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門林榽和掌門夫人楚青是典型的慈母嚴父的組合。
臨行前楚青拉著姐妹兩哭哭啼啼, 從儲物袋裡掏出大包小包的靈果點心、嶄新法衣,甚至還有兩床雲絲錦被。
生怕她們姐妹倆在路上傷了餓了著涼了,全然忘了修行之人寒暑不侵, 也根本不需要吃飯。
而林榽則在一旁, 面色嚴肅地叮囑二人:“此去昆吾, 路途遙遠, 你二人切莫貪圖安逸,御劍直往。
須沿途留意, 若遇為禍人間的妖邪,當仗劍除之, 取其精魄為證。
若逢天地靈材, 亦不可錯過,採擷歸來, 以為‘問道’之獻禮。
這不僅關乎你二人修行, 更繫著我少室宗在天下同道面前的臉面。”
兩人點頭應是,在拜別二老之後, 幾人便要動身出發了。
只是剛要上路, 最現實的問題便擺在了眼前:如何分配這御劍之人?
謝臨風站在中間:“我還未學會御劍,自然是要坐自己師父的劍了。”
林雲璈覷了一眼自己妹妹那副微沉的、滿臉寫著她妹妹說過的“莫挨老子”一樣的面容, 顯得格外躊躇。
她的這個妹妹懷疑傅離綃是奸細, 自然是不肯帶上傅離綃的。
而她御劍的技術本就一般,帶不了兩個弟子, 最好的法子就是她帶傅離綃, 而驚雁帶上謝臨風。
可謝臨風偷偷說他不擅和不熟之人交往, 非要坐她的劍,她實在不知怎麼辦。
冥思苦想好一會兒,她恍然大悟般一拍手:“有了, 驚雁,你的修為最高,劍也最穩,你載著臨風和離綃吧.
我自己慢慢飛過去就好,反正也不急。”
林雲璈:我還真是個機靈鬼。
謝臨風面上保持著溫藹笑容:呆瓜師父,你要不要那麼善解人意啊!
林驚雁無奈:正所謂能力越大,責任越大,這兩個“累贅”果真還得她帶著。
她拉長聲音:“……行,那你們上來吧。”
林雲璈聞言,兀自輕快地踏上縹碧傘,探索著化作一道流光勉強平穩地飛行而去。
謝臨風眼睜睜地少女有些歪歪扭扭的身影,臉色垮了下來,推了推傅離綃,面容和煦實則心底滿是不情願地上了劍。
劍訣一捏,拂雪如飛駒扶搖而上,穿雲破霧,劈風斬浪。
一對關係尷尬的怨侶和心繫旁人的電燈泡,這一行奇妙的而陌生的組合顯得很是尷尬。
幾人都默契的久久未言一語,卻是謝臨風先開口打破沉默:“師弟,你臉色似乎有些蒼白。
可是這高空風大,寒氣侵體?你根基未穩,需格外當心。”
本來還算好的傅離綃被冷風吹得嗓子發癢,悶悶咳嗽一聲,聲音虛弱:“無礙,莫要耽擱師叔行程才好。”
方說完,就又像憋不住般連連咳嗽,咳得力道太大,劍振出微微發抖,聲音鈍咳的重,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林驚雁微蹙眉頭,眼風往後快速一瞟,看到那病弱少年面色潮紅,緊皺著眉頭,像是在極力忍耐。
她冷冷轉過眼,目視前方,低低地長吁一聲,終究還是默默御劍飛低,速度放緩,只在于山齊高處飛著。
其下正好是一個修仙門派。
青木蔥鬱,靈氣逸然,前方雲海日出,霞光萬道,仙鶴在幾人周圍盤旋,還算是蠻愜意的景色。
謝臨風突然感慨:“此處靈氣充沛,景緻甚好,光是從上經過也覺心曠神怡。”
林驚雁順著話題介紹道:“那就是青雲門,六大派之一,他們前段時間也舉行了招新大會,你這次去參加新秀切磋,一定會遇到他們的弟子。”
謝臨風:“青雲門,便是那個滿門都是男弟子的青雲門?首殿清心殿全是修無情道的那個?”
