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姜當場被這張臉鎮在了原地, 久久不能回神。
儘管畫上人面容的位置還殘留著淡淡的黃氣,但那眉眼輪廓清清楚楚,絲毫不影響辨認。
尤其對於齊姜來說, 這張臉她朝夕相處, 親密時毫無距離可言。
可這怎麼可能呢?
一個已經亡故三百年的周太子, 怕是屍骨都化成灰了。
按理來說,除了雙胞胎, 世間不可能存在完全相同的一張臉。
但三百年前便已經去世的周太子和如今才十七八歲的息行又怎麼可能是什麼雙生兄弟?
腦子裡一團亂,齊姜失去了判斷能力, 呆愣地盯著畫像,一時僵在了原地。
“公主,可是這畫像有什麼問題?”
內造局的小吏見狀, 立即緊張發問,以為是哪裡出了問題, 生怕問責。
齊姜這才回神, 下意識將畫像捲起, 攏在喜服的寬袖中,斂去多餘的神色, 笑道:“無事,差事辦得也好, 內造局通通有賞。”
小吏歡歡喜喜地下去了, 唯餘齊姜攏著畫像在殿內出神。
弦月如鉤,齊姜先行回了瑤英殿,正胡七八想著, 見息行乘著夜色歸來了。
還是那樣溫吞平和,蒼白的面色並未因為那許多盞酒水而有絲毫紅潤。
和平時一樣,看見齊姜, 他揚起清淺的笑,就要去要牽她的手。
因為心神不寧,齊姜下意識避開了。
少年神色一怔,歪著頭,不解道:“你怎麼了?”
息行不能理解,平素最是黏他的齊姜會躲開他。
還有那眼神,莫名讓他覺得鬱悶。
齊姜正處於混亂時刻,她隱隱覺察到哪裡不對勁,但又無法言說。
混亂又矛盾的情緒交織下,齊姜的行為舉止也開始不受控制的反常。
尤其在經歷了一番雲裡霧裡的猜想,齊姜心裡有些發毛時,忽然對上少年那雙漆黑幽靜的雙眸,齊姜一陣心悸,結結巴巴起來。
“沒、沒怎麼啊……”
眼神飄忽,齊姜有些不敢看他,儼然一副躲閃的姿態。
息行抿住了唇,意識到中間絕對出了問題,但他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一時不知道如何處理了。
捉妖他在行,但探聽女子的心事他生疏至極。
“你有心事,是關於我的。”
語氣篤定,並不是在詢問。
齊姜急忙搖頭,連著說了好幾聲沒有,掩飾之意肉眼可見。
看著齊姜慌亂無措的神情,息行嘆了口氣,不打算再追問了。
罷了,不想說就不想說吧,他可以等著他開口的那一天。
因而,息行進去沐浴了。
自打兩人進行夫妻生活後,他就被要求日日沐浴了。
息行想想也是,畢竟兩人要進行那麼親密的事情,他應該確保自己身上潔淨,不將髒東西帶到她身子裡。
沐浴結束後,息行在屋內沒有看見齊姜,就將目光投向床幃。
那裡,被子下鼓鼓囊囊的,息行不自覺露出笑來。
撥開床幃,他動作嫻熟地掀開被子,鑽進去抱住了一團軟熱的少女。
那一瞬,他感受到懷中人抖了一下,像是受驚的兔子。
這也是以往不會出現的狀況。
按平日,這個時候她會立即轉過身鑽進他懷裡,然後一邊抱怨他身上涼一邊將他抱緊。
而不是現在這樣,顫了一下然後一動不動。
“希望你不要讓我等太久。”
含糊不清的話在頸後拂過,齊姜卻瞬間知曉了他話中之意。
他發現了自己的異常,在等她的解釋。
齊姜心提到了嗓子眼,胡亂地嗯了一聲,強迫自己閉眼。
但眼睛闔上了,心卻控制不住亂想。
比如息行常年冰涼的體溫,無需進食和睡覺的身體,反寫的符籙……
現在細細一想,處處怪異。
胡思亂想下,齊姜竟很快來了睡意,但睡得並不好。
翌日清晨,趁著息行專心制符,齊姜去了父王那裡。
見乖女過來,蜀王眉開眼笑,與齊姜來來回回說了好些體己話。
齊姜在打探訊息前,不忘讓父王安置她的驢子,每日好草好水的喂著。
胡蘿蔔跟著她的這些日子也算是功不可沒。
“乖女此次回來要待多久?”
