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凡人界待的那十年, 他們玩也玩夠了,大方地將手中的事業轉手,繼續去尋剩下的天材地寶。
天一真水就是在得到蒼梧野附近的杻陽山找到的。
說來也巧, 或許正因為走南闖北, 去了不同的地方, 使傅離綃剩下那些遺落各處的魂魄感知到主魂在附近的存在, 這幾十年,它們迴歸的速度都加快了。
林驚雁為此欣喜, 在前往杻陽山與旋龜對抗時都覺鬥志昂揚。
她劍氣縱橫,勢如破竹, 花了半日時間, 就將那旋龜降伏陣上。
甚至在修真界各種歷練中最常見到的幻境,也因她強大的劍心, 一一破解。
這是林驚雁第一次得到自己所需的天材地寶。
在得到天一真水後, 她裡外擺好聚靈陣、防禦陣、定元陣,備上護脈丹回元丹。
由傅離綃與林雲璈護法, 便於深潭開始煉化天一真水。
天一真水是最為精純蘊靈的水之精華, 甫一納入她體內,便覺浩瀚而清涼的力量瞬間在丹田炸開。
她本源強大的火靈根之力因五行相沖, 不受控的從心脈躍起撲向那抹寒流。
丹田冷熱交替, 難耐的脹痛襲來,冷汗涔涔, 面色蒼白如紙。
她天資較好, 但對於修士來說, 特別是體修和劍修,每次境界提升都是以性命為賭。
這樣的強行煉化突破,除非是仙骨天成, 氣運加身,一下突破,否則總要受一些痛楚的。
旁邊二人雖看著心疼,但道途艱險無人可替,只能盡力提供一個好的淬鍊環境。
林驚雁緊閉雙眼,緊守靈臺一絲清明,全力運轉功法引導,直到抗衡了一個時辰,方覺另一股平和力量從肺系升騰而來,在丹田處生成另一股溫和的水力。
丹田處由難耐狂暴熾烈,變得溫潤暖和,似不冷不熱的小型溫水甕蘊藏其中,這股奇異的力量變得內斂可控且持久,鋒銳而靈動。
一股前所未有、既柔且剛的磅礴力量,在她體內圓融運轉,小小的嬰孩披紫霞光從泥丸顯現虛影。
凡嬰變為道嬰,意味著她已從元嬰初期提升到了中期。
林驚雁鬆快地感受著體內新生圓融流轉的水火之力,略作休整,一行人便再度啟程。
在一百年的時候,他們在不周山天柱遺址盤旋,花了十年,才打傷猙獸,躲過地脈亂流,走出流沙迷宮,取得九天息壤。
只是煉化此土系至寶格外困難。
林驚雁是劍修,煉化對於她來說是征服和淬鍊。
也就像是鍛劍,她將自身作為劍胚,以劍意為錘,將天材地寶霸道納入。
這一過程勢必要忍受極致痛苦,她從養好精神開始煉化到內力衝擊紊亂,迴圈往復幾次,耗費兩年時間才將土系靈根徹底納入體內。
而林雲璈本身是醫修出身,煉化對於她來說是一場調和和共生的過程。
煉化之前她就需開爐煉丹為藥引,安撫九天息壤的本源能量,再以自身為媒,疏導地氣,將藥力化開,最後歸元。
這一過程並不像劍修那樣難耐,但需要十足的耐心和細緻,這一過程整整持續十年。
謝臨風細緻地陪伴林雲璈,林驚雁平日裡帶著傅離綃練劍,一是為他提升,二是為了自己。
綃綃化身而來的傅離綃其實是個金火土的雜靈根,但既說他有天賦,則是因為靈根根本不是限制他修為的東西。
由於化身限制,他在平日裡與她相處智力有限,可偏偏學東西快得近乎妖異。
尋常修士需耗費數月乃至數年才能領會的功法訣竅,他往往只需看一遍演示,便能抓住其中神髓,甚至能舉一反三,推陳出新。
皇天也不負有心人,這兩百年的時間,傅離綃剩下的魂魄碎片也都陸續歸位。
魂魄的依次迴歸讓聚魂陣裡引魂載體趨漸穩定,後來她不必每日入洞天點引魂燈,引魂作用便能繼續發揮。
在他們在四海八荒尋找天材地寶的第一百五十年,傅離綃的靈魂碎片只差最後一片。
她光是默默地在洞天裡待著,看著巨蛋上面的強盛的光芒便覺得心裡歡喜和滿足。
尋找天材地寶的最終目標是西南部的建木之枝,在出發之前,幾人趁機到赤水邊同為六大派的赤霄派觀摩了這百年後的宗門大比。
在修真界對親緣關係並沒有凡間那般看重,因為修士壽元漫長,動輒閉關數十年,重心皆在自身修行之上。
除了道侶和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姐妹,情誼會深厚些,其他關係確實會隨時間淡薄。
姐妹倆時不時會聯絡父親林榽,但實際林驚雁早已有了離開門派自己做個逍遙散修的想法。
之前在宗門,綃綃化形之後她隱藏得好,不曾讓其他人見過。
如今她若將其帶在身邊行走,林榽見到這個與傅離綃容貌一般無二的人,一定會心生疑慮。
不過那又如何呢?
