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命, 比你想的要珍貴得多。”
少年沉重而深長的話在腦海裡不斷迴盪。
林驚雁心裡好像被什麼東西揪住,突然有種微痛而奇怪的感覺,讓她幾乎要忍不住與他說一句溫言軟語。
可即便換了一個世界, 她也心有芥蒂, 她沒辦法原諒他做過的事, 更不能和他相認。
而且, 既說過一別兩寬,就該是橋歸橋路歸路, 徹底的了斷。
她手指捏緊,不置一言。
傅離綃沒等來她的任何表示, 眼中閃過一道破碎, 對自己扯起一道極輕的輕嘲。
但很快斂去。
他緩和了語氣,引她看向那有著漩渦的沼澤:“別慌, 這沼澤不像絕地, 反倒像一條密道。謝臨風機變百出,師父吉人天相, 他們不會有事的。”
林驚雁勉強被說服t, 輕輕點頭間,傅離綃餘光微凜。
繼而快速拉住她的手腕, 倏地將她帶入懷中, 另一邊指尖憑空化符,電射般以一道離火術對逼近的瘴屍擊去。
林驚雁乍然落入他懷中, 耳畔慣性地俯在他胸口, 聽到他平而緩的心跳, 自己的呼吸似乎不自覺與他同步。
她抬頭看他,他黑棋子般的眼眸垂目窺她一眼,腰間力道鬆開:“這裡的瘴屍很多, 不解決它們我們難以脫身,先離開這,再想辦法尋找他二人位置。”
她問:“我用劍?”
他答:“用火。”
她疑惑:“你不是說用火不行嗎?”
他言簡意賅:“用陣法困住,在裡面引火。”說罷他面色無波地上前一步,凝聚靈力,並指作筆,凌空虛點。
指尖靈光乍現,在空中刻畫出玄奧的軌跡。他腳步輕踏,巧妙地避開歪斜行走的瘴屍,再固定的方位點上一筆,霎時金光閃爍。
身形移動,衣袂翻飛,彷彿步罡踏斗,溝通天地。
隨著他的勾勒,一道道金光在空中交織、延伸,構成一幅蘊含八卦至理的陣圖,其間符文生滅,似有周天星辰在其中運轉。
最後一筆落下,空中響起極細微的、如同梵唱般的嗡鳴,星星點點的熒光匯聚成數條光線。
光線形成的區域內,清冷如月華的光芒自陣圖中心如水墨暈染般擴散開,猶如有無形的鐐銬將怪物困在其中。
正氣卓爾,靈力沛然,瘴屍們慌作一團,竭力想要衝破陣法。
林驚雁正站在陣法之外,隱見瘴屍有破陣的趨向,也知傅離綃方修行靈力不高,陣法堅持不久。
於是趁勢腳步輕點,凌空而起,舉起拂雪往陣心縫隙楔入,同時掌心升起御火術,往拂雪注入。
源源不斷的火片似楓花在陣法內飄散,將瘴屍們灼得哀嚎大叫。
傅離綃揮開衣袖,掌心團起一片風球往陣法內輸入。
飄渺的火片燃成熊熊大火,林間昏暗幾乎燒成如霞的紅色,瘴屍漸化為黑炭,再“轟”地一聲,陣法破裂。
在破解前一秒,傅離綃遽然牽住林驚雁的手逃離,林驚雁本來在看戲,突然被牽住,當下還有些懵,只能怔愣地跟著。
指尖冰冰涼涼的,掌心卻很溫暖,暖意似乎要透過薄薄的肌膚透入血脈中,直達她的心脾。
其實下意識是想要掙脫的,但手上軟綿綿的,亦或是有種無以言喻的貪戀的安心,終究任他牽著。
許久,傅離綃似是想起什麼,長睫垂下,臉色劃過一絲不自然,默默放開她的手。
林驚雁指尖顫了顫,不再多想,從兜裡掏出羅盤尋蹤。
羅盤霎時發出劇烈震動,她握緊,卻又指著一處不動了。
說明目標就在附近!