林驚雁眼睫一移:“是。”
謝臨風長嘆一句,語氣中充滿不解:“仙人,都是從人變成仙的。人生而有七情六慾,就是為了讓自己‘活’一把。
若一味視之為枷鎖,非要斬盡殺絕,那修成的究竟是仙,還是一塊無情無慾的頑石?”
傅離綃續續的咳嗽終於平緩下來,附和道,“修行之路漫漫,若有知己同行,攜手共進,賞景論道,方為真正的幸事,師叔,你說呢?”
林驚雁又哪裡不知道傅離綃的弦外之音,輕哂:“若遇到良人,攜手共進自然是幸事。
可若是與孽緣糾纏不休,只會徒增傷悲,損傷心脈,消減壽元,還不如從未遇到。”
傅離綃的聲音明顯發沉下來,語氣急促幾分:“可師叔還沒試過,又怎知是良緣還是孽緣?”
林驚雁下意識立刻斷然反駁:“你怎知我沒試過?正是因為試過才覺得為愛恨嗔痴不過是鏡花水月,沉溺其中反倒將自己弄成一身傷痕,徒惹心魔。”
說完才發現此話洩露了太多,復心虛補充了一句:“我雖沒經歷過,卻也親眼見到過我的一位摯友為情所困,最終道消身殞的慘狀。”
“師叔心中自有一杆衡量世事的尺,”傅離綃的聲音沉靜,掠過輕諷:“對事情的見解難免有失偏頗。倘若你肯放下成見,深入瞭解,會不會發現,你所以為的真相,不過是管中窺豹?”
林驚雁抿唇片刻,心底知道不該和這個小孩計較,可就是有些氣:“毛頭小兒,我活了上百歲,用不著你教我這些大道理。”
傅離綃聲音沉靜如海:“您仙資過人,很早就學會入定,這入定少則幾天,多則幾十年,實際上與人相處體察人情的歲月,掰著手指也算得過來。”
“在您的世界裡恐怕世界就是非黑即白,妖大多必為惡,仙門必定風光霽月,凡人行事也皆出自本心私慾,”他居然苦笑:“從無半分不得已的苦衷。”
林驚雁聲音冷硬:“我有自己的眼睛,我能判斷是非曲直。妖邪害人我便斬妖,同門遇難我便相助,這有何不對?”
謝臨風聽他們二人的對話,哪裡聞不出這空氣中的火藥味。
便不經意一道掌風,把站在中間的傅離綃猛地往前推。
傅離綃猝不及防,整個人向前踉蹌,手下意識向前一攬,正巧環住了林驚雁的腰肢,下頜也輕輕磕在了她纖薄的肩頭。
霎時間,傅離綃身體驟僵,林驚雁也懵。遽然間,傅離綃便鬆開了,順便在她耳邊輕輕一句:“抱歉。”
“……無礙。”
林驚雁習慣使然回了一句,實則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神思飄然。
再想到還有第三人在場觀摩,臉頓時紅得似水t煮大蝦。
好在拂雪通人性,幾人仍安穩地佇在劍上。
而傅離綃也還在發怔,神思迴轉到方才挨著的那一瞬。
不禁回味鼻尖那道獨屬於少女的清淡冷香,似雪後初霽的松針,又似月下寒梅的芬芳。
他沒有往後退,就站在離她幾寸遠,所以少女如瀑般的髮絲被獵獵的風吹起,全繞進他脖頸裡,帶來細細密密的癢。
詭異的曖昧悄然升起,方才還鬱結的心緒竟瞬間像是被灌了溫湯而融化暖和。
林驚雁沉默著繼續御劍,而傅離綃也一言不發。
直到飛劍穿過最後一片雲層,視野豁然開朗。
太山山脈在下方緩緩展開,放眼望去,群峰疊翠,雲霧繚繞,與尋常山林並無二致。
姐妹倆身上有可感應的法器一線牽,林驚雁御劍下時,林雲璈已在一處等候。
幾人站在一排,舉目探望,便見太山山脈在眼前鋪開。
此山雖無少室之鐘靈毓秀,卻比少室山雄渾蒼翠。
