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院長所言, 魏序記憶殘缺,精神狀態不佳。
他下半身是章魚尾巴,銀色觸手盤踞在身下, 張揚揮舞。赤裸的上半身錯落分佈著傷痕, 狹長雙眼陰暗, 站在喻瀅和魏昀身後。
研究員們攙扶著起身, 隔老遠圍觀。喻瀅試探著伸手, 去牽他的手。
“魏序,跟我回家。”
“不。”魏序悶悶地側過身。
喻瀅的手落空。
“他是誰?”魏序抿著薄唇, 眼中如深海,暗流翻湧。
不少研究員探頭瞧著, 喻瀅不知道怪物是否會吃瓜,她尷尬地收回手。
“你兒子。”
魏序肉眼可見地愣了一下, 眼中的戾氣消散。“我們有了自己的孩子。”
他提出個問題:“我們誰生的?”
喻瀅沉默須臾,指了指魏序。“可能是你。”
“現在可以跟我回家了嗎?”
魏序乖乖點頭, 猙獰觸手消失,喻瀅低頭,看見一隻銀色的小章魚爬上她的褲腿。
她看向魏昀, 微不可聞嘆了口氣。父子倆長得毫無差別, 魏昀臉上颳了道血痕,他一言不發, 沉默地用手背擦淨血液。
感受到她的視線,他抬起溼漉漉的眼睛。“媽媽。”
怪物們瞪大眼, 不敢發出聲音,一個一個抬頭看著天花板,耳朵豎的老高。
喻瀅把小章魚塞進兜裡。她回到三樓,撿起日誌本。
她撓撓頭, 院長不見了,但是為什麼日誌本溼了。
喻瀅將兩父子和日誌本帶回家。
魏序記憶缺失,喻瀅拿夾子夾起日誌本,晾曬。
魏序在臥室,未恢復的祂不喜歡陽光,正雙手抱著觸手,陰暗地躲在房間角落。
祂拿著曬乾的日誌本,記錄。
“ 我和妻子有一個孩子,孩子是我懷胎十月含辛茹苦生下的。祂很可愛,很聽話,很像我。可惜不太像妻子。”
喻瀅看著祂嘆氣。她多養了一隻寵物。
照顧他爹的事情留給魏昀。但她時刻都得盯著,警惕不孝子將他爹的營養液換成耗子藥。
最初幾天,他的記憶全是空白,只記得喻瀅,關於魏昀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
魏序真以為魏昀是自己的好大兒,從來不防著魏昀。
喻瀅勸祂,要不你還是防著點吧。
魏序選擇相信祂和喻瀅的愛情結晶。直到祂在飯裡吃到了刀片。
“2028.4.1 祂不是我的孩子。請求妻子將祂丟進垃圾桶,妻子同意。”
“2028.4.2 祂回來了。我問祂怎麼回來的,祂答走路。”
“2028.4.3 我要打斷祂的腿。妻子阻攔,聲稱孩子是一家頂樑柱,能賺錢養活全家。她是個善良的人類女孩,我一眼就知道我和她是命中註定的夫妻。”
最讓喻瀅頭疼的是,沒開智的魏序和貍花貓會打架。大的兩隻打架,小的兩隻圍觀。
“2028.4.5 妻子飼養了一隻多毛怪獸。它喜歡霸佔妻子的懷抱,我想打它。”
布偶貓專門爬進籠子裡乾飯,魏昀聽見動作,最多走過去看一眼。
還活著,繼續打。
他開著小火,燉湯。
喻瀅匆匆從外趕回來,貍花貓竟然不落下風。它站在陽臺上弓著背,毛髮散亂,對地面的八腳怪物哈氣。
魏序的觸手被抓破,吸盤攀著牆壁和地面,眼神冷冽,抓準獵物的破綻。
喻瀅幸好自己回來得早。她抱著貓,檢查貍花貓有沒有受傷。
魏序受傷的觸手纏在一起,失落地低著頭。
“2028.4.5 同日,妻子責備了我。因為一隻多毛畜牲。”
喻瀅的心朝著貍花貓一邊倒。它就一隻小貓咪,魏序跟它計較什麼。
魏昀下班回家,聽見她的話,他放下公文包,媽媽偏心這隻怪貓。
魏昀對貍花貓的好感度極低。他不經意地添油加醋:“祂沒有打過布偶貓。興許那隻大貓有什麼問題。”
“真的嗎?”喻瀅捉起貍花貓,左看右看。“你怎麼惹祂了?”