她環顧四周,鳥花盎然,鬱鬱蔥蔥,薄霧綿綿,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正覺奇怪,忽一道震耳欲聾的低吼從上方衝來,剎那間大地震顫,樹葉搖曳,發出急促泠泠之聲。
在那渾濁的瘴氣中顯出一碩大身形。
它形似一頭壯碩的蠻牛,頭顱是森然的骸骨白色,通體卻散發著死寂般的青灰色。
更詭異的是他臉上沒有雙目,只在額頭正中央,豎生了只渾濁不堪的巨眼。
一條覆蓋著漆黑鱗甲的長尾在它身後緩緩擺動,尾尖如毒蛇般分叉,正滴落著腥臭黏液,落下時會腐蝕地面。
很快又恢復如初。
見此情景,林驚雁驚覺,方才看到的那鬱鬱蔥蔥的景象全是假象,這裡恐怕早就凋零腐壞了。
之前說過,太山有獸,其狀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行水則竭,行草則死,見則天下大疫。
前面那些瘴屍全是得疫而死,眼前之物,就是她所要找的蜚。
可能是反元靈玉的吸引作用,她很快確定那蜚獸的弱點,也是系統所說靈玉核心的所在地。
就是它的眼。
她握緊拂雪,抬眼探去,正欲找個機會刺它的眼。
然說時遲那時快,此物甫一出現,恍若受到什麼牽引,星速般朝這邊衝來。
她根本來不及找個借托去攻擊它,只能御符環飛躲避。
蜚獸的那隻豎目眨了眨,旋即前肢粗壯手臂抬起,化作一道虛影的巨拳衝她追來。
巨大的力波在她背後重重一錘,林驚雁一整個後背吃痛,像是要全然裂開。
她咬牙,喉間一股腥甜湧起,有血從牙縫中溢位。
劇烈的痛楚從後背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整個身體都軟了下去,腦袋也暈乎乎的。
她皺眉搖頭,強行令自己清醒了下來。
想來蜚獸按武力值遠遠比不過那些上古大妖,既系統給她這個獎勵,就是能讓她單獨面對的,不然她也不會如此自信前來。
她仔細觀察,發現此物體型碩大,但也笨拙,她硬拼肯定是拼不成的,需想辦法巧取。
然身後巨拳虛影仍緊追不捨,吹亂她的髮絲,逕擊她後枕。
拳風驟擊,她腦弦霎時嗡的一聲,一陣劇烈震顫後,她從空中跌落,頭顱發痛,幾欲炸開。
一股熱意從眼眶流下,將她的右側半邊視野掩蓋,她右邊眼睛看不清東西了。
恰在此時,那蜚獸甩了甩漆黑鱗甲,腥臭黏膩的液體徑直朝她飆濺而來,她用劍強撐著站起身,調動周身靈力,以劍氣化盾防禦。
卻在此時,一白色身影倏地擋在她身前:“我先吸引它的注意力,你趁機去打它。”
傅離綃以靈化盾,但仍來不及,生生接住了一些那渾濁液體,兩隻手臂皆被腐蝕,森然見骨,血肉模糊。
林驚雁心中大觸,重重晃了晃身形,聽到傅離綃隱忍的催促:“快去!”
她終於回過神,握劍力道加重,目光一厲,御符而起,跳入它視野盲區。
附上反元靈玉的拂雪本就鋒芒畢露,此時就似感知到另一半存在,開始微微發顫發燙,綻出瑩瑩光輝。
她還有些怔時,拂雪便急不可耐地領著她的手刺入那雙醜陋豎目中。
身下的巨獸吃痛咆哮,吐出難聞氣波,它的雙肢胡亂揮舞,尾巴劇烈搖擺,無數腥臭液體迸發出來,地獄熔池也不過如此。
傅離綃的靈力不強,防禦靈盾很快就被打散,蜚獸揮舞的颶風將他按在地上重匝。
他額上冒出細細密密的汗,重重吐出一口血,臉色蒼白不見一絲血色。
林驚雁立於蜚獸右側,手腕一轉,運起靈力,將靈力注入拂雪,更加用力插入蜚獸的眼瞳,劍身沒入一大截。
蜚獸痛得嗷嗷亂叫,手臂力量一揮,周邊若有鬱鬱蔥蔥的場景遽然變色,光禿荒涼,生機全無。
蜚獸“砰”地跌落在地,化作一團黑煙消散,只留一碩大赤黑的妖丹。
一顆金色靈珠順著劍身冉冉升起,遁入她泥丸宮,一道清爽之感縈繞全身,隨即化作細小的靈針刺入肌膚。
靈針注入靈力,在全身遊走,受損的經脈霎時間通暢起來。
她的小腹脹痛,彷彿凝聚了巨大的靈力,灼熱無比,幾乎要燒掉整個下丹田。
什麼東西在她小腹左擊右晃,橫衝直撞,呼之欲出。
體內靈力此起彼伏,漸生漸降,在這樣一個平衡裡焦灼著,難耐至極。
這種感覺她很熟悉,就在第一次化丹的時候那個金丹也是要成不成的,她凝了好久方才突破。
莫非,得了這反元靈力,促她二次化丹,這次,怎麼著也要到金丹後期了吧?
