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驚雁低估了傅離綃這個人的厚臉皮程度。
自他恢復之後, 就經常造訪她。
每次找她也並不是什麼多大的事情,不過送一些靈果和養生湯。
雖然每次她都以修行之人早就辟穀為由拒絕,他卻仍樂此不疲, 甚至變著花樣給她做養生湯。
其實對於傅離綃常常前來造訪這件事的目的, 二人都心知肚明。
她本想開啟靈門法陣拒之門外, 卻終究只是任由他來。
因為她也能察覺到的自己那股心底那小小的死而復生的, 關於喜歡的,未滅的火苗。
她早就不生氣了, 反而有些控制不住地歡迎他。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已經重歸舊好。
就她看來,傅離綃也並不是那種直白表達之人。
而她對自己瞭解則更甚。
她內斂至極, 且愛有些小傲嬌。
以前在現代讀書的時候有人暗戀過自己, 她也不知怎麼想的,深以為恥, 並不願承認自己的這種情愫。
所以, 上次那般坦白之後,挺長時間裡, 他們二人就這麼保持著曖昧的關係。
修真界的生活無趣, 每日要自己規劃時間修行內功心法以及練習主修課程。
林驚雁最煩看這種密密麻麻的文字。
這日她正看內功心法之類的書,眯著眼睛, 昏昏欲睡。
傅離綃突然一屁股坐在她旁邊, 非要在旁邊與她探討。
林驚雁上下掃了掃他這副渾身上下寫滿“我是病弱”的樣子,頗為懷疑地睨他:“你看得懂嗎?”
傅離綃輕笑, 慢悠悠的:“略懂罷了, 但也能看出來師叔你方才那樣不像練氣, 倒像是在吵架。”
林驚雁沒好氣:“站著說話不腰疼。說得容易,你來做做看?”
說完,她驟然有些心虛。
她倒是忘了, 畢竟傅離綃是專修內息的風系靈根,上一世也是修行到了凡人界的化神階段。
按照她並不嚴謹的推斷,在凡人界修行到化神階段的難度堪比他們修真界修行到渡劫期,或許真的有什麼邪修法子?
她把正難倒自己的《凝神化雪篇》一推:“那你告訴我這裡何解?”
傅離綃快速掃一眼心法卷軸,輕輕一笑,突然湊近了些,溫熱笑意灑在她臉上:“你還記得,你夏日喜歡吃什麼?”
林驚雁被他的突然靠近擾得心跳漏了一拍,怔然片刻,但很快鎮定下來。
她玩心一起:“我夏日喜歡喝快樂水……”
他眉頭一蹙,滿臉迷茫:“快樂水是何物?”
她嘿然一笑,笑而不語。
他無奈輕嘆:“你忘了天貺節李昭棠吃了什麼?”
她想了想:“酥山。”
“對,你吃酥山有什麼感覺?”古代的酥山就是沙冰。什麼感覺?這還用問。
她脫口而出:“涼唄,還能有什麼感覺?”
傅離綃看著少女小巧臉上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只覺得她微微鼓起的腮幫帶著不自知的嬌憨。
他忍不住一面笑著用指尖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不對。第一感覺不是‘涼’,是‘疼’,牙被冰得刺痛的感覺。”
她還不習慣他這樣的動作,微怔之後,倒也沒抗拒後退。
傅離綃繼續:“所謂‘冰清’,不是讓你變成一塊無知無覺的冰,而是要先感受到那股‘刺痛’,然後接納它,讓它流過你,最終與你融為一體。”
他看著她若有所悟的眼神,莞爾一笑:“你現在的問題,就是太想‘變成冰’了,結果把靈力都‘凍’住了,自然運轉不暢。
試著引導你的靈力,不是去‘鎮壓’煩躁,而是像含化一塊冰一樣,去感受和‘品味’這份煩躁,讓它自然消融。”
林驚雁似懂非懂,但仍依言嘗試。
她閉著眼睛,調動丹田真氣,片刻後,那滯澀的靈力竟真的開始緩緩流動,一股清冽平和的氣息自然而然地生出。
她睜開眼,眸中映上一絲驚喜,隨口說:“真的有用啊,傅離綃,你不愧是真正的邪修。”
傅離綃聞言身體一僵,面容驀地冷肅而認真:“我已經不做邪修了。”
林驚雁哄小孩一樣,笑:“好好好,你不是我是。”
*
身為劍修,林驚雁每日還要花時間練劍,一次練劍就是兩個時辰。
傅離綃在旁等得無聊,也便從廢劍冢拿著廢劍跟著她學,同時問一些有的沒的,比如“怎麼達到人劍合一”的問題。
她用拂雪挽了個劍花,壞心眼地調笑:“你說人賤合一啊,你不用練,你已經是了。”
傅離綃斂下長睫:“那還遠遠不夠。”
“?”你也知道。
他哪裡知道她在想什麼,只握緊手中的劍,試圖凝聚哪怕一點靈力,但終只能深深嘆氣。
他並非不會用劍,請教她用劍,除卻故意和她套近乎這層關係外,還因為這副身體雖外表與他本身一模一樣,但遠沒有他原來的身體素質和仙骨。
她是修仙之人,而他只是一介凡人,壽元幾千年的修士,會不會看不起他?
