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蘅師姐, 你放心吧,我們會盡力的。”
丹霞峰專值醫術的師妹端著剛喝空的藥碗出門,躑躅著對守在門外林驚雁道。
林驚雁剛度過雷劫, 幾日來蹲在門口提心吊膽地等待傅離綃的訊息。
當下臉色憔悴, 難看得很。
聽到師妹的聲音, 她猛地抬頭, 疲憊眸子一亮,一把抓住師妹的手腕:“盡力是什麼意思?為何他還醒不來?”
“師姐, 他仙骨極差,加上還沒開始正式修行, 驟然承受如此雷劫, 五臟俱損,元神支離。
本才稍蘊養好的仙骨俱裂, 如今撿回一條命已是萬幸, 恐怕……”
“恐怕什麼?”
小師妹嘆了嘆口氣:“恐怕是永遠也醒不來了。”
聞言,林驚雁身體發軟, 險些摔下,t 好在扶住牆壁強撐住。
她急問:“什麼?那我給他渡靈力進入神識將他喚醒行不行?”
“這個法子是可以,只是他修行剛入門, 恐不會將靈力引歸氣海。”
師妹頓了頓, 續:“且他若拒絕你的靈力,輕則靈力散盡, 徒勞無功, 重則兩力相沖, 反傷你的識海。”
林驚雁看著緊閉的房門,深吸口氣:“不管如何,總要試一試。”
之前透過同心咒, 她看到了傅離綃的記憶。
怎麼著上一世他也是化神的修為,攤上這具身體是倒黴,但給他渡靈力接納總是會的吧。
想到這,她強打起精神,推開門。
屋內。
床上正靜靜躺著一個瘦弱少年。
那染血衣裳早些時候被她換成普通弟子的衣裳,雖平庸卻依舊難掩少年獨絕氣質。
現在傅離綃所換上的這張臉比他在書中那會兒還年輕幾歲,全然是一副少年模樣。
好在眉骨卻早已長得挺立,便是這般靜靜躺在那,就是輕露晨流,清揚婉兮,如冰壺,似秋月。
林驚雁坐到床邊,不由多看了他兩眼,隨後將他扶起。
隨後她手掌覆上他的後枕,再慢慢讓自己的腦袋將向他靠近,最後閉上眼睛,與他額頭相抵。
雙額霎時冷熱相接,如水火交融,卻非但不滅,反而醞釀出一股別緻的滋味,讓她周身立時輕顫起來。
女孩卷而翹的長睫輕刮沉睡著的少男的眉骨,灼熱氣息將他輕淺吐息覆蓋。
隨之,她泥丸上升起一道細小的清新靈力,似一隻小蟲從眉心鑽出,慢慢擠進他的額間。
小小的靈力像是長了眼,隨著她的神識慢慢在他經脈中探索,靈力遁入四肢還好,雖有些阻塞但慢慢疏通仍是渡上了。
只偏生準備喚醒他靈識的那股靈力似被他本能拒絕般,如何也通不過。
她只得屏氣凝神,不斷嘗試,以至眉頭緊蹙,額邊冒出細密汗水,卻仍不成功。
她覆住他頭顱的力道加重,仔細聚集精神,嘗試加重靈力強行渡過。
誰知此時他的額角竟也慢慢升起一道淺淺靈力與她相抵起來。
靈力相沖,霎時間,她的識海一陣脹痛。
她頓了頓,嘗試安撫,然他的靈根勃然,吸收她靈力不久竟演生出一股更強大的靈力。
他的靈力將她分流成好幾股的細小靈力漸漸覆蓋,再狠狠納入其中。
她嘗試掙脫,卻在他之中橫衝亂撞。
意識到渡靈力不成反成了神交,她立刻想逃。
誰知他竟還帶著她的靈力連連後退,似戳不穿的深淵,她始終逃不出這無底的洞。
終二人的靈力交融糾纏在一起,在他的經脈裡遊走跳躍,所過之處皆燃起陌生的戰慄,激起她喉間一聲壓抑的喘息。
林驚雁意識不妙,趕緊欲睜開眼脫離。
可那靈力彷彿自有意識,繞著她的神識共舞,交融纏吻,逼得她指尖發顫,耳根染上薄紅。
在這樣耽溺的快感中掙脫不開,直到絢爛,惹得她氣息急促,這股靈力方才像是玩累了放過她。
她心道這廝昏迷了也不安生,只能努力平復呼吸,閉著眼睛繼續在他識海里探索。