太山此地複雜,上方靈力亂流加之蔥翠叢林,迷霧重重,御劍飛行容易迷失方向也根本沒法定位到蜚的方向。
幾人只能腳踏實地去尋找。
林驚雁指尖凝了些許靈力,憑空畫了道訣,再以劍意為引,拿著尋蹤羅盤尋找蜚的蹤跡。
這地方看似是個普通森林,只越往深處,林木愈發幽深。
空氣也多了幾分不同尋常的潮悶,再到一處時,前方縈繞起肉眼可見的濃重山霧。
林雲璈攔住幾人:“小心!是毒瘴。”
說罷,她從儲物袋中拿出一瓶白色瓷瓶,倒出幾顆丹藥:“這霧氣讓人完全看不清前路,恐怕路程不會短,拿著避毒丹服下,可保半個時辰免受毒霧侵蝕。”
幾人皆接過,正要服下之時,忽聽一聲嘔音,竟是傅離綃雙膝一軟,跪在地上,猛咳出一口汙血。
林雲璈心下一駭,皺起眉頭,忙過去為他把脈,面色漸漸變得沉重:“不好,是中毒的徵兆。”
謝臨風將傅離綃扶起。
林雲璈續說:“恐怕不僅前方有毒瘴,我們從進入這片叢林時就吸入毒氣了。只是我等修行基礎尚佳反應不明顯,而離綃仙骨本就比我們弱。”
林驚雁瞥了一眼臉色蒼白的傅離綃,催促:“那你們快出去吧,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會很快解決。”
“不行!”剩下三人居然同時異口同聲反對。
林雲璈略詫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兩個弟子,後對上林驚雁的目光,小臉上滿是倔強:“從小到大我們一直同進退,怎麼可以讓你一個人涉險?”
另有打算的謝臨風沒有看林驚雁,而是側過臉盯著自己師父,眸目既有關切又有擔憂。
傅離綃抹了抹唇角血沫,融融睨她:“我不會拖你後腿,必要時,只要顧好自己就行。”
林驚雁聞言秀眉蹙起,傅離綃見狀又補充了一句:“我雖為外門弟子,也想歷練自己,這樣的機會,還請師叔成全。”
“隨便你。”林驚雁冷冷丟下一句,服下避毒丹後,回頭對眾人提醒道:“大家小心為上。”
林雲璈點頭,擔憂地看了一眼傅離綃,但也不好去攙扶他,只好放下腳步,多加留心。
雖有了避毒丹,但濃重到完全看不見路的毒霧以及潮溼黏人的植被還是阻攔了幾人的行動。
林驚雁右手掐訣,將靈力匯聚劍上,再以劍氣為壁形成保護屏障,在前闢路。
後面的人不敢怠慢,緊緊跟著,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終於明亮些許。
林驚雁試探性地提劍繼續往前,卻在破開迷霧的一瞬一尖銳物什直刺眼眸,幾乎帶來幻痛。
“小心。”傅離綃下意識提醒,甚至想要往前相抵,但如今的林驚雁已不是毫無修為的李姝。
她瞳孔驟縮,身體後仰躲過,旋身一側,再手腕一轉,猛地劃開道劍氣。
劍氣凜然絕厲,霎那間,那尖銳物什砰然倒地,原是一渾身腐爛腥臭的瘴屍。
幾人抬眼,這下才見到豁然開朗後的視野。
虯枝盤曲如垂落巨蟒,似有似無的淡淡腐敗霧氣以及透不進光的密葉,映出一股深然鬼氣。
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所有人都聽到了,各憑所長,嚴陣以待。
腳步聲愈來愈近,林鳥飛撲間,但見數只青面獠牙、身上佈滿瘢痕膿瘡的怪物,正以扭曲姿態靠近。
這裡的瘴氣或多或少和修醫相關,林雲璈自然充當這次探險的解說:“是瘴屍。