特別是如今沒有林雲璈的特殊調養,自上次他為她擋雷劫之後,雖可自行活動了,但後遺症頗多。
他的身體變得異常虛弱,時常無故冒出虛汗,手腳冰涼。
其實入門那麼久了,他也開始嘗試修行。但每次她帶他運功他都感覺他靈力滯澀,連維持最基本的開xue都變得十分艱難。
他並不是一個輕易放棄的人,是以幾番努力嘗試只為得願。
誰知這次操之過急,反遭反噬。他止不住咳嗽。
好不容易控制內息,他斂下眼眸,不敢看她,只苦笑嘆息。
察覺到他隱有失落之色,林驚雁沒說什麼,拉著他到太室山後山,再御劍到樹頂摘帝休果。
摘了幾個果子,她踏下拂雪,把帝休果遞給他。
他接過吃下,她坐在旁邊,側目溫聲:“吃了心情有沒有變好?”
傅離綃輕輕點頭。
林驚雁扯了扯地上的瑤草,放在嘴巴里嚼,漫不經心的:“今日不練功,我給你講講這個世界吧。”
“這個世界呢,有冥界,凡人界,修真界,和仙界。凡人住在凡人界,我們修行弟子都住在修真界。”
“修真界宗門林立,”她唇角微揚,語氣中帶著些許自豪:“我們少室派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了。”
雙指結印,一道流光在指尖湮滅,眼前浮現出雲霧繚繞的仙山景象:“你看,這就是我們的宗門所在,靈力充沛,是修煉寶地。”
指尖輕轉,仙山復化作霞光籠罩的群島:“但福地洞天才是頂級修煉場。我去過鳧麗島,那裡四季如春,美不勝收。”
景象再變,只見仙霧瀰漫於瑤樹中央t,仙獸起舞:“不過最好看的還是蓬萊仙島,聽說那裡的雲都是彩色的。”
她說到興起,雙手成掌反撐在身後,笑盈盈地轉過頭望去:“這次錯過了,下屆問道大會在蓬萊,讓雲璈帶你去見識便知。”
不期卻對上一雙含笑的眼,那眼中滿是熠熠光輝,柔軟如春日初融的雪水。
她哪裡知傅離綃並未看她幻符幻化出來的畫面,目光始終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眼下他目中微光流轉,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賴皮:“光是看這些有什麼意思?要親手碰到才有意思。”
“啊?” 她微微一怔,尚未品出他話中深意,便見傅離綃已湊近了些,聲音壓低,帶著點悶悶的鼻音:“山上煩悶,我想下山。”
她逡巡:“近期宗門內有宗門大比,看守嚴格,你要是實在煩悶,我御劍飛行帶你逛一逛少室派?”
他睫毛低垂,語氣裡帶著點恃寵而驕:“姑且試試,若是不行,我還是要下山。”
林驚雁搖頭,無奈駢指運起拂雪,踩上劍身:“上來。”
傅離綃起身,乖乖踏上劍身,自然而然地揪住她腰側衣裳,一股夾雜著藥香和沉水香的氣息飄散來。
林驚雁腰間被他碰觸的地方傳來淡淡癢意,似被羽毛輕輕搔過。
她身體向來敏感,眉頭都皺起來了,只好微動腰肢再尋個舒適位置。
隨即,凝神靜氣,運轉靈力,拂雪劍立刻化作一道流光,倏然劃破雲海。
但見下方山峰在雲層間若隱若現,琉璃瓦映著夕照流淌金光。
飛瀑如銀練倒懸深谷,成群靈鶴恰好從劍旁掠過,翅尖擦過流雲盪開漣漪。
微風吹拂,她的髮帶隨風飄揚,心情也變得愉悅起來,她喜道:“是不是很好看?”
傅離綃仔細看著底下的風景,唇角微揚卻又很快壓下:“尚可,可我還是想要下山。”
“為何?”