不知過了多久。
終於眼前一亮,虛無意識立於一四面空曠卻瀰漫煙霧的靈臺中。
她看到了昏迷的他立睡在空中,下意識喊他:“傅離綃。”
那具身軀陡然微震,但仍閉著眼陷於沉睡。
林驚雁忙飄去他身邊,用手推他:“傅離綃,你醒醒,不要睡了。”
靈臺裡的少年臉色也並不好。
他緊皺著眉,下頜緊繃,看樣子要努力掙脫夢魘,只是怎麼也逃脫不開。
林驚雁圍在旁邊急得團團轉,用力推推他的身體,嘟囔:“都醒不來了,靈力還吃我豆腐,傅離綃你真是改不了你的本性。”
她拉住他的耳朵,咬咬牙,氣憤地對著他的耳朵喊:“傅離綃,其實我就是李姝,你再不醒來可就再也見不到我了。”
說罷,特意抬眼看了看,發現沒反應,又鬱悶地轉身在他靈臺亂踢。
踢了一會兒,她開始罵人。
什麼髒的壞的都來了。
靈臺不宜久留,她失望地要離開,卻聽身後傳來沙啞虛弱似有失笑的聲音:“那麼快就承認了,我還以為你還要再嘴硬一下。”
林驚雁聽到聲音,眼睛一亮,遽然轉身,對上他含笑的面容,欣喜:“你醒了?你快嘗試著掌控身體醒來。”
他嘗試活動身體,終苦澀一笑:“我這副身體沒那麼大的能量,即便我有心,也無力,恐怕醒不來。”
林驚雁急切:“那我給你渡真元。”
“不可!”傅離綃聲音微弱卻斬釘截鐵:“你剛歷雷劫,真元躁動,於我如毒藥。”
林驚雁情緒肉眼可見地頹了下去。
傅離綃望她一眼,緩了口氣,聲音沉靜如海:“但我丹田深處,還鎖著一縷本命元氣。你若能引它起來自行流轉……或有一線生機。”
“如何引?”她追問。
他驟然沉默下來,林驚雁急了:“你不知道?待我出去查查。”
畢竟她也不是體修,只懂基礎內功運轉,他說的這些她確然不懂。
她正轉身欲走,一隻冰涼的手卻遽然拉住她。
林驚雁疑惑微愣,那隻手的主人卻聲帶著一絲難以啟齒的沙啞說:“需要你……以指為引,渡我靈犀。”
她狐貍般的眼眸閃過疑雲,他艱難地抬手,用最後一絲氣力,牽引著她的指尖,按在自己的左側胸膛。
林驚雁觸到一陣灼熱,本能地僵住身體,周身被帶著起了一陣戰慄。
靈臺內的虛影皆是現實的反應,為方便療傷,他僅著一身輕薄的衣衫。
是以掌心觸碰時,她可清晰地感知到他薄肌的起伏與輕輕跳動的心跳聲以及同樣微顫的身體。
她被這樣怪異的觸感惹得喉間發緊,偏偏傅離綃的聲音跟魅魔蠱惑似的: “從這裡……緩緩度入,”
他一面引導著她,一面俯身,聲音輕同耳語,灼熱拂過她的耳廓:“……直至……氣海。”
氣息化作細針從耳廓流入,蔓延至五臟六腑,渾身頓時似有無數只螞蟻在爬。
林驚雁迷迷糊糊的,不知不覺間竟真的用手指頭繞著他的肌膚從胸口劃到氣海xue,慢慢度入靈力。
冰涼的手指頭劃過溫熱的肌膚,驟然激起他的一陣戰慄以及壓抑的悶哼。
聲音太過惹火,林驚雁立時感知到他愈發緊繃的而山巒起伏的肌膚以及腹部快要炸裂的熱流,指尖也被帶著染上一股燙意。
太燙了。
她的呼吸漸漸變得急促,靈力有些控制不住,忽大忽小,從指尖一股一股渡入他的氣海宮。
少年深藏肌膚下的真元漸漸被她帶起,活躍起來。
起初如涓涓細流試圖與她交融,隨即卻似野火燎原,反客為主,猛地纏捲上她渡入的靈力,貪婪地攫取。
兩股力量在她指尖之下激烈絞纏,不分彼此,激起一陣陣滾燙的酥麻,直衝她四肢百骸。
真元猛躍,林驚雁被這道灼熱元氣衝擊,手指發燙,不經意地“啊……”地低喘口氣,然後快速抽回手。
因氣惱,臉頰微紅地瞪他。
而傅離綃眸目驟地清明,同時靈臺裡的朦朧煙霧漸散。
他聲音淡淡:“起來了。”
?哪裡起來了?
