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拂雪隱匿起來, 斂去一身仙氣,林驚雁找到魔域入口。
小時候她調皮搗蛋,被上一任魔尊夫人撿到。
魔尊夫人是個善良的凡人, 不知道自己的夫君是魔尊, 也根本不知道自己住的地方是魔域, 撿到她後帶著她在這裡玩了十來天。
而魔域之人看在魔尊夫人的面子上, 都對她客客氣氣,所以小時候她把魔域都逛遍了, 找到個入口並不是難事。
以妖身修魔的不在少數,她以神器化身為一隻雁妖, 腹間魔丹耀耀, 看門的只對她這個陌生面孔簡單盤問就將她放進去了。
一路上她目光明確,直接了當前往魔尊許滄所在的方向。
雖有人阻攔, 可她拿著的是魔尊親信才有的令牌, 很快順利到達血月聖地。
當下正是滿月,邪霧瀰漫, 血月當頭, 溼潤得泥土喘息,兇獸九嬰正在沉睡。
無數枝詭豔的蓮花在月光下灼然綻放, 幽光流轉, 豔麗奪人。
她笑著跑過,屏息摘下一朵, 嬌豔的花兒在她手下怒放, 不曾枯萎。
“有救了。”
她將蝕月聖蓮裝如玉盒, 夜穹上卻陡然傳來雄厚得破空之音:“少室派二小姐,你怎會出現在魔域?”
林驚雁心裡猛地咯噔,抬眼, 卻見原本平靜的魔域上空,如被一道大斧劈開巨大裂縫,刺目金光直射而下,刺得人眼疼。
“有人告發你勾結魔域,私練魔功,如今看來是人贓並獲,你還有何話可說?”
*
“夫妻對拜……”禮官聲音落下的那一刻,少年繃緊下頜,用盡最後一絲氣力,震袖掙脫。
倏地拔出頭頂玉簪,抵在脖間:“我不娶她!我傅離綃與她從未訂下婚約,請你們放她離開。
各位不要對她說三道四。我現在……必須去得到一個我想要的答案。你們最好放我走,否則,留在這的只會是一具屍體!”
滿堂賓客譁然,無人敢攔,在高堂上的二人“你你你……”了幾句,還沒來得及下命令,他便趁此間隙踉蹌逃離。
只剩最後幾天了,他只想再見她一面……
恰如剛來此間的時候,少年毫無目的地遊離在青丘鎮,瘋了一樣去找能帶他離開的工具。
直到那青衣女子如羽從空中落在他面前。
風青塵揚著頭,端著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今日傅少莊主大婚,怎麼會如此狼狽出現在這?”
傅離綃看著來人,眼中立刻泛著狠厲的紅,從喉間碾出二字:“是你……”指尖微動,想要做些什麼,卻根本做不了。
風青塵對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嗤笑:“是我,沒想到,少室二小姐不僅沒有對你下殺手,反而還為了你去潛入魔域取蝕月聖蓮。”
少室二小姐?是驚雁?
“你什麼意思?”傅離綃惑然不解。
風青塵抱胸挑眉,豁然道:“我來找你,自然也不怕告訴你,我本設計陷害你,讓她防微杜漸親手殺了你。”
她乜他一眼,譏笑一聲:“可她不知怎地,居然把你放了回去,自己則親自去魔域取了蝕月聖蓮。
你知不知道,此事一旦被正派發現,對她而言是什麼樣的後果?”
竟是因為如此,她才將他趕走?所以她當時說的那些話都是假的,什麼風流雲散,一別如雨並非她的真心?
她不是不要他了……她還要他,她還要他,她還要他……
想到這,傅離綃心中掠過一陣慶幸與喜悅,面上扯出一道扭曲的笑。
但很快他又想到風青塵說的後果二字,心絃驟緊,慶幸轉而被恐懼覆蓋,壓著聲音急道:“快說!”
風青塵好心解釋:“一旦被發現,那麼她就需先受九九八十一道打魂鞭之刑再趕出宗門。”
“打魂鞭由至純至淨的萬年冰魄所煉,每一鞭都如業火焚身,痛徹神魂,就為了給你這麼一個廢物續命!
她為你心急如焚,不遑慮患,而你該不會不知道這蝕月聖蓮對你根本無用的事實吧。”
“你若是愛她,就該去救她,讓她免受這剜心剔骨之痛。”
他哪裡不知道風青塵打的什麼主意,無非激發他的愧疚,讓他去送死。
可這具身體哪裡還值得在乎什麼罵名,什麼性命?
他只想在死之前見她一面,再替她做一點事。
他目光緊緊攫住風青塵,聲音冷漠:“你既找過來說這些,到底待如何?”