他的聲音發悶:“嘴裡都是藥味,想吃山下的冰糖葫蘆。”
林驚雁沒想到他會那麼說,動作微僵,拂雪驟落下去。
傅離綃刻意保持的距離因她的動作踉蹌兩步,手掌也順勢環住她的腰。
他動作一滯,麵皮微紅。
也知曉她如今還故意與他保持距離,本想要離開的,但看她並未有什麼抗拒的表示,於是跟偷食得逞的小鼠般得寸進尺地又蹭了蹭。
他把身體也貼近些許,下巴擱在她發頂,俯首在她耳後吹風:“你御劍帶我下山給我買糖葫蘆好不好?”
林驚雁被他呵出的熱氣激得頸側一麻,半邊身子都軟了,不由皺眉,以一副長輩姿態:“你都多大了還吃糖葫蘆,我記得你以前也不吃的。”
他聲音悶悶的,帶著點耍無賴的委屈:“比起師叔來,我還是孩子呢。
再說,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如今我還不到十八歲,我還是孩子,想吃糖葫蘆怎麼啦?”
這句話虧他說得出來。
林驚雁冷臉肘擊他,但並不拒絕,只聲音生硬:“站好,不然不帶你下山。”
“遵命!”他“正襟危坐”,緊緊抓住她的腰側衣裳,隨著她的劍化作一個小點,穿雲破霧而去。
林驚雁劍術好,拂雪在她手中恍若一體,隨著她心念一動,側滑俯衝,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銀色弧線,穩穩落入山下熙攘的人間城鎮。
劍光斂去,人間煙火氣撲面而來。
此時正值清晨,晨光在青石板路上鍍上一層暖金色。
長長的街道兩旁店鋪林立,酒旗招展,小攤冒著騰騰熱氣,空氣中瀰漫著食物的甜膩香氣。
幾個孩童舉著風車從身邊笑鬧著跑過,販夫走卒的吆喝聲,劍客談笑風生聲不絕於耳。
與雲巔之上清冷孤寂的少室派截然不同,山下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
宗門內除了師父派發任務下山歷練之外,其實對弟子管束頗為嚴苛。
林驚雁也不常下山,看著眼前這樣熱熱鬧鬧的景象,心裡歡喜,步子都輕快起來。
恰好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在吆喝,她翩然跑去買了一串,遞給緊跟身後的傅離綃:“喏,你要的糖葫蘆。”
傅離綃沒接過,只是順著她的手咬了一塊,立刻被酸得表情扭曲,轉壓著她的手把糖葫蘆塞進她口中:“開胃。”
林驚雁蒙了一會兒,但是塞了半口糖葫蘆也不能浪費,只好吃下,結果酸得她忍不住眯起了一隻眼,半邊臉頰都微微抽搐起來。
她費力地嚥下那酸倒牙的果肉,始作俑者則早早跑在前面。
林驚雁打了個顫,氣了,追上去:“傅離綃,是你自己要吃的,你別仗著自己年紀小做這種幼稚的事,快吃,別浪費,好酸。”
傅離綃走得很快,她追著追著轉眼間就不見了。
他無奈地停下腳步,看著手裡剩下的幾顆紅果,把剩下的糖葫蘆送給路邊乞丐。
尋了一圈也沒找到他,他只好叉腰嘟囔:“臭小子,跑得倒快,下次看我還給不給你買。”
誰知轉頭間一青面獠牙的“妖怪”突現在她眼前,張牙舞爪,哇哇亂叫。
她本能地被嚇一跳,但既是修道之人怎能怕,於是很快她靈力化拳揮上去。
那“妖怪”雙手化盾欲抵擋,卻哪裡是她的對手,霎時雙手骨碎血流。
未抵住的拳風將面具震裂,露出他半面俊美玉冠。
“是我。”傅離綃倒抽著冷氣,聲音因劇痛而微微發顫,同時裹著些許委屈和不可置信:“師叔,你下手也太狠了。”
看到這張熟悉的面容,林驚雁愣了愣,既悔又氣:“你怎麼回事,沒事幹嘛嚇人?”
