絳紫天穹, 浮巖破碎,血月當空。
焦黑的大地佈滿深淺不一的溝壑,其中流淌著幽藍的熔岩。
枯死的巨樹林立, 枝椏間懸掛著蒼白的骨鈴, 隨風作響。
男子玄衣曳地, 蒼白俊美, 烏髮長垂,斜倚於冥玉王座假寐。
一細碎聲響驚醒了他, 他睜開眼,看到一幽藍花苞。
揮了揮袖子, 花苞綻放, 交織成一副朦朧畫面。
畫面中女子身著藍衣,面容嚴肅:“是我。”
許滄站起身, 抬眸看著畫面中那幾十年未聯絡過“故友”, 輕笑一聲,揶揄:“你這位正氣凌然的正派弟子主動與我這魔頭聯絡, 不怕被發現趕出宗門?你可是最怕……”
女子聲音冷漠:“別廢話, 我要蝕月聖蓮。”
許滄張開雙臂:“想要你便自己來取唄,反正我家大門常開啟, 開放著懷抱等你。”
“……”
林驚雁眼皮微掀:你開放了我也不敢去呀。
蝕月聖蓮是一位珍貴的靈植。
此靈植百年一綻, 可重塑仙骨,增強靈根, 提升體魄, 是許多修士夢寐以求的良藥。
但生長條件極其嚴苛, 需吸食最純粹的血月光輝。
偏生這樣的光輝只在最不需要仙骨的魔域才有。
魔域是正道弟子最為厭棄也不得不承認會害怕的地方,但架不住的蝕月聖蓮巨大誘惑,有人不怕死也要擅闖魔域去偷。
而結果可想而知, 魔域守衛森嚴,蝕月聖蓮又長在離魔尊殿最近的秘境裡,有上古兇獸九嬰守護,許多人冒險前往終只能命隕其中。
最為神奇的是,蝕月聖蓮還是檢驗人心的試心石。
即便你歷盡千辛、闖過萬險到達它生長之境,若採摘它的心不誠,那麼便會立刻枯萎。
所以,若想採摘它,便要體現誠心,只能親為,沒法代勞。
如今已到了最後關頭,她也知沒辦法再拖延,看過了宙神翎羽,只好出此下策。
只是偷這種事畢竟不光彩,乃斷斷不能為人所知,否則,她就只有趕出宗門的下場。
所以,“我知道你不能幫我摘,我需要你給我開後門。
我聽說你們魔域之人每天摘花如探囊取物一般,可有什麼秘寶讓我混進去,不要讓九嬰攻擊我?”
許滄暢然一笑:“自然是有的,可,給你秘寶,我有什麼好處?”
“我給你靈石。”
許滄眼睛亮起來:“好,我要這個數。”他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
“兩百?”雖然有點貴,但也還能接受。
許滄笑著搖了搖頭。
林驚雁抬高聲音:“兩千?”
按照什麼都漲就工資不漲的速度,那可是她十幾年的工t資了,雖然她有十萬靈石,但那是她的小金庫,她可不想隨便動用。
許滄仍搖頭,笑著,輕輕吐屬:“兩萬。”
林驚雁恨不得隔著通訊畫面踢他:“兩萬靈石,你怎麼不去搶?”
“反正你又不是給不起。”許滄目光掃了一眼畫面中對面少女的腰間,露出溫溫和和的笑。
林驚雁敏銳地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立馬捂緊自己的小腹,頗為鬱悶地嘆了口氣。
這魔尊有破虛為實,洞悉千里的技能。
她口袋裡裝了什麼,儲物袋裡多少靈石根本逃不脫他的眼睛。
剛得到這裝了十萬靈石的芥子囊時她便惴惴不安,恐怕被人惦記。
思來想去,便把芥子囊與靈體合二為一,只要還活著,誰也偷不走。
沒想到,這廂想要得到一張魔域通行牌,就要被許滄生生開價兩萬靈石的鉅款,真讓人心頭滴血。
“給不給一句話?”許滄看著她面上豐富多彩的表情,有些著急。
“……一萬靈石?”她嘗試砍價。
“本店暫不支援砍價。”許滄雙手環胸,笑眯眯地拒絕。
“先付一半定金。”
*
“別再痴心妄想了!我們家註定沒有仙骨,況且你還比常人更為體弱,怎可能修仙?”
剛踏上飛舟,聽雲莊莊主便用敖因繩將“自家兒子”死死綁在床邊。
他面色鐵青,表情冷硬:“哼,你闖禍便闖禍,要死便死。不過我們傅家世代單傳,在死之前,你必須回去好好和蓮兒成親。
蓮兒雖是凡人,但性情溫婉,是個宜子宜家之相,生下個兒子你愛如何便如何!”
