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離綃本身就是靈蛇化身, 被此情景帶動,不由融入鸞鳥之中歡快奔跑。
而云璈似把自己當成一棵靈草,擺了個奇怪姿勢蹲在數朵花之中。
反倒是謝臨風還好, 他沒把自己當成什麼, 只捧起一抔黃土放在鼻尖輕嗅, 痴漢般笑了笑。
又是熟悉的“一帶三”, 果然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林驚雁腹誹完, 突然一股濃郁靈氣猛地侵蝕腦海,恍惚間, 她的眼前出現一根閃爍金光的枝杈。
建木之枝!
她欣喜地要伸手去抓, 但卻在最後一寸停了下來,因為建木之枝要爬上百韌的地方去取, 根本不可能憑空出現。
她強行定了靈臺, 朝眉心點了道清心訣,這會兒再定睛一看, 才知眼前哪裡是什麼建木之枝, 而是似觸手一般屈曲的藤蔓。
藤蔓扭曲盤旋,似鐵筋銅骨纏繞收縮, 張牙舞爪, 攀附高木的盡頭滿是森森白骨。
若是剛才伸出手去,那自己也將成為這仙樹的養分。
她目光凜然, 提起拂雪乾脆利落地斬斷這盤根錯節的藤蔓, 轉身咬破手指, 運起靈力,用力彈了彈了受害最淺的謝臨風眉心:“以血為引,魂歸來兮。”
然謝臨風捧起一抔土就差沒往嘴裡塞了, 可見迷惑不淺。
是以這番之後他隻眼神清明一瞬,又陷入幻境之中。
她眉頭微皺,貼了一道符咒,開始念清心訣,可他依舊沒有任何反應,眼神空洞,面容痴迷。
林驚雁出發前曾瞭解過這都廣之野,所以特意以劍意強行支撐自己保持清醒。
前人所言,困在這樣的秘境之中,用暴力攻擊是沒法喚醒的,除非用更強大的真實或執念打破內心的完美幻境。
對於謝臨風來說,更強大的真實,不就是林雲璈嗎?
所以林驚雁拿起一線牽,渡小段靈識,讓一線牽穿入謝臨風眉心。
這段靈識是虛構的林雲璈受重傷的畫面,對於謝臨風來說,可不就是打破完美幻境的方法?
謝臨風果然大駭醒來,林驚雁廢話不多說,目光看向雲璈:“你比他們清醒一些,現在,立刻施法保持定力,想辦法去喚醒雲璈。”
謝臨風點頭,林驚雁則立即往傅離綃那邊去。
這些仙鳥都是這片神秘國度的生物,她沒有理由去傷害它們,所以也沒驅趕。
而傅離綃顯然沉浸在美好夢境之中,唇角彎彎,眉頭舒展,不好醒來。
林驚雁一樣以靈力點他眉心,重複念清心訣,試圖將他喚醒。
可並沒有什麼反應。
她突然想起人間有一種叫弄蛇人的表演,常人都以為蛇是根據笛聲搖擺,實則蛇是聽力很差的動物,它的活動是根據笛聲的晃動來的。
傅離綃是蛇的化身,平日裡溝通無礙,但步入此境,應該同樣存在這樣的問題。
所以她猜測他融入其中並非被鸞鳥和鳴吸引,而是被這些仙鳥動作吸引。
於是她撕開衣裳做霜綾覆在傅離綃眼上,然後慢慢擁住他,額頭與他眉心貼緊。
她聲音輕輕,恐嚇道:“綃綃,傅離綃,醒來,聽到我的聲音了嗎,你若是不醒來,我可不要你了。”
幻夢中的傅離綃的眉頭微蹙,林驚雁鍥而不捨,什麼髒話氣話都來了:“臭蛇,你再不醒來,就把你丟在這喂鳥。”
“在不醒來,讓你只能吃□□。”
如此過了幾次,霜綾下的那雙眼終於緩緩睜開。
他驚慌地扯下礙事的物什,直到看向面前熟悉的人兒,才稍微安定下來。
傅離綃張開雙臂,用力擁住她,聲音暗啞著:“主人,主人姐姐,不要不要我,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魂,永遠也不能不要我。”
雖然知道傅離綃可能是故意這樣喚她,故意裝幼稚撒嬌,但林驚雁很吃這一套,每次總忍不住對他產生寵愛之心。
於是她好笑地捏了捏他的耳垂:“好了,你陷入幻境了,不過是為了喚醒你。”轉而用手戳他臉頰:“那麼可愛的小蛇,我怎麼會不要你?”