當年事情的真相她早已坦白過,縱使父女關係因他身為掌門的忙碌不算特別親密,但她終究是他的女兒。
何況她也並非真的想要背叛t仙門,當初那般結局,皆是風青塵從中作祟所致。
傅離綃已經為此死過一次,這代價難道還不夠嗎?
再說,傅家皆是凡人,朝代更疊之下,誰還會記得一個連畫像都沒留下的早死祖宗?
只要林榽不執意追究,默許此事,如今她把一個“化身”帶在身邊,天下之大,歲月之長,誰會去深究質疑他的真實身份呢?
林榽攔不住她,只能由她去了。
此間事了,便是他們必行最終的目標,建木之枝。
建木是名滿天下的神木,《天材地寶集》曾言,建木百仞無枝,上有九欘,下有九枸,是由黃帝親手建造,上古天帝伏羲上下於天的梯子,是“溝通天地的橋樑”。
從前取其他的天材地寶,雖在名川大山,險象環生,但仍在“人間”範疇,只要打敗守護獸或渡過迷障心魔即可。
而建木位於傳說中的“都廣之野”,被死寂的黑水環繞,內部是神異的“人間仙境”,一個獨立於現實之外的神話秘境。
在那秘境裡,百穀自生,鸞鳳和鳴,靈氣濃郁到化為靈霧。
這樣混沌而美好的地方,時間和空間都變得模糊。
若有人經不住誘惑停留在這極樂的幻境中,便會耗盡壽元,肉身化為建木的養料。
總而言之,此地不好去。
為此,林驚雁躊躇準備了幾年,日夜練劍,提升劍意,反覆進入各種幻境磨礪道心,以求破妄。
其實取建木之枝只是為她補全靈根所必須,其中危險重重,同行的夥伴並不必去。
傅離綃她肯定是勸不動的。
但此事與林雲璈和謝臨風無關,且林雲璈不擅戰鬥,她很擔心他們跟過去會遭遇不測。
她心中難安,委婉拒絕。
不過林雲璈自然不會同意,她帶著謝臨風的手來到林驚雁面前,目光堅定:“出發前,我們便已立誓同進退。驚雁,火靈根和金靈根與你也無關,但去取南明離火和萬年庚金,哪一次不是你在前方廝殺?
如今取建木之枝這般危險,我們又怎麼能丟下你一個人?”
謝臨風亦是將劍抱於胸前,灑脫一笑:“小師父說得對。我們是同伴,哪有讓你一個人去頂在最前面的道理?