得知齊姜在燕都被燕太子認出盯上,無法久待在家,蜀王失落了片刻,復又問道。
“我也不確定,先待些時日吧。”
關於息行身上的秘密還沒有搞清,齊姜還沒心情跟他上路。
蜀王一聽,喜氣洋洋建議道:“那就過了年再走吧,一家人也能整整齊齊吃個年夜飯。”
齊姜看著父王滿是希冀的臉,終是點了點頭。
而後,圖窮匕見,齊姜狀似不動聲色問道:“父王知道洛城是什麼地方嗎?”
挑來揀去,齊姜直覺認為從洛城下手可能會得到想要的答案。
蜀王聽罷,眉眼驀地染上幾分悲天憫人的愁緒,說出了一句讓齊姜眼皮直跳的話。
“洛城啊,原本喚作洛邑的,自大周亡了後便被瓜分得只剩下小小的一個城鎮,更名為洛城。”
“如今壯麗輝煌的周都不復,只剩下一座帶著殘破王宮的洛城,可悲可嘆啊~”
蜀王自顧自說著,沒察覺到乖女越發蒼白的臉色。
“我在路上曾聽聞大周那位殤太子去世時十分年輕,父王知道年歲嗎?”
這話問到了蜀王的知識面上,他立即絮絮叨叨說起了大周最後一位儲君。
“那位太子殿下可了不得,他四月而生,出生時漫天五彩神光,白鳥齊舞,枯木逢春,史書記載為天人降世,定為人間帶來福澤。”
“可惜天不遂人願,這位太子殿下少年薄命,十七歲那年便殞命,以至於大周后繼無人,分崩離析,妖魔橫行,世道也跟著亂了。”
在父王的惋惜聲中,齊姜渾渾噩噩地走在回瑤英殿的路上,開始一樁樁計較。
異於常人的身體,和殤太子一般無二的容顏,年歲和生辰同樣和殤太子對的上,甚至、甚至還帶她回殘破的周都王宮祭拜亡故的祖宗。
一樁是巧合,但樁樁件件都貼上了就不能叫巧合了。
真相逐漸浮出水面,但齊姜不敢去看。
走到瑤英殿門前,沒做好心理準備的齊姜躊躇著在門前踱步,想著等會進去該如何面對息行。
才轉了兩圈,正待齊姜要開始轉第三圈時,門內傳來了一聲熟悉的輕喚聲。
“齊姜。”
淡淡的,彷彿帶著秋日凌凌秋水寒氣,浸得齊姜心都涼了。
她僵硬地扭頭,看見了少年清雋美好的臉龐。
此刻,聯想到什麼,那雙黑漆漆的眸子越發透著幽涼陰寒了。
齊姜心口怦怦跳,但這回不是見到心上人的心動歡喜了。
直愣愣地看著逐漸逼近的息行,齊姜像個木頭般站在那,兩腿灌鉛了似的,無法前進,也無法後退。
直到息行來到她跟前。
“你害怕我,為什麼?”
看清了少女眼中若隱若現的那一絲恐懼,息行第一次體會到了所謂的鬱結,情緒低落地問道。
被少年清寒的氣息包裹,齊姜那顆本來就因忐忑不安而懸浮的心嘎巴一下掉下去了。
齊姜不知道該如何回應,身體的下意識反應還讓她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這也讓想牽她手的息行撲了個空。
少年眸光顫動,有些不知所措,看過來的目光細碎柔軟,像是春日閃著粼粼微光的清澈溪流。
那一瞬間,齊姜差點什麼都忘了,就想撲上去抱住他,讓他不要再露出那樣的神情。
可一想到那個可能,齊姜本能的害怕,生生遏制住了腳步。
但總這樣不張嘴僵著也不是辦法,更何況她心底也舍不下他。
“進去說。”
想了想,齊姜咬著牙將人帶進內殿。
將所有人,包括阿水也撤了下去,只剩下她和息行兩人對坐著。
兩人神情各不同,一個是緊張下的嚴肅,一個臉色平靜如水。
但平靜的面色下,藏匿著暗流洶湧。
他隱約察覺到了些什麼,情緒如煙霧般,時攏時散。
少年安靜地注視著,也不發問,儼然一副靜候她開口的姿態。
齊姜被看得頭皮發麻,但想著這事早問晚問都得問,便將心一橫,顫顫巍巍開口道:“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或者說,是什麼東西。
但齊姜不想問得這麼露骨,因為這也在提醒她一些可怕的東西。
聞此,少年忽地一笑,面上全然沒有被揭穿身份的心虛與慌張,反而如釋重負道:“你知道了?”