這條“小蛇”依戀地把腦袋擱在她肩上,聲音黏糊糊的:“主人姐姐,真的不會不要我嗎?即便有其他人,你也最愛我對嗎?”
林驚雁無奈搖頭:“對,不過,綃綃都兩百歲了,還像個三歲小孩,羞不羞?”
他聞言,側過頭輕輕吻在她頸側,聲音帶著笑意:“那綃綃可不管,綃綃要和主人這麼到地老天荒。”
謝臨風把林雲璈喚醒,看到他們還旁若無人地摟在一處,一臉嫌棄:“行了,還好這都廣之野沒有什麼危險,否則,你們二人在這裡卿卿我我的,早被吞得只剩骨頭了!”
傅離綃不滿地看著謝臨風牽住林雲璈的手:“謝叔叔,你平日裡經常如此,換做別人你就要說‘成何體統’了。”
按理說謝臨風比他大了二十多歲,所以每次他們兩人鬧彆扭,傅離綃就故意把“謝兄”的稱呼,換做一口一個“謝叔叔”。
謝臨風準備開口反駁,兩姐妹就各自拉住自己的“男人”,肘擊道:“別廢話,趕緊去取建木之枝。”
都廣之野不小,要到中央尋建木,需御劍飛行幾十裡。
從遠處看這建木便是千霄凌雲,到了近處,才知其宏偉已超越目力所及,彷彿木質蒼穹,隔絕世界,人在其下,微渺如塵。
幾人心中暗歎一聲,便繼續往最中央飛去。
誰知一道無形之力驟然壓在身上,靈脈變得晦澀,飛劍哀鳴一聲靈光盡失,若非林驚雁及時反應御劍後退下降,恐要摔成一灘肉泥。
“怎麼回事?”謝臨風搖搖晃晃停好飛劍,被剛才突然起來的變動嚇了一跳。
林驚雁:“建木之枝生於其冠,沐浴天光而生,蘊藏著溝通天地的法則,看來此地乃通天神木之域,法則自成,萬法禁空。”
也就意味著,想要取得建木之枝,便唯有遵循最古老的儀軌以血肉之軀,親身攀爬,直至蒼穹。
傅離綃:“想要得到神木之枝,肯定要受點苦的。”
林驚雁:“罷了,走路吧。”
幾人只好靠腳步丈量這片沃土,直到那巨大的樹幹佔據t全部視野,仰頭望去,只見樹幹隱入流轉的靈雲,不見其冠,亦不見枝葉。
林驚雁從儲物袋裡掏出兩把隕鐵匕首,運氣於臂,用力將匕首釘入堅逾精鋼的樹幹,回頭道:“謝臨風,你們已經陪我到這了,剩下的就不必了。你和雲璈在此等候,我爬上去取。”
林雲璈立刻上前:“驚雁,上面不知還會有什麼危險,你讓他陪著你吧,他至少打架還是可以的。你放心,這底下沒什麼危險,我會好好待在結界裡。”
謝臨風自然是擔心她,但既然林雲璈都那麼說了,他也只好點頭附和:“多個人,總能多份照應。”
她垂眸默許,目光轉向傅離綃:“你還有體力嗎?建木周圍越往上爬身體越重,可能還有擾亂心智的亂象,爬百韌或許要三天三夜。”
傅離綃輕輕一笑:“主人姐姐,可莫要看不起我。”
幾人這廂便紛紛掏出各自工具,一點點往上爬。