語畢,一道氣流急衝,林驚雁的靈識被猛地撞出重歸身體。
再睜開眼時,入目的就是傅離綃緩緩開眼的動作。
少年如紙般蒼白的面容恢復了些許血色,但薄唇乾裂,嘴唇翕張,也沒發出聲音。
林驚雁拿起靈露敷衍灌入他口中,卻不得不對上他的目光。
少年的目光是那麼的清澈而灼熱,看得她無端心虛。
她眼神飄忽,蜷了蜷手,也不知說些什麼,想了好久才囁嚅:“你還有哪裡不舒服?”
又覺尷尬,急急轉身:“我去找師妹給你檢查。”
“李姝……”身後聲音略帶沙啞。
那泛水的眼眸窺著她的背影,聲調哀怨而破碎:“你說的話我全都記得。
你讓我答應你的條件,我不知你為何會那麼想,但我從沒有想過什麼滅世,也做到了答應過你好好活著。”
“可是,我做不到忘了你,我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到你,給我一個……機會。”
她抿唇:“我叫林驚雁。”
“好,驚雁。便是不能恢復如初,也請給我一個機會,重新開始。”
她掐了掐手心:“這件事之後再說,先好好養傷吧。”推開門,腳步倉惶地離開。
*
即便早就辟穀闢眠,但接二連三的事情讓林驚雁心力交瘁,回到房間居然睡著了。
她是被林雲璈發來的千里傳音吵醒的。
林雲璈t在傳音裡說自己誤入太山密境,好在有謝臨風保護她,如今已在太山外。
她想要聯絡她,卻感知不到她們之間的一線牽,只好使用千里傳音,囑咐若收到訊息要儘快回覆。
林驚雁直到迷迷糊糊聽完自家姐姐的話,恍惚的思緒才驟然清醒。
她想到這幾天為傅離綃的傷勢,居然連林雲璈跌入沼澤裡情況未卜的事情都忘記。
一時心愧至極,但又慶幸索性雲璈並沒有出什麼事。
她連忙回覆自己身處安全,只是突破元嬰,再和金丹期修士比試是不符合規矩的,是以那問道大會的機會就輪不到自己了。
而傅離綃受了傷,正有丹霞峰弟子照料,便讓她帶謝臨風安心前往昆吾宮比試。
林雲璈回覆稱好,她就再次鹹魚躺在床上,本來想著林雲璈掉入沼澤的後怕,不知不覺間突然竟想起傅離綃說的話。
“在你心裡,是不是誰都比你自己重要?”
“你總是為了別人而不顧自己安危,這種無謂的犧牲欲,你幾時能改?”
“你的命,比你想的要珍貴得多。”
心裡驀地很堵,她揉了揉膻中xue試圖緩解,仍禁不住回想之前發生的一系列事情。
可恥的是,越回想她越發現,傅離綃說得沒錯。
以前為了任務幫李昭棠,如今為了血緣救林雲璈,雖都因關心心切,可她好像太過杞人憂天。
她總是把還未發生的事情往最壞的結果上想,並且總把自己看得太重,以為沒有她就會出事。
她固執己見,總有刻板印象。還喜歡在沒有了解事情發生的具體緣由救輕易下定結論,所以才會產生對傅離綃那樣的誤會。
她知道自己的缺點,也知道自己有做錯的地方,不過,她並不覺得多後悔自己那樣離開的舉動。
反正當時那樣的情況遲早她也是要離開的,無論什麼方式死掉,她也沒辦法留在他身邊。
只是她沒想到傅離綃對她的執念那麼深,吃了那麼多苦,只為了打破了次元壁來找她。
想到這,她的心裡突然有種怪怪的感覺,似纏有千千結,萬萬惱,無可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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