“我討厭你,我要你死,死了還不夠,你害我揹負罵名至此,就算死,也別想清清白白地走!”
她冷笑一聲:“你這副身體本就是強弩之末,仙骨盡裂,五臟俱損,想要人不懷疑,只能假借魔氣,剛好,可以藉此多給她一個開脫和殺你的理由。”
“放心,魔域有我的人,不然,你到死也不知道她在哪。”
她手腕一轉,掌心升起一顆散發著灰色光芒的玉石:“只要你吞下它,我的內應就可以令你我順利潛入。”
他瞥她一眼,冷道:“若你說話不算話……”
風青塵嗤聲,眼底無半分笑意:“我可不像你,我說話必定算話。”
傅離綃沒信她的承諾,從懷中掏出一張尋蹤符,寫完幾個字,那張符咒便化作金光消失。
隨即再不發一言,決然接過那灰色玉石,猛地吞入腹中。
玉石發揮作用,他周身病痛驟消,沉甸甸的身軀陡然輕盈起來。
一股陰寒霸道的魔氣自丹田洶湧而起,瞬間沖垮了他殘破的經脈,也徹底掩去了他原本清正的氣息。
*
“有人告發你勾結魔域,私練魔功,如今看來是人贓並獲,你還有何話可說?”
那金光之後的人,皆是正道六大派的長老和掌門之類的人物。
她的父親林榽也在其中,正對她露出痛心疾首的神情。
她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可突然發現,自己似乎沒有辦法解釋。
和魔尊相識是真的,體內藏有魔樞也是真的,即便她將事情真相說出去,也只會將傅離綃牽扯進來,她該受的懲罰還是要受。
她沒辯駁。
那六大派之首的蓬萊仙島太虛道君拂塵一甩,聲如洪鐘道:“為何不說話?可是無話可說?少室掌門,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你可不能包庇。”
另一人說道:“按理說,這樣的弟子需受九九八十一道打魂鞭之罰並逐出宗門,現下,快用縛仙索將她召回審刑司吧。”
她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已決定聽天由命,卻聽身後突然傳來悠悠笑聲:“你們這些正派真夠蠢的,難道沒發現她身上的魔氣是假的嗎?”
一道玄色身影悄然靠近,從身後一手攬住她的腰,另一手扼住她的玉頸,邪笑一聲,狠道:“是我逼著她入魔域,也是我逼著她給我採這蝕月聖蓮。”
“聽說此花最能證明真心,我就想看看你們這些修仙的名門正派有多清高?憑什麼看不起我們這些資質平平的,憑什麼對我的求愛視而不見?”
林驚雁詫異地看著眼前這位俊美少年,不知是發生了什麼。
少年渾身不再是那副病怏怏的模樣,而是渾身散發著一股強大力量的邪氣。
她感覺不對勁,低聲斥道:“傅離綃!你胡說什麼!”
誰知他勾起一抹欣慰而病態的笑意,俯身,用溫熱氣息拂過她耳畔:“驚t雁,真好,你不是不要我,你只是想要救我。”
神情隨即轉為微不可察的苦澀以及深深的絕望:“可是,這具身體終究是受天道詛咒。
你不知道,他們早就試過了,即便有這朵花,仙骨也重塑不了。”
說罷,他遽然抬眸,對上蒼穹裡那抹光亮,揚起一道得意笑容:“事到如今,我也就不瞞了,我當初潛入少室派就是為了接近少室掌門的兩位千金。
我處心積慮接近她們,就是借二人之力重塑仙骨,我給她下了‘牽絲引’命她替我來採蝕月聖蓮。哈哈,原來你們這些正派如此好騙。”
他轉手將她推開,眼眸赤紅,笑容悽豔,高聲道:“有本事你就把我殺了!證明你說的什麼道心,證明你根本未曾對我動過心。”
少年鳳眸眯起,放低聲音,唇際揚起苦澀弧度:“從前我以為只要堅持,就能與你靠近一些,多活長一些,多陪你一些。
直到他們逼我成親,我知曉了這具身體的生辰,便替自己算過死期,竟也就在這幾天了。”
“臨死之前,能以這條殘破的命去換你免受皮肉之苦,護你周全、換你清白,是我心甘情願。”
他掌心運起一團邪氣,此時拂雪感知到威脅,竟兀自悄然出鞘,落在她手中,劍尖徑直指向他心口。
“不……我怎麼可以。”她顫抖地握住拂雪,卻像被強大的引力吸引,無法控制。
她只覺渾身都好痛,好似五臟都裂開,滾燙的淚水在眼眶中盤旋,強忍著,才不將它落下。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變成這樣?到底哪一步出錯了?
她一個小小弟子的出行怎麼會惹到六大派的各長老?這背後一定發生了什麼!