傅離綃避而不談,只那半張不帶面具的臉眉頭蹙起,鳳眸泛紅,聲音頗有茶味:“痛……”
他緩緩抬起手,只見本玉竹般的雙手被她震碎,滲出鮮紅的血,看起來觸目驚心的。
她連忙從儲物囊中取出藥物為他胡亂塗抹試圖止血。
只是以靈傷及最好以木系靈力滋養,她並非醫修,出門常帶的藥只能修復表面,想要徹底治癒還不行。
思來想去只能先回宗門了。她尋了個位置,準備以敖因繩綁住二人再行離開。
豈料轉眼間那傅離綃又不見了。
環顧四周,發現他似乎跑到對面像是司樂坊的地方。
她只好又跑過去,氣沖沖地拉住他的手:“別總讓我擔……”竟沒拉動。
她疑惑停下,這會兒才來得及仔細瞧了瞧四面,這一看不要緊,看了登時傻眼了。
館內暖香柔靡,冷香氤氳,夾雜如綢,無形纏繞上鼻尖。
搖曳燭光,映著斜斜錦榻,滿堂華服男子,薄粉浮面,玉顏朱唇,眼波如鉤,
活像一群修煉成精的豔鬼。
這是……什麼地方?
還沒等她緩過來,一道酥入骨髓的嗓音便自身後響起。
“小姐?”
林驚雁被這嗓音激得發了個抖,戰戰兢兢回過頭,便對上一身月白長衫,戴半張面具的美男。
這衣著和身段實在太像傅離綃了,而且,長得也白白淨淨的,她竟然認錯了。
林驚雁悻悻然鬆開手,腳趾扣地,頭皮發麻,無措地環顧四周,尷尬地往前衝。
逕直往前衝,猛地撞上一寬廣硬物,她揉揉額頭,抬眼見那雙如隼的星目正俯探著她。
她抓住傅離綃的手臂,臉上倏地飛起一片緋紅,眼神飄忽著不敢與他對視。
唇瓣嚅囁了半晌,才從喉間擠出一句蚊蚋般的:“走吧。”
剛邁開腳步,萬花叢卻突然走出一紫色勁衣女子:“傅少莊主,可是你?青丘山貼了懸賞到處找你,你怎會到少室山?”
林驚雁臉上疑雲密佈,傅離綃皺了皺眉,沉聲回覆:“這位小姐可是在與我說話?”
那女子眯著眼睛,略為無語地回了個“不然呢”的表情。
傅離綃不慌不忙:“這位小姐恐怕認錯,我並非你所說的什麼少莊主,只是……”
話音未落,“傅離綃,你裝什麼?看到我不敢認了?”
一高昂而尖銳的聲音突然從一處響起,隨後,一青衣女子推開人群走過來。
她腰間別著一根長鞭,周身修為也絲毫不遮掩,看起來約莫元嬰初期。
一般來說,修士下山為了避免驚世駭俗、招惹不必要的麻煩都會遮掩修為,此人如此肆無忌憚,可見其平日是如何囂張。
她快步上前,鞭柄直指傅離綃,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憎惡與鄙夷:“仗著你們聽雲莊知道一些上不得檯面的陰私秘聞,就敢隨意評判、輕辱於我。
你這等搬弄是非的小人,除了會憑几句讖語毀人姻緣,還會什麼?”
傅離綃瞥她一眼,繼續裝作一無所知,聲音溫潤:“小姐你認錯了。”
青衣女子冷笑:“認錯?就算你只露出半邊臉我也不可能認錯。你這個修煉不了的廢物,有本事現在就到外面t和我打一架!”
說罷,她隻手就扼住傅離綃的手腕,擺出一副誓要和傅離綃拼個你死我活的樣子。
傅離綃毅立不動,但虛弱如他,一旦對方使用靈力,輕易就要被拉走。
如果真被她帶去打架這病弱可如何招架得住?
林驚雁焦急,張手攔在前面:“你真的認錯了,他是……”
本想說他是自己的師弟,但方才她目光在幾人身上徘徊,突然認出了這紫衣女子。
紫衣女子是天虞門的弟子,且若是深究,她們二人還有血緣關係。
看這架勢傅離綃是惹了什麼禍,為了門派和他的安全,可不能說實話。
於是她抬起下巴,斜睨一眼那青衣女子:“這位男倌是我選來服侍我的,不是你說的什麼少主,我剛才要找的就是他。”
“想必你說的少主身份尊貴,定不會在這做這些討好逢迎之事吧?”
青衣女子毫不罷休,雙手環胸,輕哼一聲:“你說是就是?這地方我經常來,怎從來沒見過他?你要如何證明?”
林驚雁手心生汗,微回首瞧傅離綃一眼,咬牙,把傅離綃拉上前,非禮似的,對著傅離綃嘴角“吧唧”就親了一口。
傅離綃耳尖倏地微紅,林驚雁極快咬唇,再近一步,把他護在身後,強做鎮定:“我說了他是我選的男倌,這就是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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