“喵。”大貓面無表情。
喻瀅去倒貓糧,它埋頭吃飯,她順手拿了一隻筷子,放在它身側對比。
她摸摸貍花貓的毛。“你們父子倆老打罵它,害得貓都瘦了,比筷子還細。”
喻貍:筷子橫著放,我豎著放對嗎?
貍花貓埋頭繼續吃。
喻瀅把魏序罵了幾頓後,魏序和貍花貓的矛盾少了很多。喻瀅溺愛貍花貓,可能是大人總是偏心小的,也可能是深層的原因。
比如它長得像喻貍。而喻貍的葬禮快舉辦了。
警方找到了車輛,找不到屍體,父母去法院申請宣告死亡。
法院的公告期還有兩個月,父母決定先把葬禮辦了。
老年人講究入土為安,不辦葬禮的話,他們心理不安生。
父母打電話通知她這個訊息,喻瀅的手正在為貍花貓順毛。
它聽見了這個訊息。
貍花貓僵住,尾巴啪啪地拍開喻瀅的手,自顧自地跳下她的膝蓋,晃著尾巴鑽進了床底。
不爽。
它的傷好了,公司都等著它回去。意味著它要回到人類的軀殼中,回到他們的兄妹關係中。
葬禮迫在眉睫,它必須在葬禮前夕成為人。
沒幾天了。
喻瀅不知道自己怎麼惹到了它。
以她養貓多日中瞭解到的知識,這隻貍花貓性格非常高傲,脾氣大,貓糧和罐頭要喻瀅拌好了它才吃。
如果是魏昀拌的,它繞著貓碗聞聞,蹲下來舔爪子,不吃。
喻瀅罵它死肥貓竟敢挑食。
貍花貓懶懶地掀起眼皮,眼睛裡坦然地寫著:你知不知道你在和誰說話。
喻瀅爽快地用豆橛子抽它的腚。貍花貓撲過來,咬喻瀅的衣袖。
魏昀勸架,被貓的爪子抓花了臉。
父子倆收穫同款抓痕,各做各事去了。
晚上,喻瀅給生悶氣的貓咪準備貓糧。
它昂首挺胸,不吃。
喻瀅不管,上床睡覺。
半夜,它沒忍住,吃了一口。
倒是比墜海那夜撿到的麵包好吃一點,就一點。
喻瀅早上起來,收穫一個空碗。她拿著碗,對比貍花貓的臉。“大臉盆貓。”
因為葬禮,喻瀅必須回老家。
魏序和貍花貓的矛盾雖然減少了,但是還有,她的課程日益增加。如果有晚課的話,喻瀅習慣在宿舍睡覺。
這樣一來,她管不了貓和魏序。喻瀅不放心。
寵物醫院說貍花貓的傷徹底好了,喻瀅打算把貍花貓帶回老家,讓父母幫忙養兩個月。
等實驗課結束,她再把貓接回來。
父母聽見她撿到了貍花貓,一聲不吭。
他們不討厭貍花貓,他們只是不能接受喻貍。
和父母商量好後,喻瀅帶著一隻貓長途跋涉,回到家鄉。
他們住在小縣城,在郊邊有一套老房子,父母用來養老的。
他們說,人老了,就想回歸田園。
推開窗,三四月的油菜花開滿田野。田埂生長著紫色和白色的小花,禾苗鬱鬱蔥蔥。
父母看見她帶回來的貍花貓,沒有表現喜歡,也沒有表現厭惡,拿了根繩子給它拴起來。
喻瀅摸摸貍花貓。
農村的貓大部分都不需要拴著。但是貍花貓把附近的貓全部揍了一遍,父母不得不栓起它。
第一次用的細繩子。綁上幾個小時,外面只剩斷繩子,貍花貓在晚上鬼混回家。
父母嘀咕:“這麼會打架怎麼不捉耗子?”