再說,那等傳說中的地方,不去見識一番,豈不是白修了這一場仙?放心吧,我們會照看好自己,不拖累你。”
看著眼前態度堅決的二人,林驚雁心中泛起暖意,最後一絲猶豫也煙消雲散。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二人,最終落在一直安靜站在她身側,融融的目光盯著她的傅離綃身上。
“好。”她重重頷首。
“那我們就一起去會一會這通天之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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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赤霄派繼續往西,在無盡沼澤密林之中,縱橫著一條吞噬光線的漆黑大河,那就是黑水河。
據前人說,河上空有蝕骨陰風,能汙穢法寶元神,水下有亡靈水妖,能拉扯心神入幻。
渡過此河,須依靠渡厄靈舟。渡厄靈舟由住在黑水河邊的鬼手匠仙打造,所需的材料包括旋龜甲和穢土晶核以及避水符文。
索性之前的冒險他們取了旋龜甲,而且當時在不周山取九天息壤時順路入了冥界取了極陰的穢土晶核。
冥界也是汙穢陰涼之所,聽說這穢土晶核是以毒攻毒的法子以改厄。
他們在黑水鎮等了半年,這個看似簡單實則神秘的渡厄靈舟方才做好。
取得渡厄靈舟,四人終於踏入正式冒險。
在船頭點了離火燈,由兩個少年劃舟探路,林驚雁雲璈倆姐妹則坐在後面,好奇卻謹慎地盯著四周。
這條河漆黑一片,如墨般沉靜如海,蜿蜒曲折,望不到頭。
河兩岸全都是細長的水草,安靜而筆直地立著,一路上,連風也沒有吹。
幾人一度以為來錯地方,但透過地圖來看,確然沒錯。
於是兩個少年只能就這麼硬著頭皮以靈力催行靈舟。
行了幾里,也一直未有什麼奇怪的,所以幾人漸漸放鬆下來。
謝臨風是個落拓的,見此開始陪幾人聊起民間見聞,直逗得雲璈大笑。
直到不知不覺在此黑暗中共行了一天一夜,眾人都是乏困之際,突聞一陣尖銳難聽的古怪叫聲在耳邊此起彼伏。
林驚雁頓時驚醒,探目看去,只見淺月光下,帶血的各色白骨橫列空中,擺出驚悚形狀。
惡鬼幻影飄散空中,陰風颳過,發出嘩啦聲響。
藉著離火昏黃跳躍的燈光,可見水底沉著數只枯枝般的手,指節嶙峋,正隨著水波無聲搖曳,彷彿下一刻就要破水而出。
原來他們整整行了百里,現在才對上真正堪成險惡的黑水河。
林驚雁瞳孔一縮,毫不猶豫駢指而起,一道精純靈力瞬間迸發:“起結界!”
眾人點頭,手指做迦,起了結界。
傅離綃一面支撐靈力,一面繼續以靈力催動靈舟行駛。
誰知當他們漂泊過去時觸到那空中白骨和惡鬼幻影時,結界瞬間瓦解。
同時他們手中握的法寶本來圓潤的光澤一下失色,像是被生生吞噬靈力般。
好在林雲璈身為醫修學過淨化之術,她也是五根齊全的修士了,只待有一日完全鍛鍊化神,所以對付這些穢物還算手到擒來。
只是淨化之術全是消耗自身靈力,這條河到底有多長誰也不知,這樣持久的戰役靠她強撐完全不可能。
於是林驚雁提起拂雪,渡上木系療愈術法,朝著空中那些蝕骨砍去。
傅離綃起了道結界,攔在她身前:“主人姐姐小心,別脫離這隻舟。”
謝臨風扭頭一看,運氣以水化劍朝空中蝕骨砍去:“罷了,這些穢物太多,師叔,我來助你。”
林雲璈只能放棄淨化,握住船槳,以靈力催動繼續往前走,希望快點脫離此境。
傅離綃正想幫忙,但林驚雁打著打著居然御劍飛行,踏上平靜黑河上。
他嚇了一跳:“林驚雁!你幹嘛?”
這底下可都是會牽扯心魂的亡靈水妖,貿然下去危險十足,他下意識提起佩劍要跟去。
卻見林驚雁給他丟了一個寄命木偶,命令道:“別跟過來,我看到了最後一塊魂魄碎片,我去去就回。傅離綃,我的命就交給你保管,你不能出事。”
傅離綃只好握緊那小小的木偶,滯在原地,擔心地看向她飛去的方向。
人生而為陽,死而為陰,人死後,三魂六魄會飄散各處到忘川、黃泉、黑水,這樣的極陰之水都是玄冥真水。
林驚雁當初去冥界尋找火傅離綃剩下的魂魄期望快些歸
來,但未有果。
可剛才芥子囊中卻似感應到了什麼發出劇烈震動,加之同心咒的作用,她能感應到傅離綃已死狀態的那抹魂魄的記憶所在。