林驚雁心中一喜,但下一刻覺得不能這樣下去,她決定掌握主動權。
於是心神一凜,化氣為鼎,九九歸元,終於,僵持許久之後,一金燦燦的物什從眉心凝聚成型,在她面前展露。
看清那物,林驚雁驟然面露詫色。
不是金丹,是元嬰!破鏡了?
沉睡了幾十年,她還沒準備好跨一個大境界呢!
況且破鏡之後的天道雷劫何時將至?
若幾日之後還好,可若是幾刻鐘就降臨,她既沒輔助陣法也無防禦法寶,豈不危矣?
思緒還在迴轉,蒼穹忽地“轟隆”一聲驟響,林驚雁頓時心下一駭。
抬眸,只見天雷破開層層疊嶂的雲靄,閃電從上方直擊茂密樹葉,直劈她的身體。
那道天雷灌頂的瞬間,她只覺魂魄都被震出了軀殼,每一寸血肉都在雷光中汽化,每一節骨骼都爆出碎響。
好快……她連防禦法寶都來不及……
意識被撕成碎片,什麼也無法思考,在純粹的天地之威中,少女的身軀殘燭般震晃,如蜉蝣撼樹,頃刻便要化為飛灰。
她閉著眼睛,並不知有人竟敢靠近這毀滅一切的惶惶天威,以血為墨,抗下幾道紫電雷,為她畫下避雷陣。
雖有所緩t解,但九重雷劫是一重猛過一重的,她神魂灼燙,五感混沌,只依稀覺得周遭震盪似乎弱了片刻而已。
然就在她意識徹底沉淪之際,一道身影猛地將她捲入懷中,一聲悶哼響起後震耳欲聾的爆響在她耳邊炸開。
少年骨骼碎裂的聲音和鮮血噴薄的聲音同時響起,林驚雁睜開眼,就看到渾身浴血、面色慘白如紙的少年。
他立於破碎的陣光與未散的雷弧之中,硬生生扛下了後續的天威。
最後墜入的,是持續不斷的雷擊,以及少年胸口那片熟悉的溫度。
少年蒼白而精緻的面龐與記憶中那總穿著月白衣裳,總是將她沉重而鄭重擁入懷中的男子逐漸重合。
*
陰暗潮溼的刑房,唯一盞孤燈照明,面容冷峻的男子施施然立於乾涸血跡光影交界處。
他月白長衫上佈滿星點血跡,冷眼睨著一群跪在地上計程車兵:“說吧,你們想要還夫人哪樣東西?就從……”指了指一人:“從這裡開始。”
跪在地上計程車兵哆哆嗦嗦,手指顫抖地摸向自己的耳廓,眼中盡是恐懼與掙扎的淚水,最終從喉間擠出一聲破碎的哀鳴:“耳朵……”
男子揚了揚下巴,身旁的兩位士兵立刻提匕首前去,對著那位跪地士兵耳朵精準而迅速地一旋。
跪在地上計程車兵鬢邊瞬間變得空蕩,血流如注,猩紅的液體順著頸項蜿蜒而下,在他灰色的衣領上洇開一大片血色。
他輕輕歪了歪頭,無謂地輕笑:“下一個。”
在他旁邊計程車兵低頭揪著手指頭,肩膀抖如篩糠,但仍不甘心一試:“天師,當時夫人扮做您的樣子,我們才放行的,我們以為是您帶聖女大人走的,一定會告訴她好好保護夫人,未曾想……”
男子徑直打斷,聲音溫潤含笑,卻透出十足的冷意:“我看你的手很不錯,就把這個還給夫人吧。”
那兩名士兵提著匕首應聲而上,寒光閃過,伴隨著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一隻仍微微抽搐的手掌已滾落在地。
跪在地上計程車兵連連哭嚎哀求,聽得旁邊的人心驚肉跳。
而那身著月白長衫的男子卻瀟灑躺在高臺椅子上,掏掏耳朵,饒有興致地聽他的慘叫。
一個接一個,鼻子,手臂,雙腿,一個個都是在為他的失職“贖罪”,痛苦的叫聲是他耳中最美妙的懺悔樂章。
遽然間,刑房大門“咿呀”一聲開啟,有人闖了進來,看到地上一片狼藉的斷臂殘肢,失聲驚道:“傅離綃,你在幹什麼?”