他們換了一根狗鏈,鐵質的鏈子拴在貍花貓脖頸上。
喻瀅看它不耐煩地端坐在石桌上,曬著太陽。她痴痴地笑:“像小狗。壯壯的。”
夕陽西下,喻瀅牽著小狗回屋。
她指著喻貍房間裡的空棺材。
“小狗,這是我哥的棺材。”
貍花貓哈氣。
喵嗚!知道了!
靈堂正中央放著喻貍的黑白照,他不喜歡照相,眼睛冷漠地看著鏡頭,眉眼間都是疏離感。
喻瀅看著哥哥的照片,恍惚隔世。
喻貍死了一個月,她撿到貓也一個月了。
喻瀅解開它脖頸間的鏈子,把貓抱回二樓臥室。
它這兩天在田野跑來跑去,弄髒了毛髮。
喻瀅給它放好熱水,小心翼翼地把貓放進熱水裡。
貍花貓僵硬著身體,它不怕水,沒有抓她。
喻瀅洗得認真細緻,手掌劃過它的胸膛以及腿.根。
貍花貓不適應,它僵硬著身體,任她用毛巾給它擦毛髮。
喻瀅轉身去拿吹風機。貍花貓甩頭,甩了喻瀅滿褲腿水珠。
她用吹風幫它吹乾,貍花貓變得蓬蓬的,胖了一圈。
它舔爪子,身上的沐浴露一股花香,跟她喜歡的沐浴露差不多的味道。
看見它舔著粉色的肉墊,喻瀅放下吹風機,蠢蠢欲動。
貍花貓沒反應過來,她已經撲上去,攥著貓咪兩隻爪子,她的臉在貍花貓金澄色的瞳孔中無限放大。
“嘿嘿,小貓咪。”
“喵嗚!”
“哦哦哦——小貓咪,你好香啊,嘬嘬嘬——”
柔軟的觸感落在貍花貓額頭。
“親親貓咪的小額頭。”
“喵嗚!”
“親親左臉。”喻瀅在它左臉重重親了一下。
“喵!”
“這裡這裡,都要。mua,mua,mua!”
哪裡都遭殃了。
等喻瀅挼夠了貓咪,貍花貓四腳朝天,生無可戀,勉強用爪子推開喻瀅意猶未盡的臉。
別親了。我是你哥。
不要親貓咪的嘴巴。它臉上毫無情緒,兩條前腿推她的臉。人類口腔的細菌不要傳染給它。
喻瀅滿足地把貓圈進懷裡。
因為喻瀅沒有回家過春節,她這次提前請假,卡在實驗課開始前回校。
哥哥的葬禮在幾天後。剛回家那段時間並不忙。
白天,父母帶她見了幾個小鎮裡的同年齡男生,那也是他們用鐵鏈子拴著貍花貓的原因之一。
因為無論喻瀅去到哪兒相親,貍花貓總能掙脫鏈子,跟過去,搗亂。
前面的相親全部搞砸了,喻瀅和貍花貓功不可沒。
之後再有此類活動,她都拒絕了。
一是時間不合適,二是她對他們毫無感覺。
她安心地抱著貓咪,沉入夢鄉。貍花貓抗拒了一會兒,它抬起眼睛,窗簾沒有拉攏,月光灑在喻瀅臉頰。
它認命地埋下頭,側躺在她臂彎,瞳孔盯著她看。
要是爸媽繼續給她找下去,一個好男人都沒有找到……
它能不能……
貍花貓把臉埋進爪子裡。爸媽說找個男人,對她好就行了,沒有經濟壓力。
他養了喻瀅十多年。假如對她最好的男人是他呢?