她快速開天眼巡查,果然看到了黑水河底那道亮白顏色。
於是她踏劍飛去,將阻攔在空中無數駭人血骨被她用符咒一一斬殺,最終在一處停下。
黑水河天生吞噬光亮,只有一抹清月光映照出淺淡的粼粼波光。
那道盛了傅離綃記憶的碎片熒煌發亮,她慢慢靠近,伸手去接,卻被水妖猛地往下拉。
“噗通”跌落河中,不受控地越陷越深,濁重的汙水將她口鼻淹沒,刺骨的冰寒與窒息感如無數細針扎入肺腑。
她忍著痛楚睜開眼睛,發現正將她往下拽的是幾隻身形扭曲如同被泡脹的嬰孩一樣黑漆漆的水妖。
水妖拉住她的四肢,發出得意得如夜梟啼哭般的怪笑。
她被拽得越來越深,眼睛被汙水浸得刺痛,視線開始模糊,呼吸不暢。
可劍懸在河上,她沒法提起砍,只能胡亂揮甩手臂,試圖掙脫那滑膩冰冷的束縛。
水妖緊緊抓住她的四肢,尖銳的指甲在她揮甩的手臂上抓出數道血痕,略帶腐蝕性的黑水滲入傷口,刺痛直鑽心髓。
在甩開一瞬間,她手掐法訣,指尖驟然躍起一簇純白焰心。
這黑水河便是再厲害,也並非天水,威力遠遠比不過南明離火這等天地孕育的神物。
火焰入水不滅,如一道淨世之光,精準地穿透濁流,悄無聲息地將那幾只水妖化為虛無。
趁著離火神威盪開的一隙清明,她奮力下潛,一把攫住那團溫熱的記憶碎片。
就在觸碰的剎那,一段畫面轟然湧入靈臺,霎時心頭如受重擊,一股濁流不經意嗆入喉中。
她難耐至極,好不容易緩過來,用力將碎片按在心口,然後足尖在河底淤泥中重重一踏,身形如掙脫羅網的困獸,破水而出,披了道滴答答的水衣。
她輕飄飄落回拂雪劍上,不及拭去眉眼間的黑水,便化作t一道流光疾馳而去,輕盈回到舟上。
傅離綃看到她回來,眼睛亮起來,脫下外衣,特意用內裡柔軟那處幫她擦拭。
林驚雁由他幫忙擦著,將拾來的記憶碎片放進芥子囊,緊緊握住,欣喜一笑:“你終於可以回來了。”
身邊的這位傅離綃聞言手頓了頓,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替她擦頭髮,轉移話題:“這條河我們到底要走多久?”
謝臨風語氣頗為混不吝:“不知道,先吃點保元丹吧,否則靈力恐怕還沒有撐到都廣之野就耗完了,那不是等死?”
他大方地掏出保元丹給眾人分享,默默吞服保元丹,氣氛因一場戰役變得有些沉悶。
謝臨風讓林雲璈去船尾休息,他一人默默催行靈力行舟。
林驚雁則兀自催行內力烘乾衣裳,看著四周陰深恐怖的場景卻耐不住心裡歡喜。
傅離綃望著唇角帶笑的林驚雁發了一會兒呆,眼瞳微微晦暗。
一面補充一面不斷消耗的靈力,使得林驚雁丹田發痛,但她是個愛逞強喜歡站前面保護人的性子一直強撐著。
傅離綃看她情況不好,便攔住她:“主人姐姐,讓我來保護你。”說罷,他兀自甩劍陣幫忙。
過去了兩百年,謝臨風和傅離綃早已是即將突破元嬰的存在。
只是全都在為姐妹倆的事情為重沒時間突破這才延遲了。
傅離綃的劍術得了她的真傳,對付這空中只是嚇唬人的蝕骨還是綽綽有餘的。
不眠不休兩天兩夜,幾人輪番上陣,方才看到一闊大光亮處。
與黑水河的景象截然不同,好似蒼穹生生分成了兩半,這一半是幾不見光的黑暗,那一半是耀耀生輝的亮白。
遠遠地,便看到五顏六色的鳥兒在空中飛行,鸞鳳和鳴,甚至有一隻碩大如鵬,扶搖直上九萬里。
再靠近時,什麼水妖惡鬼都消失不見了,絢爛光線慢慢照過來,水面清澈,五光粼粼。
踏上那片淨土,四面琪花瑤草,仙鶴啼鳴,鸞鳥自歌,鳳鳥自舞,空氣中充裕的靈力令人身體輕飄飄的,經脈卻滿是充盈感。
仙境之中,那棵寂然肅穆的建木正立中央,如擎天之柱,萬古長青。
“那麼漂亮的地方,怪不得會迷失在這,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快走。”林驚雁握緊拂雪,步伐堅毅地往前走。
結果沒人回應。
她扭頭一看,早就來不及。
作者有話說:快完結啦,走一下劇情,有一個小高潮,全都是甜甜的重逢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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