傅離綃蒼白乾裂的唇翕張,懨懨的目光唯有一絲堅定的光:“我不會娶她……”
聽雲莊莊主狠道:“由不得你!家中一切皆準備好了,明日便成親。”
說罷,他拂袖而去。
傅離綃凝滯地看著“自家父親”離去的背影,再看向飛舟外粉紫色的雲霞,眼神漸漸空洞,扯出一道苦笑。
這副身體實在是廢物,自上次之後,他愈發覺得虛弱了。
夜裡無眠多夢,常常咳血,就連基本的走路也費勁。
就像踏在棉花上虛浮,才走百步便冷汗涔涔,氣喘吁吁。
之前他便在想,不能修真便罷了,做個凡人也好。
可他還能陪她多久呢?陪她……便是如此他也想陪她。
可……可她為何不要他了呢?
他現在……居然連陪她的資格也沒了。
明明她才是他的妻,他們拜過堂,夢裡夢外拜過兩次,喝了三次合巹酒。
他踏遍九州,逆天改命,因果盡擔,千里尋她,她怎可如此絕情?說忘掉便忘掉?
她為何對他如此殘忍?難道他在她心裡只是無關痛癢的塵埃?
呵呵,或許在她修行的千萬年裡,他真的,不過只是幾年幻夢和幾月便乾涸的露水情緣罷了。
想到這,他的胸腔似有什麼怦然乍裂,一股熱流湧上喉間,再也抑制不住吐了口血,暈了過去。
*
林驚雁接過小巧的“萬化魔樞”,運起一道靈力,萬化魔樞便浮於空中,朝她胸口內嵌去。
精純靈氣與混濁邪氣相互排斥,在體內分庭抗禮,龍爭虎鬥,幾乎要將她的肺腑撕裂開來。
她咬緊牙關,冷汗連連,強制控制靈力將兩股氣息理順再佔主導,終於緩過來,喚了聲“拂雪”。
拂雪聽話地懸在腳底,她踏上,駢指御劍離開。
從少室山飛往海東魔域一千六百多里,也要幾個時辰,她踹懷著心事,在路上控制不住時不時走神。
直到一縷金光浮現,一行字出現在她面前。
“他們在逼我娶妻,可我不信你潦草的告別,我想見你,聽你親口承認你對我毫無感情。
你若不來,或你親口說對我沒有一分愛意,那麼你我絕對兩清,我這就去娶別人。”
傳來的聲音是傅離綃的。
她微愣片刻,很快揮揮衣袖,當作沒看到。
她太瞭解他了,他這番話必定是在賭氣,而且他也不會真的去娶妻。
但一段記憶還是在腦海裡悄然竄起。
“師妹,不僅如此……還會如何?”
醫修師妹所言:“不僅如此,他內傷嚴重,無法吸收外部靈力,一旦再動用靈力,那麼靈力就取於心脈精元,對他而言就是危在旦夕。”
“說句不該說的,他已是油盡燈枯之像,這樣的普通人恐怕撐不過三月就……”
燈盡油枯,撐不過三月。字字句句都扎進她耳膜,幾乎要刺穿她的心臟。
她從來沒想過,分明前兩天他還好好的,怎如此突然就說他這麼一個年輕人就要命不久矣的樣子?
師妹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我會想辦法治他內傷,讓他多活一些時日,但仙骨盡碎,本源已傷,除非有逆天改命之物,否則……終究是回天乏術。”
茫茫修真界,何處去尋這等逆天改命之物?
她將自己囚在屋內許久。
直到後來宋茵給她的宙神翎羽。
翎羽裡顯示的是傅離綃出現在魔域,與一人正道之人對抗的畫面。
雖不懂居心,卻著實假得不行。
因為她很清楚,傅離綃根本沒有那麼大的能力與人對抗。
但正是宙神翎宇裡提到的魔域,她才想起魔域內有一種名曰蝕月聖蓮的靈植。
此靈植百年一綻,可重塑仙骨,逆天改命。
豈非她所需之物?