起初數十丈尚可憑藉修為硬抗,可之後每上升一尺,身上便似多負了一塊巨石。
這並非單純的重量,而是源於建木本身的威壓,沉沉地落在靈臺與肉身之上,運轉的靈力都變得無比滯澀。
他們必須將匕首深深鑿入樹皮,才能固定身形,就似負殼的蝸牛般緩慢挪移。
走走停停,汗水浸透衣背又被靈力蒸乾,迴圈往復。
到了夜裡,建木周遭的混沌靈氣愈發活躍,化作五彩迷離的極光流轉。
光影扭曲間,直擊道心的幻象開始滋生,或是心底最深的恐懼,或是最甜的妄念,持續不斷地侵蝕著他們的意志。
好在有過一次教訓,這次幾人倒沒有再次陷入幻境。
修真之人視力好,但夜裡也實在是不好怕。靠著靈露和靈丹,幾人斷斷續續又爬了一晚上,直到天明。
謝臨風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卻仍有心思開玩笑:“還好小師父沒上來,要是她上來,我恐怕還得揹著她,那可真是要死。”
沒人回他,他就兀自瞧了一眼傅離綃,調侃:“傅師弟,你行不行呀?不行的話還是下去吧,可別逞能了。”
傅離綃連頭都懶得回:“管好你自己,若沒體力了就少說些廢話,還能多存幾分氣力。”
謝臨風輕嗤一聲:“開不起玩笑。”
林驚雁無心聽他們二人拌嘴,只默默往上爬,額間冷汗涔涔。
他們已爬了一天一夜,只估摸著爬了三分之一,但她的手掌早就磨破了皮,血肉模糊,疼痛至極。
想要攀爬上去必須緊握匕首,往樹幹上插,這讓她每一次發力都鑽心刺骨。
傅離綃眼尖地注意到她指尖滲出的血色,心裡懊惱自己才發現,聲音褪去稚氣換上溫柔:“主人姐姐?往我這邊靠,我揹你。”
“不行,”林驚雁立刻拒絕:“一個人尚且困難,何況再負一個人,我們誰都上不去。”
修仙之人會 “淬體排穢” ,肌膚日漸無瑕,但奈何她是老劍修了,每日 “練劍、磨礪” ,手上還是會有薄繭。
而傅離綃剛化身時便細皮嫩肉的,後來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次類似蛻皮的 “靈蛻” 。
他的手比起她恐怕更為細嫩,經歷這樣的磋磨,想必雙手同樣血肉模糊,痛得很。
豈料傅離綃居然往下爬,爬到她腳下,匕首插進她腳下的樹幹上:“踩我手上,先上個藥。”
她沒想到傅離綃會這樣做,但既然他都已如此了,她也只好照做。
鞋履輕輕踩在他手上保持身體不動,藉機拿起儲物袋裡的傷藥快速塗抹後,匕首往上插,不再踩他。
她往下看:“傅離綃,你也塗點吧。”
傅離綃微微一笑:“不必,我不痛,我們繼續吧。”
謝臨風在旁邊翻白眼:“沒有人關心一下我嗎?”