喻貍毛茸茸的腦袋蹭蹭喻瀅的下巴,享受最後的溫存。
***
葬禮前夜,爸媽都不在家。
半夜,喻瀅習慣性去抱身側的貓咪。摸到的不是毛茸茸,是光滑細膩的肌膚。
喻瀅睜眼,側過頭去看。
身側躺著的人唇紅齒白,他閉著眼睛,鼻樑高挺,紅潤的唇瓣抿著。
喻瀅的手掌放在他的胸膛間。
他被她的動作驚醒。喻貍睜開眼,先垂眸看向胸口的手掌。
“還不拿開手麼?”
喻瀅收回手。
她想尖叫,打電話告訴爸媽她碰見鬼了。但是喻瀅止住了尖叫聲。
因為她一抬頭,就看見喻貍的黑髮間有一對貓耳朵,黑色的聰明毛尖尖的,隨著他動作晃動。
“哥哥?”她乾巴巴地喊。經歷了魏家父子,喻瀅覺得貓妖沒什麼大不了的。
“嗯。是我。”喻貍坐起身,被褥順著胸膛往下滑。被褥下的身體□□。“我還活著,你失望了?”
“沒有……我沒想到。”喻瀅往床角縮,她攥著被子,表情空白。
“這幾周,你抱著我睡覺,給我洗澡,把我摁在床上又親又摸。”
喻貍揉了下手腕,變成貓咪的時間過於久了,他尚不習慣人類的身體。
“你說你不再問我要錢,要把那些恩情都還給我。你就是這樣回報你哥哥的?”
“我……”
喻瀅理虧,手藏在被褥裡,想去摸枕頭下的手機。
每次和哥哥鬧了矛盾,她習慣打電話給父母。
她拿到手機,一條貓尾巴纏住她的手腕。喻瀅手裡拿著手機,不方便開啟,也不方便放下。
“準備告狀?”喻貍的尾巴纏住喻瀅手腕,用力,將人拉到眼前。
“你!哥哥!”喻瀅驚呼一聲,雙手撐著床,臉正對著他的腹肌。
被褥卡在尷尬的位置,她都能看見他的人魚線。
她直起身體,替喻貍拉了下被褥,搬出爸媽鎮他。
“哥哥,我們都長大了。不管你為什麼變成了貓,你都要有分寸感。如果被爸媽看見我們這樣,他們會打死你的。”
喻瀅實話實說。
不管原因和結果如何,倘若父母發現喻瀅和喻貍赤身裸體躺在一張床上,他們絕對會把喻貍扯下床,崩潰地罵他賤人狐貍精,連自己妹妹都勾引。
“嗯?那你覺得我們兄妹之間有什麼,值得他們動怒?”
喻貍低垂著眸光,觀察自己的妹妹。
喻瀅說不出那個禁忌的詞語。雖然不是親的兄妹,她也說不出。
貓尾巴晃動,擦過喻瀅鼻尖。
她吸吸鼻子,眼眶帶著淡紅,可能是嚇著了,也可能是因為他死而復生,而感動。
喻瀅是他的妹妹,他養了十多年的妹妹。
她承了他的恩,揹負著他的債。
她被他養大,長大了翅膀硬了,等他死了,沒見得她多傷心。反而是他變成貓後,她趁人之危,對他為所欲為。
喻貍想要討回本息。
她身邊有太多男人。他死了,少他一個,喻瀅不會傷心。
他活著,多他一個,喻瀅也不會嫌多吧?
喻貍俯身,床榻響動。他像只貓,湊近喻瀅。
喻瀅近距離和他面對面。
喻貍的瞳孔縮成線,貓耳朵豎起,瞳孔放大,把喻瀅吸入深淵。
貓咪露出好奇和興奮的表情。
半夜三更,孤男寡女。
“喻瀅。”他的舌尖碾過她的名字。“我們得好好談談。”
喻瀅疑惑地等待下文。
喻貍看著她。
她方才所說,被父母發現的代價在耳畔迴響。
如果勾引妹妹真的有代價,那就讓他這位哥哥來承擔吧。
作者有話說:明天非常忙,有可能不更新。如果確定不更新會掛請假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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