只是這蝕月聖蓮生長條件極其嚴苛,需吸食最純粹的血月光輝,偏生這樣的光輝只在魔域才有。
且傅離綃的時間本就不多了,師妹說不能讓他動用靈力,而實際上每次他動用的靈力皆是因為她。
只要她遠離他,他就不會動用靈力,想要他徹底保證安全,就只能讓他徹底傷心離開。
之前她也很迷茫。
且隱隱畏懼的,也是她一直對傅離綃不忍直說的是:修仙之路漫漫千萬年,而他仙骨盡毀,道途幾乎已絕。
她甚至想過,若此番不過是重蹈覆轍,再經歷一場註定的死別,不如從未開始。
可這世間情意難說,她也終究不是木頭,不是傻子,這些時日兩人的曖昧,無不證明著她對他仍有一絲喜歡。
愛一個人就是愛了,一旦開始了,如何能說停就停。
她很死心眼,愛一個人就想要長長久久的在一起,除非遍體鱗傷,那點愛蕩然無存,她才肯徹底離開。
如今這份愛在萌芽階段,她做不到放棄,更而沒法做個自私的人,承受著別人對自己的愛然後看著對方去死。
所以,必須保證他還活著,她做的一切才有意義。
這一番魔域之行,註定是要去的。
若是成功了,她便是補償曾經欠他的謊言,他們的關係也可以真真正正開始重新考量。
如今有萬化魔樞在手,取蝕月聖蓮不是什麼難事,在任務完成之前,為了他的命,她不能和他見面。
指尖輕揮,那行金色的字在她眼前碎成光點,消散在風中。
她繼續御劍向前,朝著魔域的方向。
*
府邸內外張燈結綵,朱錦鋪地,綿延數里。
外面的喧天鑼鼓,傳到喜房裡只剩模糊嗡鳴。
穿著過分寬大的大紅喜服,襯得少年面色更加蒼白如紙。
他站在那裡,身形修長卻難掩單薄,目光空洞,但深處仍帶一絲希冀地望著天。
直到有位小廝前來催促:“少莊主,新娘已經迎進門,只等著您拜堂行禮。人已等了很久,可不好再等下去了,免得錯過了吉時啊。”
他沒分一眼過去,仍不甘地望著天,乾裂的唇翕張:“再等等……再等等吧。”
小廝為難:“少莊主……”
一道洪亮聲音響起:“等什麼,還在想那些有的沒的!”
那聽雲莊莊主前來,見此情景勃然大怒,他大袖劇揮:“把他給我架走!”
幾個小廝面面相覷,只能猶豫前往。
少年見他們過來,連忙躲閃開,張開乾澀的嗓,喃喃:“不要,她一定會來的。”他只想見她一面。
莊主以為他還想著修仙,氣得吹鬍子,豎眉怒喝:“我看你是痴了!整天想一些不可能的,來人,把這個痴兒給我拖走。”
小廝只好一齊架住他,欲拖走。
他揮袖奮力抵抗,但這一具病軀,哪裡扛得住?
那幾名小廝拖著他,強行立在喜堂中央。
他望著滿堂的賓客與刺目的紅,勾起嘲諷而苦澀的笑。
從前沒有人能逼著他傅離綃做不喜歡的事情,如果有人想要如此,他一定把他們挫t骨揚灰,連魂魄都碾作塵泥。
這具身體卻孱弱至此,他空有翻覆雲雨的殺心,也連捏碎杯盞的力氣都沒有。
吉時已到,大廳內人聲鼎沸,禮官的聲音洪亮而喜慶。
“一拜天地。”
滿目喜悅,眾人歡呼,而他被侍從強按著彎下腰。
“二拜高堂。”
主位上笑容滿面的“他”的父母,笑容滿面,而他閉上眼,任由擺佈,胸口憋悶得快要窒息。
“夫妻對拜。”
他被人扳轉身,面對對面那被紅蓋頭籠罩陌生身影,他本能地蹙緊眉頭,眼底滿是抗拒與嫌惡,但終究轉為同病相憐的悲憫。
即便是自己不喜之人,平白為他背上婚姻這樣的枷鎖也是無妄之災。自己這樣也就罷了,竟還連累其他人。
他不願……
於是他咬牙,費盡力氣試圖再次擺脫那股力道,以至脖頸青筋凸起,可就是無濟於事。
就在那劇烈的力道壓著他俯身低頭的瞬間,他不甘地看著門口,終於,有一道熟悉身影走來。
是她,他就知道,她怎麼會捨得讓自己娶別人?
他心裡欣慰,揚唇笑了。
剛開口想要叫她,誰知只是眨眼間,那道身影就不見。
那道鋪滿紅毯的路,空蕩蕩的,風捲落葉,不見任何人。
原來是幻覺,她……終究沒有來。
作者有話說:是不是太虐男主了
如果您覺得《病嬌的黑月光她死遁了》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7797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