瞬間,齊姜的腦子裡平地驚雷,再沒有否認的餘地了。
臉色微微有些發白,唇也有些顫,都不知道應該從哪裡問起了。
像是為解決齊姜的窘境,息行笑著再度開口道:“怕嚇著你,所以一直沒敢告訴你。”
齊姜深呼吸,抬頭顫著聲音問道:“那你……真的三百歲了?”
手指在下面緊緊揪著衣裳,齊姜心亂如麻。
“錯了,是三百一十七。”
少年含笑道,不知為何,齊姜從中聽出幾分惡劣笑意。
顯然,人是不可能活三百多歲的,所以眼前這個令她愛來愛去的少年不是人!
是……鬼啊!
齊姜欲哭無淚,對這種生物的生理性恐懼讓她目光渙散,壓根不敢去迎息行的目光。
齊姜就像是卡住的齒輪,徹底地僵住了。
但息行並沒有給她太多時間。
“看著我。”
神經正緊繃著,忽地聽到這一聲,她不由自主照著做了。
一陣清寒的風迎面襲來,而後映入眼簾的是少年蒼白俊俏的臉。
後頸被一雙冰涼的手扣住那一瞬間,唇上也是一涼,傳來一陣輕輕的啃咬感。
做了這麼久的夫妻,息行的進步很大,吻技更是如此。
才幾下功夫,齊姜便將那點驚懼害怕拋到了九霄雲外,腦子渾噩起來,任由息行行事。
不知不覺間,發軟的身子被抱起,齊姜半推半就進了床帳中。
床帳落下,將無限春意遮掩,只隱約看見人影錯落,帶出斷斷續續的喘息。
失神地看著眼前晃動的一切,齊姜目光迷亂,不知是怎麼到了這一步的。
明明前一秒她還忐忑害怕,不知如何面對非人的愛人,怎麼轉眼就做起了這事呢?
持續不斷的涼意讓她更無法放鬆,身心都緊繃著,同時刺激著對方。
大約是想安撫她,今夜的息行比以往都要熱情,每一下都在向她宣告著兩人的關係。
他們是夫妻,不應有懼怕。
齊姜說不出話來,只能在這場熱烈中緩解先前不安的情緒。
神奇的是,齊姜還真就在這樣一次又一次激烈的碰撞中穩住了情緒。
第四次脫力後,齊姜被抱著翻轉在上,雙頰暈紅的細細喘息著。
“這樣,還怕嗎?”
和累成一灘的齊姜不同,息行臉不紅心不跳,依舊是那副四平八穩的平和姿態。
就好像剛剛跟她進行夫妻生活的人不是他。
“怕,我怕死了,那你離我遠點?”
待喘勻了氣,齊姜惱怒道,還照著他脖頸間咬了一口。
息行笑了,胸膛震顫著,連帶著齊姜也跟著一起。
“那不行,我們已經是夫妻了,要一輩子在一起的。”
漆眸中盛滿了近乎執拗的認真,息行一板一眼道。
然後還暗暗又動了幾下腰,弄得齊姜渾身又是一陣顫慄。
就要張嘴罵上幾句,剛啟唇,腦袋又被按了下去。
他罕見的熱情讓齊姜根本招架不住,良久,齊姜軟綿綿地躺在他懷中,再提不起力氣。
見齊姜徹底安靜了下來,息行也停止造作,將下顎抵在齊姜頭頂,悶悶道:“不要怕我,我永遠不會傷害你。”
“就像以前一樣好不好?”
