當,幾乎是踉蹌著奔出殿外。
既然已決心訣別,就該徹底忘記,從此兩清。
她長相與“李姝”並無相似,傅離綃即便糾纏,只要她一口咬定並非其人,他又能如何?
他是怎樣的人,她最清楚。他做過那麼多惡事,怎可再與他有所牽扯……
飄遠的思緒回籠,林驚雁嘆了口氣,只能說服自己一切只是意外。
想來是最近練習劍術,那沉寂幾十年平添了品階,劍意遠勝於她當下的修為。
她急於求成,強行催動,令靈力運轉過激,心神根基出現裂隙,再受外藥一激,便如堤潰蟻xue,心湖失守,雜念叢生,才墮入那般迷離心境。
不過說到底,還是道心不穩導致。所謂“致虛極,守靜篤”,即便她覺得修真枯燥,一時不明白修道意義,但比起曾經在凡人界飽受情愛之苦,應當還是修仙好些。
若她真能做到心如止水,天塌不驚,萬變猶定,神怡氣靜,就不會出現那種情況吧。
所以當務之急,就是要穩下來,且作為劍修,要自身修為早日與劍意達成共鳴才對。
屆時再去那太山斬了那個蜚,或許能借此契機,水到渠成,一舉破境。
想到這些,她坐上床,深呼口氣,閉上眼睛,大喘口氣,雙腿盤坐,結子午印,開始入定。
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謂坐忘。
*
謝臨風沒想到傅離綃竟然安然無恙,毫髮無傷地回來,所以當他來找自己時,他愕愣霎時。
不過他很快恢復那副如暖陽般的和煦笑容,全然收斂起心虛模樣,反而不羈地雙手環胸,壓住嗓子:“說吧,告狀還是談判?”
“師兄在秘谷中那是何意?為何要戲弄我?”
謝臨風視線從傅離綃臉上劃過,裝也不裝了:“為何?因為我看你不爽。”
“我要你趕緊滾蛋,不要再留在這,憑什麼你那個才來沒多久的病秧子能夠得師父如此關懷備至,親自攙扶,噓寒問暖?這幾日她為了照顧你憔悴許多,我看著心疼,識相的話,最好早點滾。”
傅離綃負手而立:“時間到了我自會離去,倒是你們二人在這旁若無人的師徒情深,著實礙眼。”
謝臨風跳腳:“那你怎麼還不走?就為了和師父告狀吧。”
傅離綃微哂:“若是想要告狀早就告了,此等稚兒把戲我可不屑於做。我只是想與你心平氣和地談一個交易。”
謝臨風斜他一眼:“如何交易?”
“你心悅師父?”語氣篤定得似這並不是一個詢問而是陳述。
謝臨風半分不否認,反而有些宣示主權的意味:“對。”
“想要成就好事,等是等不出來的。”
“書裡都說英雄救美最得傾心,你需找個機會踏出山門,造就一個英雄救美的良機,方能抱得美人歸。”
“這個機會,很快就會出現,你這次試煉恐怕表現不錯,再繼續努力,爭取下個月問道大會被欽點的機會,路上,能發生許多事。”
謝臨風雙手環胸,頗為不信地微微挑眉:“問道大會五年一次,但時間不定,你怎知?”
傅離綃沒辦法和他解釋,寄託此身以來,他連這副身體的身份記憶都很模糊,但對問道大會的事宜卻記得很清楚。
可能是曾經與之相關,或許這是上天冥冥之中的助力。
他嘆口氣道:“緣由我沒法與你說,你且信我。”
謝臨風以一副打探的眼神看他:“即便是真的,可你為何要幫我?”
此人可是看透了他那些把戲,不揭穿反而獻策?怪哉怪哉。
傅離綃沉聲:“因為我亦有自己想要的美人,你帶上我。”
因為他的獵物,也需要離開巢xue,他才有機會……慢慢靠近。
謝臨風微睨一眼傅離綃。
他也是個聰明人,這幾天傅離綃直白的表現他亦看在眼裡,除了他小師父那個呆瓜,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傅離綃的心思。
他眉梢一挑,揚起意味深長的弧度:“是我們那師叔?”
傅離綃並不回答,但想起女孩時柔了一瞬的表情已出賣一切。
謝臨風倒覺得有趣了,手腕一轉,變出一把摺扇,“唰”地一面扇起來。
用手肘碰了碰傅離綃,擠眉弄眼,聲音朗朗:“據說昨日去救你的是師叔,這麼說,我陰差陽錯倒幫了你?”
復又調笑揶揄:“可我看她對你冷冷,你莫不是要一直投她個‘犬馬之誠’?”
傅離綃毫無羞赧之意:“即便是犬,我也願意做她一輩子的犬。”
她是唯一能為他套上項圈的主人,他願臣服她腳下,為她舔舐,為她驅策,隨時效勞,萬死不辭。
謝臨風“啪”地一聲,玉樹臨風地合上扇子,臉上掠過一絲難以理解的不屑:“我才不會像你一樣。”微仰起頭:“若我得到她後,她一定聽我的。”
傅離綃覷他一眼,一副過來人的眼神,在心底發笑,探問:“你與她不過認識幾日,憑何確定這份愛是真是假?”
謝臨風笑:“以我的資質,本該拜蓬萊仙島,可五年前我便見過她。她以為我是窮人家的孩子,為我買了串糖人,所以一見鍾情,追尋而來。你呢?”