林傅異口同聲:“沒有。”
曉夜兼行足足三日,第四日清晨,終於見上方亭亭如網的分枝。
那並非主幹,只是第一處橫生的枝椏,卻已繁茂得遮天蔽日,將上方映照的霞光切割成無數細碎的金箔。
幾人精神大振,奮力向上。
林驚雁率先觸及枝幹邊緣,她將匕首狠狠楔入,正欲借力翻上,卻不想一道翠影倏然自葉隙間閃出。
她下意識閉上眼,過了一會兒發現沒有受傷,再小心翼翼地地開啟。
睜眼的瞬間,入目的居然是一頭通體剔透如玉大如鷹隼透明蜂靈。
那巨蜂繞著林驚雁撲騰翅膀,聲音清脆如鈴:“想要建木之枝,不是你這麼拿的。”
林驚雁詫異而疑惑地盯著眼前這個巨蜂。
那巨蜂嘿然笑:“我是建木木靈。想過去嗎?那就陪我玩個遊戲吧。”蜂靈的聲音清脆悅耳,像個貪玩的孩子。
“遊戲叫‘取捨’,規則很簡單哦。”
它小手一揮,靈光湧現:左邊浮現出一百個光團,每個光團裡都有一個酣睡的嬰兒,散發著純淨的生命氣息。
右邊則不知不覺中牽引出林驚雁裝著傅離綃靈魂碎片的芥子囊,握在手中。
“我發現了這裡面有一個人,看來是對你很重要的人。”
“人間修士個個都要化神,來尋我這建木之枝,可你們連‘捨得’二字都參不透,憑什麼覺得能承其重?天之道,在於平衡,最重要的便是‘取捨’的智慧。”
建木木靈又變出另一份芥子囊:“我這裡也有一個芥子囊,裡面是一百個因夭折流入黑水的嬰孩靈魂,你這裡也有一份靈魂。”
“嘿嘿,你可以選擇祝福這些小傢伙,讓他們平安長大,或者,保護你心心念唸的那個人回來。”
“我要你選,你想選哪個?”
傅離綃的眸色忽暗了暗。
謝臨風怒目而視:“你這個木靈何必強人所難!”
木靈一臉無謂:“這算什麼,我想這個抉擇很容易選擇吧,曾到我這的,考驗比你們殘酷得多,所謂‘天道無親,常與善人’,我很公平。”
林驚雁透過天眼看向那些無辜的嬰兒,再轉到另一邊,裡面的魂魄只差最後的一片便能圓滿,只覺心都被撕成了兩半。
一邊是普世的大愛,一邊是刻骨的私情。
她無法選擇。
她等了那麼久,整整兩百年,怎麼可能就此放棄傅離綃的歸來讓她這兩百年的堅持淪為一個笑話?
可身為修道之人,又怎能眼睜睜看著百個無辜生靈永世沉淪?
她的嘴唇顫抖著,幾次欲言又止。巨大的痛苦讓她幾乎無法呼吸,道心在劇烈地動搖。
就在她心神激盪,全部注意力都被眼前抉擇吸引的這一刻。
“啪。”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
木靈手中握著裝有傅離綃魂魄的芥子囊的繫帶竟毫無察覺地斷裂。
霎時間,囊袋脫身,向下墜去,金光一閃,內裡那片溫養已久的靈魂碎片轟然掉落。
“傅離綃!”林驚雁猛地驚醒,失聲驚呼,下意識就要去救。
一雙手猛地拉住了她:“你這樣下去會死的。”傅離綃緊緊地攥住她的手腕,大喝道。
她的淚水慢慢盈出,朦朧的視線中,只見那一百個嬰兒的光影,因失去了“選擇”的焦點,化作漫天溫暖的光點,如蒲公英般,緩緩消散,迴歸天地之間。
遊戲,因意外的介入,被強行中斷了。
那木靈愣了一下,它看了看怔在原地面色蒼白的林驚雁,再瞥了一眼那已下墜的裝有靈魂碎片的芥子囊。
忽然拍手笑了起來,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活潑:“哈哈哈。真是一場出人意料的遊戲。
雖然你沒有親口說出來,但是命運已經替你做出了選擇。你‘失去’了最重要的執念,這本身就是最艱難的‘舍’。”
“恭喜你,你透過考驗。”
說罷,一截流淌著道韻的建木之枝,飄到了林驚雁面前。
她整個人卻還沉浸失去摯愛之物的巨大的震驚與茫然中,沒有去接,只訥訥地垂下首,低聲苦笑一聲。
她不明白,為什麼繫帶會突然斷裂?方才分明還有周旋的餘地,為何就這樣讓她生生失去了“他”?
她的心臟揪得疼,一時間悲痛欲絕,居然笑出了聲,然後,她決絕地鬆開握住匕首的手,坦然地張開雙手,直直地往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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