“就把我……當成一個人吧。”
少年話語輕到好似即將要破碎,齊姜目光隨之柔軟了下來。
她想了想,最終垂下雙目,像往常每個夜裡一樣,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是妖是鬼又怎樣?
息行還是息行,還是護她愛她的那個捉妖師少年。
她沒法拋棄他。
而對息行而言,此舉無疑是個極好的回應,他眼中星子閃爍,低頭親了親齊姜帶著薄汗的額頭。
“謝謝。”
這一躺,兩人在床上消磨了很久,也說了許多話。
齊姜聽著息行說起曾經的事。
比如他是如何“死而復生”,從孤寂無邊的陵寢中醒來,又是如何來到地面,如何成為一名捉妖師的。
息行說的簡單,但以鬼體行走世間,其中艱辛可想而知。
期間,齊姜時不時發問,息行也一一作答。
“所以你到了夏日才會那樣不適,因為懼怕陽氣?”
“嗯,陽氣太盛我靈力堵塞,還會有灼燒感,反正不太舒服。”
“那你先前說的辟穀也是騙我的吧?”
“嗯,我吃不了人類的食物了,吃了必須要吐出來才不難受。”
“那你中元節那天,到底怎麼了?”
“跟同類鬥法,被偷襲了,我吞了他後控制不住體內的鬼氣,被迫沉睡了幾日。”
……
問了許多,息行也耐心地一個個回答,滿足了齊姜所有的好奇心。
不過……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齊姜忽然想起了什麼,仰頭看著息行,目光灼灼。
“什麼?”
少年目光柔軟,冰涼的唇從額頭滑過鼻頭,嫻熟無比地落在少女嫩紅的唇上,話語也隨之含糊了起來。
現在的息行吻她已經不需要她任何引導了。
齊姜看著他的眸子,滿臉好奇道:“既然如此,那你真正的名字是什麼?”
她不能連自己男人的真名是什麼都不知道。
這一問落下,息行目光明滅不定,沉默了幾息,才慢吞吞道:“我單名一個嬴字。”
周國姓為姬,所以息行應該喚作……
“姬嬴。”
輕聲唸叨了一遍,卻被息行打斷,語氣平和道:“那都過去了,現在,息行才是我。”
他不可能再變回周太子姬嬴了,從此以後,他是也只能是捉妖師息行。
以安息之身行走世間的息行。
齊姜明白了他的意思,又甜甜喚了他一句息行。
“其實、其實我也有個秘密……”
齊姜是想著,既然息行已然將自己天大的秘密告訴自己了,那她是不是也能信任他呢?
夫妻本就應該坦誠相待嘛!
“什麼秘密?”
“難不成你也是什麼妖怪變的?”
一聽這話,息行來了幾分興趣,眸光含笑地問道,甚至還調侃了她一句。
差點給齊姜氣笑了,跟他鬧了好一通才作罷。
“其實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只這一個開頭,息行便止住了笑,神情嚴肅起來。
“我跟你說,我上輩子那個世界可好了,什麼妖魔鬼怪都沒有,還是太平盛世,好吃的多,好玩的好看的也多,比你們這可好太多了!”
一點一滴將齊姜的話聽完,他又是沉默了一會,而後開口問道:“那你還會回去嗎?”
“挺想的。”
聞言,息行攔著齊姜腰的手緊了緊,面色緊張。
“別走。”
千言萬語只匯出這兩個字,透著股蒼白無力。
齊姜察覺到,偷笑了一陣,才嘆氣道:“但這是不可能的,我前世的身體早就沒了,而且本來也就活不長。”
腰間的力道一鬆,齊姜又覺好笑。
……
自那以後,兩人再沒有隔閡,徹底心意相通。
那股甜蜜近差點把蜀王父子都給齁著了。
齊姜快樂極了。
不過在小年這日來了個壞訊息,燕國那邊,燕王暴斃,太子申駟登位國君。
且登位的第三日,便向周遭小國發起了戰事,短短几日便侵吞了最近的盧、項、許三個百乘小國。
且還在向西南進發,一副要征服天下的姿態。
作者有話說:更新
這本正文也快完結啦,不過後面有番外,比如甜蜜捉妖生活,男主獨白,還有太子太子妃if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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