傅離綃只輕斜一眼來人,神情甚是無謂:“聖女大人,您看不出來嗎?我在懲罰人。”
李昭棠蹙起眉頭。
傅離綃輕諷一笑,目光轉向跪在地上或多或少血流不止計程車兵,看好戲般:“做不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受到懲罰不是應該的嗎?”
李昭棠指間運起靈力,為倒地計程車兵們療傷,後冷聲質問:“此事與他們無關,你為何要牽連無辜之人?”
傅離綃眼皮微掀:“沒看護好夫人,就是他們的錯,怎能算是無辜?不過是還給令儀她應得的‘代價’。”
李昭棠激動起來,急聲:“這一切只是一個誤會,只是巧合。”
她看著傅離綃冷漠面容下隱藏的破碎目光,緩聲道:“她並不知道你的計劃才想要救我出去,我這才錯過你的謀劃沒有聽到你對我的囑咐。”
她琉璃似的眸光一頓:“要怪就怪我,即便你不說我也要保護好阿姊的。
我應該……保護好她的……我沒……想到……如此突然……”說到最後,李昭棠的眸中泛起些許淚光。
傅離綃凝凝地睨她,驟然失聲大笑起來:“怪你,都怪你……就是怪你。”
他拔高聲調,扣住李昭棠肩膀用力搖晃,怒容滿面:“為何你不早些覺醒,為什麼……你不保護好她……”
突然後退兩步,拿起匕首,狠狠朝自己手臂插入:“為什麼……我沒保護好她,為什麼……該死……該死……”
雙腿似被抽了筋,驟然跌倒在地。
他右手握拳,用力錘向地面,透過幽暗光線,見溼漉漉的殷紅疊加在乾涸血跡上,月白衣裳洇了一片,再不復往日清潔。
李昭棠早已驅散那些跪地計程車兵,唯餘傅離綃垂首,長髮毛毛地散落,狼狽跪在地上,似一隻被丟棄的大犬。
他緊緊咬牙,似在控制,終還是發出陣陣低嗚,許是痛極了,低聲嗚咽又漸漸放開,哭得撕心裂肺。
那一向矜貴自持,清風明月的男人就這麼跪在地上,泣不成聲:“你對我做過那麼多錯事,憑什麼說走就走?”
李昭棠靜靜地站在一旁,只覺心底酸澀無比,嘴唇翕然,終究沒說出一句安慰的話。
血肉模糊的傷口處赤泉汩汩流淌,他恍若未知,拖沓著身子,踉蹌走出門。
*
邊境的一隅,透明冰棺裡靜靜躺著一面色蒼白的姑娘,一雙手猛地拍在上面,印上清晰血掌印。
猩紅的眼看著冰棺上滴落的一簇血,內裡的人兒純白無暇,而這滴血汙濁赤黑,像是要強行侵染那道潔白。
那滴血的主人立時像做錯事般找了一旁的乾淨手帕擦拭乾淨。
然後伸出手在透明冰棺上一點點撫摸,好似要穿透阻礙臨摹她的顏色。
冰棺裡的人兒清秀依舊,只是誰也不知,寬大的雪白衣衫下,她腿腳肌膚傷痕爛泥,僅剩堅韌的骨鬆鬆垮垮的粘連著。
他恨她,恨她就這麼丟下自己,恨她從不信他,恨她騙他,讓他以為終於與她渡過千帆之後就這麼離開了。
幾乎是一瞬間,他明白這一切所謂的美好只是鏡花水月,他好不容易抹除掉的恨捲土重來。
他想到曾經的她對他百般侮辱,想到她將他丟進雪地裡,將他血肉割下,棄他如敝履,自生自滅。
再想到後來,她對他所說的那些話。她問的演戲演得如何,還有她與自己接觸時被他忽略的刻意諂媚。
她對他做的那些事,一切……是否如她所說,不過是演戲,似真心實意,實則從未信他。
他不知她為何要如此,可是她就是走了……
她走得如此決絕,走之前說的那些話是如此傷人,好像他根本就是一個演獨角戲的小丑。
他悲恨相續,怒不可支,終究,拿起匕首,慢慢地,就像她曾經對他所做一般,將她的手腳“砍”了。
作者有話說:沒有(bushi)後面會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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