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鼓中】
青霄觀的客堂廂房與道士們居住的袇房相去甚遠,庭中銀杏、松柏皆有合抱粗,巨大的樹冠相接,遮天蔽日,枝頭墜滿了信眾祈福避災的錦囊,這些新舊不一的流蘇穗子亦如其上或黃或綠的葉子一般,隨著山風飄蕩飛舞。
由一廡廊貫連,廂房一共八、九間,規模陳設相差無幾,其間不過方寸之地,卻也五臟俱全。
早有從觀江樓跟來的婢使將客房鋪好,裡頭不染纖塵,窗子半開,可以聞見清淺的焚香菸氣。
周克饉方同她一道過來,齋飯未到,卻又因軍中事務出去了。
因著薛展來請示他時並未避著她,只說是王福海從南邊探查出了要緊的訊息,一日千里,特來稟告。
阿釐這才趁著空閒將青豆招呼到身邊,道是要去更衣。
負責貼身護衛她的六個衛兵遠遠跟在後面,止於東司五十步之外等候。
而主僕二人入了司內,阿釐才低聲急切開口:
“打聽到了什麼?”
青豆同樣壓低聲音:“那管齋飯的小道士說,將軍教頭停靈於東南方的十方殿,昨日連夜送過來的,也是重兵把守著呢……”
“而且那幾個道長都是魏縣本地人,最近也沒新人脫俗入觀,因為今日的齋醮,全觀所有人的家世來歷都查了個一清二楚……”
“至於其他的,就打聽不出來了,我也不敢多問,生怕他們起了疑心。”
她竹筒倒豆子般,又快又輕地把方才打聽到的悉數告知阿釐。
阿釐秀眉緊蹙,實在想象不到琮哥到底要如何在這密不透風的佈防中將自己接走。
可在東司已經耽擱地太久了,兩人不得不就此離開,神色如常地在衛兵的簇擁下回到廂房。
周克饉依舊不見人影,阿釐詢問薛展,後者對她稱得上是恭謹,親自往將軍議事的地方瞧過了才回稟她,道是仍在商議軍務,未敢打攪。
阿釐稍稍鬆了心神,兀自坐在羅漢榻上,將青豆說與自己聽的情報,在心上仔細轉了兩圈。
時初秋晌午,天高雲淡,銀杏葉見黃,山風微涼,錦囊與葉片婆娑簌簌。
忽聞不遠處,鐘鼓撼天震地,
道家咒語間或隱現其中,昭示正午吉時以至,正式開齋。
腦中本是雜亂無章的思緒,甫經這鐘鼓之音震澈滌盪,忽地清明起來。
“無人可進……無人可進……”
阿釐於心中暗忖著,
撲閃的長睫驟然凝滯。
可是!
可是昨晚郝教頭卻被送了進來!
瞬間仿若雲霧盡撥,茅塞頓開。
阿釐登時喜不自勝,
暗下決心等用完齋飯,就要找尋時機主動接近十方殿!
鐘鼓之聲響徹整座青霄觀。
周克饉所處的講學室,亦是複音迴盪。
但入耳之聲無殊,
人心卻有天壤之異。
王福海塵沙染面,衣衫狼狽,戰戰兢兢跪於下方,噤聲待命。
心頭茫然,不知前路如何。
原本他覺得以將軍之英明,聽聞自己找到了承煬帝皇陵的線索,百萬軍餉有了著落,即便是探查下去會涉及到夫人的同鄉,也必定不會感情用事,降罪於他。
可方才,他將情報悉數稟告之後,等待他的,竟是長久的沉默!
覷見將軍的面色後,王福海不敢再有任何自得之想,登時跪地叩首,膽戰心驚地等待接下來的責罰。
周克饉立在案後,一張俊臉鐵青,身側兩手緊攥成拳,額側筋暴鼓漲,已是盛怒。
剛剛才聽完王福海的彙報,不消一息,他便全然串聯了起來。
周琮,周晏之,周長晏。
什麼嶺南行商,不過是讓李裕流放,不得逃脫罷了!
皇陵之秘,周山之異。
周義緣何一身糞水,周琮緣何投奔鰲山賊。
竹泉村一干異地遷來之人,不過是為蘭釐作掩!
胸腔鼓動起伏,周克饉抬起手,無知無覺地壓緊幾欲窒息的胸口,
那早就停下的鐘鼓之聲猶在耳側嗡鳴激響,眼前是往復迴圈的陣陣發黑,顱腦脹疼欲裂,
五感失序的幾息裡,他好似被包裹到巨繭之中,意識寂滅,混沌罔知。
待他能聽見自己粗重顫抖的呼吸,眩暈退卻之後,
才終於分辨出來,此間填滿胸腔的,乃是排山倒海轟天裂地的憤怒屈辱。
殺意焰張 。
王福海兩股戰戰,早已面無人色,
心知自己這次凶多吉少,恐怕要命絕於此了,正為這番自作聰明自掘墳墓之舉悔恨悲哀之際。
驟聞一聲巨響,
他一個哆嗦,惶然應聲驚駭抬眼,卻是大將軍一拳打爛了桌案。
木屑四濺。
王福海倏地癱坐在地,全然失態。
然而,
“你帶兵,把這的人通通給我綁起來!!”
周克饉疾風驟雨般對他下了道命令,未理會他的醜態便身攜凜風經過踹開房門,衝著外頭的守軍下令,盛怒道:“來人!把將青霄觀給我仔細搜查一遍!”
王福海是在親信張廣仁過來攙扶時才回過神來的,
來不及思索大將軍為何是這等反應,連忙讓張廣仁帶人去抓人,他身上已被冷汗溼透,四肢發軟,一時當不起事。
那廂阿釐正扶在窗前往外頭張望,瞧見周克饉的身影從院門處顯現,連忙握著披帛招呼:“快來,齋飯都要涼了!”
而周克饉卻反常地未作回應,待行至廡廊上,才叫她瞧清了其面上陰沉的面色。
阿釐忙從羅漢榻上起身,碎步到門前相迎,整顆心高高懸起。
“這是怎麼了?”她試探著開口。
周克饉鳳眼稍垂,平淡掃過她,口中道:“前方軍事不利。”
結合方才薛展給到的訊息,
阿釐不疑有他,主動去擷他垂在身側的大手:“打仗哪有全無敗績的,你手下這麼多精兵強將,總能扭轉戰局的!”
把他拉到桌前落座,捏了捏他顯得十分冷涼的大手,絮絮叨叨地安慰:“不管怎麼說都不能耽誤吃飯,有什麼事也等填飽了肚子再去煩惱。”
周克饉的呼吸忽地失衡起來,輕輕重重,顯然是在極力壓抑著情緒。
分明是被氣得狠了,
阿釐有些不知所措。
“……莫氣了。”她鼓起勇氣探身親了親他繃緊的下頜。
猝不及防腰間一緊,他已將她緊緊圈住。
力道大地可怕,也不像以往那般見她蹙眉便鬆開。
她下巴抵在他的胸前,被迫仰著頭。
而他並未垂首,僅僅是垂下眼簾,鳳眸鎖著她,其中深不見底,難以看出到底藏著何種情緒。
稜角分明而窄收的下頜就在她額頭上方,她能聽見耳邊他雜亂的心跳聲。
阿釐眨了眨眼,心裡逐漸升騰出不好的預感來。
然而,下一瞬,周克饉已經鬆了力道。
他剋制地親了親她的鬢髮:“久不打敗仗,有點不能接受,是我失態了。”
待從她面龐上離開,他已神色如常,
還為她將鬢邊的碎髮撥到了耳後:“先用膳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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