忽然,“殺啊!把他殺了,二小姐,他害你被汙衊,若你不親自殺了他怎麼證明你與魔族毫無瓜葛?”一道嬌俏尖銳的女聲從不遠處傳來。
青衣女子站在不遠處,朝天穹處吶喊:“各位掌門長老,我叫風青塵。實不相瞞,我與傅離綃素有舊怨,便一直跟著他。
之後,我發現他故意潛入少室派,再以邪術脅迫二小姐入魔域替他採蝕月聖蓮,用以汙衊二小姐主動前來,主動入魔。可見此人心思叵測,陰險狡詐。”
“我曾是篇遇宗弟子,後因此人惡意誹謗我被趕出師門,還請各位大派長老為我做主,與宗門解釋原委。”
“另外,凡人界修仙不成轉修魔者諸多,我們修真界和凡人界有過約定,只要入魔皆殺之。
如今他已成魔,即便他是聽雲莊少主又如何?修士殺魔天經地義,所以,”
她轉向林驚雁:“還請少室二小姐殺死他,方可解契!”
林驚雁怔忡地看著風青塵,總算猜出個大致。
原來是她,又是風青塵在背地裡運作。
恐怕上次宙神鳳翎製造的假象,就是風青塵欲借她的手故意報復傅離綃。
她沒有信。
可為何這次她精心策劃入魔域之事會被風青塵發現?
風青塵又怎會把傅離綃變成這幅模樣?再上來要這樣一齣戲?
種種疑惑來不及想,蓬萊掌門卻聲如洪鐘,響徹雲霄:“風青塵,你所言若屬實,本座與諸位長老自會為你正名,還你公道。”
話音陡然一轉,威壓直指林驚雁:“然則少室二小姐,你私入魔域,身染嫌疑。
如今唯有親手誅此魔孽,方證道心未泯,清白未汙。”聲調驟沉,字字千鈞:“此劍,你出是不出?”
林驚雁咬緊下唇,死扣劍柄,沒有動作。
他們此刻可是在魔域,發生這樣的異象為何魔域之人沒有任何動作?而風青塵一個修仙之人為何能輕易進入魔域,又為何能在此來去自如?
既謀劃了一切,風青塵自然早就備好說辭,她急切懇喊:“你還在猶豫什麼?莫非二小姐你對他真的動了真心?”
“我用‘遮天幡’擾亂了路,魔族之人暫時找不過來,但你我身上的魔樞可堅持不了多久時間。
現在,趁他還虛弱你我還能抵抗,若這次機會不動手,之後可就是魔族之人殺我們了。還請二小姐儘快動手!”
定是風青塵說了什麼,所以傅離綃打算用他的死換她的清白,換她免去打魂鞭之刑,換她宗門弟子的位置。
可是,她怎麼能讓他在自己的手中死去?
她握緊拂雪,只覺心臟從未有過這樣的疼痛,一股酸澀湧上喉間,再漫入雙眸。
林驚雁手指顫抖,一動不動,淚眼朦朧地盯著傅離綃。
對方暢然一笑,張開雙手,高聲刺激:“來啊,我才不怕,你殺得了我嗎?”拔出一把劍,對著她。
他壓低聲音:“驚雁,令儀,動手吧。”
那雙好看的鳳眸中是深不見底的苦澀,語氣中全然認命:
“反正,我沒法成仙,總歸是要死掉的,還好,在我還擁有年輕容顏的時候,我就死掉了。
我可不願等我老了再死掉,否則你記憶中的我一定很醜。我想讓我在你眼裡永遠都是好看的。
我知道,你喜歡……我的好看。”
“令儀,我歷經千辛,破除萬苦,終於找到你。
時間雖短,可我一點也不後悔,有你的日子,雖短但至少擁有過,而沒有你的日子,過得再長久也有所缺。
驚雁,我的令儀,今生不能長相廝守,那就……讓我死在你最愛我的那一年,永遠,也不要,忘了我。”
話音剛落,他決然往前走一步,她反應不及,只見拂雪的劍尖直直刺入他的心口,鮮血淋漓,洇成扶桑。
她瞳孔放大,嚇得連連後退。
可他卻輕輕搖頭,用手抓住劍身,毫不猶豫再往前一步,劍再入一寸,他唇色霎時發白,豆大汗滴墜落劍身。
她腳步停住,喃喃喚他名字,淚水漫延在臉上,凌亂成一團。
“不要了……別再……”
他再往前一步,拂雪已徹底貫穿他的心臟,口中“噗”地吐出鮮血,身體緩緩向前傾倒,最後望了她一眼,便再無聲息。
風青塵唇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眼中閃過快意。
裂開的蒼穹合上,朦朧夜裡,竟下起了雨,那是一場無人知曉的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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