“或許……也有一些,一見傾心。”
他眯起眼睛,想到初見時的雪天,眼睛驀地睜大了。
似乎看到的不是那張臉,而是藏在那張臉之下的獨一無二的靈魂。
“巧了,那就合作愉快。”謝臨風清朗之音把他從回憶裡抽離,少年張開手,露出心照不宣,略帶狡黠的笑。
傅離綃輕嗤一聲,卻還是伸出手與他“啪”地擊出一聲脆響。
*
林驚雁再睜開眼是被靈門之外的師弟喚醒的,時間竟已過了月餘。
常言道“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這一個修真門派,就像大學,其實自由度很高。
各位也並非全然是毫無根基毫無靈力的凡人,所以在這月餘時間,新生完成引氣入體的深入及高階道法的啟蒙階段,正式踏入各自精進之途。
林驚雁和林雲璈兩姐妹關係雖好,但平日裡都有自己的修行,內功心法,打坐入定,乃是修士淬鍊神魂、穩固道基的根本功課。
無論劍修、丹修或是符修皆不可荒廢,故而林雲璈能感知到她在深層次定境中,也並未打擾。
這月餘裡,林雲璈一面研究醫術,一面疑惑地觀察自己的兩個徒弟。
人人都說她呆,但是她只是看破不說破罷了。
她看得出來平日裡兩人貌似偶爾有些不對付,不,準確一些來說是謝臨風單方面對傅離綃的不對付。
因為她雖不懂緣由,但謝臨風幾次怪聲怪氣的時候還是被她聽到了。
不過也不知道哪天開始,這兩師兄弟的關係就緩和了許多。
且謝臨風一個內門弟子還親自教傅離綃一些以術化盾化矛之類的防禦攻擊術。
而傅離綃頗有天賦,這些日子不僅能夠自己調理內息,蘊養仙骨,還將五行術全都學會了。
除此之外,陰陽道和符隸之術貌似他也有所涉獵,熟得好像本就有修道基礎似的。
也好,他們師兄弟們相處融洽,她也樂見其成。
日子本該百無聊賴地過下去。
誰知她掌門爹爹那突然傳來訊息,五年一度的“問道大會” 即將開啟,她作為醫修保障要前往。
對於他們少室派的弟子來說,除卻宗門內三年一次的鬥法大會,修真界還有一大盛事:問道大會。
顧名思義,問道大會乃各派展示實力、較量高下的核心舞臺,賽制分為兩大環節。
其一是 “新秀切磋”,專為入門三年內的弟子設立,重在交流,由各峰直接指派代表即可。
其二則是關乎宗門榮辱的 “境界大比”。
按金丹、元嬰等境界劃分,進行真刀真槍的較量,各峰需內部比試之後分別派人參加。
而這兩個大比都有五個分賽場。劍、符、丹、陣、術,同專業競技為主,最終的跨專業綜合大比為輔。
問道大會她已去過幾次,但這次令她欣喜的是,境界大比名單以及新秀名單裡分別是她妹妹林驚雁和她徒弟謝臨風。
按慣例,境界大比的t人選應由內部比試預選產生,而為了公平起見,各峰都可派出弟子參與預選。
但他們這一字輩的,師兄師姐們早就渡過元嬰或修行陣術,唯林驚雁還在金丹期且是劍修。所以唯她一人可去。
掌門爹爹雖說是心疼女兒,有心維護,但參賽名單是各峰長老商議,特別是執法長老向來鐵面無私,說一不二。
所以即便知道她並非閉關修煉,實則沉睡四十年修為停滯金丹中期,仍只能遵循規則派她前往。
收到訊息的林驚雁也有些懵。
因為她被劃分到的是金丹後期的小組裡,面對的可是清一色金丹後期乃至圓滿、只差臨門一腳便能破丹成嬰的同輩高手。
她下意識地心虛,但轉念一想,自己是掌門之女,代表的是少室派的臉面,大不了初賽就敗於人下,也不可丟了少室派的臉面,不戰而退。
為了不輸得太難看狼狽,她估摸著這些日子當鹹魚躺了挺長時間,不如這就去那太山斬除了那蜚妖,怎麼著也能提升到金丹後期吧。
收拾收拾行李就要出發,林雲璈卻帶著她的兩個弟子上了門。
雲璈笑得眉眼彎彎:“驚雁,你收到爹爹傳音了?此番去昆吾宮為了歷練我們,爹爹說我們都要自己前往,所以咱們一道去拜別爹爹然後出發吧。”
她口中的昆吾宮正是此次問道大會的比賽場地。
林驚雁:“可以,途中我要繞路先去一趟太山,斬出蜚妖。”
林雲璈點頭,並不多問。
在任何修真門派師父常常會給徒弟下達任務,這不足為怪。
只林驚雁睨了一眼站在後面身形瘦削的少年:“不過他去幹嘛?”
林雲璈傻笑,謝臨風抱臂上前:“我和師弟關係好,雖是修士,但我很講究男女授受不親,若是我不慎受傷了,還是師弟照顧起來方便些。”
林驚雁不置一言,延目剛好對上傅離綃淡然淺笑,擺著一副如沐春風的樣子。
作者有話說:拐彎抹角的下套,這個狗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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