普通的毒瘴是生不出邪物的,瘴屍乃是因瘟疫橫死之人,一口怨氣堵在喉間未散,其屍體又長年浸潤在此地那股邪氣中,二者交織異變,才成了這不死不活的東西。”
“古書有云:太山蜚獸,行水則竭,行草則死,見則天下大疫。尋蹤羅盤滾動得厲害,這附近恐怕就是那蜚獸的所在地。”
林驚雁眉頭微蹙:“看樣子數量不少,不要和它們糾纏,趕緊渡過這一段。”
只是這幾隻攔路的怪物自然是要斬掉的,她正要動手,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眾人,一股“王者一帶三”的無力感襲來。
謝臨風自然看出她表情裡隱藏的嫌棄,毫不掩飾地涼涼瞟她一眼。
方才御劍飛行他那是隱藏實力,這月餘的修行,基礎的五行之術、水系術法早就被他摸得爛爛的。
他調動體內靈力,掌心升起汩汩清泉,清泉化作數道光華而鋒利的水刃,手臂一振,寒芒朝那數只瘴屍刺去。
瘴屍一擊即中,轟然倒地,眾人剛鬆了口氣,但下一刻,那瘴屍直挺挺地又立了起來。
這還不止,原來只有幾隻的瘴屍在不知不覺中呼朋引伴,演變成了幾十只。
林雲璈急道:“不行!我想起來了,它們不怕劍也不怕水,只怕火。”
謝臨風略有不耐:“那就用火燒。”
傅離綃突然開口:“不行,這裡都是毒瘴且樹木叢生,一旦用火就會爆炸,我們也逃不掉。”
眼見幾只瘴屍就在眼前,林驚雁來不及多言,掏出離火符快速貼在劍上,靈力匯於駢指之上:“離火出,邪祟除。”
話畢,火舌驟起,在劍上騰騰燃燒,幾乎化作一條盤曲赤龍。
赤龍躍起,直搗黃巢,她左足為軸,猛地一旋,身形如電,三步並作兩步切入妖物中門。
這些瘴屍雖多,但行動遲緩蠢笨,幾劍下來,勉強開出一條道。
林驚雁衝幾人喊:“快……”話還未說完,一處原本平坦的黃泥土路竟驟然鬆軟塌陷,形成不斷凹陷吞噬的沼澤。
“驚雁!”喊完這一聲,剛好站在那處的林雲璈遽然捲入沼澤的漩渦中。
謝臨風心下一該,奔忙跑去救人。
卻也一同陷了進去。
林驚雁兔起鶻落地衝過去,卻連他們的一片衣角也沒抓住。
她心急如焚,下意識就要探身去撈那迅速合攏的淤泥,手臂卻驟然被一道強勁力量攫住,猛地向後一帶。
傅離綃一把將她拽回,手卻並未鬆開,反而順著她的手臂向下,緊緊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聲音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你找死嗎?”
“可是雲璈……”
傅離綃忽而低頭笑了,笑得既冷又苦,抬頭時,眼尾泛起赤紅:“在你心裡,”
他每個字都咬得極重:“是不是誰都比你自己重要?”
林驚雁一時間被問住了,一句話也辯駁不出。
他目光緊緊鎖著她,眸底憤怒與恐懼交雜,音調拔得更高:“你總是為了別人而不顧自己安危,這種無謂的犧牲欲,你幾時能改?”
林驚雁有些被嚇到,雙肩猛地一抖,嗓子也堵住了。
他慢慢鬆開她的手腕,眼睫快速左右移,似掩藏著某些不自然的情愫。
他抿唇,終開口,聲音沉重深長:“你的命,比你想的要珍貴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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