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山水暮霞迢迢】
新年伊始,宛江渡口工事不停。
正月裡黃周喜甫一完婚,周克饉便遣他北地巡邊,加之恢復馬場料場制度,更改戰馬由軍戶私養的慣例。
朝中大小事務,皆在他案前過一遍,肖靖州名為皇帝實則是個置於朝堂上的吉祥擺件。
京中曾有人打聽安昌王的婚事,即便是有傳言周克饉不能人道,也有數不清的世家妄圖讓家中女兒頂上個王妃頭銜。
王福海領右散騎常侍,本當近侍皇帝左右,如今依舊把自己當成周克饉的副將。
薛展不及他位高,只任親王府司馬,無封爵還僅僅是個從四品的王府屬官,但這王府乃為安昌王府,是以無人敢小瞧。
洛晗少時精通騎射,後來成了親早丟了當年的本事,前兩年打圖蘭和聳昆時,都在後方協助肅奚料理糧運事務,如今入京後官拜京畿牧,一步登天,連帶著洛家成了炙手可熱的門戶。
肅奚的小兄弟肅連錦方及弱冠,便任光祿卿,掌宮殿門戶、帳幕器物、百官朝會膳食等,是個實打實的肥差,此外肅奚的妹夫、侄子皆有恩封。
置於齊達禹、胡玉樓等人,追授爵位,世襲罔替,恩蔭其族。
羅家無人,無後,周克饉便把羅大將軍的牌位供奉於吳山淨居寺內,享萬民香火。
大晉政局穩定,周克饉在宛江之北設鎮南都護,於西北設安西都護,北地設杞州都護,毗鄰昌州的三個縣則設東海將軍府。
雖是駐兵於邊界,他卻無南伐之意,直到氣候回溫,冰河解凍,戰事流民分到新田,宛江以北開始春播。
承國成興帝亦暫無征討之意,渡口工事不歇,江南道、昌州、古北道百廢待興,為撫災民,新歲的先蠶禮在良株舉行,皇后方氏親祭,躬桑,祈求蠶絲豐收。
平整土地之後,一批新桑迅速種了下去,頭三年免除田租,老百姓只需每戶上交絹二匹,棉一斤,多出的都能存下來。
加之官府有新制,即便是收成差市價不好的年份,之前存下的也可以標準價值的六成兌換糧食。
由此,農桑成了兩道一州恢復生產後的頭等要事。
先蠶禮由皇后領頭,阿釐作為命官之婦自然要跟著到良株祭禮,禮成後,卻未隨皇后一行返回華康。
她帶著豨兒在良株等了十多日,周琮依約而至,藉著訪察農事之便,帶著她一路北上。
三月中,薔薇蔓,木筆書空,棣萼蓒蓒,楊入大水為萍,海棠睡,繡球落。天朗日清,灑釅春濃。
馬車停在一座小山腳下,阿釐著單薄春衫,外披直領短帔,站在一顆滿冠桃花樹邊,撐著豨兒的腋下,瞧她伸著小手去夠葳蕤生光的花枝。
豨兒使勁揪下來幾朵,花枝搖顫,花瓣繽紛飄落,像下了一場粉色的香雪。
豨兒伏在阿釐懷裡,將手裡的幾朵桃花塞到她耳上,阿釐笑著垂頭任她施為。
餘光瞥見周琮垂坐車轅之上,正定定瞧著她們。
素手扶住鬢邊桃花,笑眼彎彎招呼他:“琮哥,好看嗎?”
“好看好看!”豨兒大聲搶答。
眼瞧著大人舉步前來,
青豆連忙把小娘子接到自己懷裡,嘴裡嘟囔著豨兒為何不給自己採兩朵,往桃林裡多走了幾步,
花枝影影綽綽,遮住了年青夫妻相攜的身影。
……
這一路上各路官員殷勤應酬,走走停停之下,直到四月下旬,才到昌州魏縣。
當地州使陪著周琮察本地州務,阿釐不想在屋子裡悶著,便帶著青豆在城中漫無目的地行走。
原本貫穿城區的運河河道淤泥堵塞,再無舳艫倥傯的景緻。
而原本因河道碼頭興盛的街市亦是一片蕭索。
豨兒在婢使肩頭好奇打量四周,忽然脆生生出聲:“孃親——”
阿釐回首,行至她跟前,捏了捏她圓潤的面頰:“嗯?豨兒想做什麼?”
小娘子指著不遠處的一處黑影:“那是什麼!”
阿釐循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倏地一怔。
被煙柳包裹著的突兀的黑色線條,欄杆折斷,頂簷傾頹,只剩一副焦黑的梁木框架直插雲霄,昭彰著曾經睥睨全城的高峙。
“孃親,那是什麼啊?”豨兒的追問令她回了神。
牽著胖娃娃的小手搖了搖,溫聲解釋道:
“那是一座高樓,大火之後就只剩樑架了,大抵是無論拆除還是修復都要消耗許多財力,就只放在那兒不管了。”
豨兒似懂非懂,又開始好奇旁的,
阿釐心頭的雜緒卻一發而不可收拾。
青豆跟在身側,挽上了她的臂彎。
“夫人,我聽阿佑說,魏縣的縣令本邀咱們在……南邊的園子安置的,被郎君拒絕了,無論是碧天嘯秋園還是南邊的園子,都讓郎君都否了。”
阿釐曉得她是在提醒自己,
周琮知道這發生的一切。
即便從未談及,卻不代表他不清楚。
她笑了笑:“方才是想起了當年和王連吃到的魏縣魚,如今河道淤堵,可惜了鮮魚美味。”
青豆這才長舒了一口氣。
阿釐從婢使懷中接過豨兒,溫言絮絮跟她講,魏縣是她的出生地,當年剛生出來她一點也不胖,像一隻小老鼠。
豨兒聽了對這的興趣更濃,抱著她的脖子撒嬌。
“豨兒都不記得了……”
引得一行人忍俊不禁。
阿釐貼了貼她毛茸茸的頭:
“你還小呢,怎麼可能記得呢。”
……
平京,趁著天氣未熱,郊遊之人紛至沓來。
周克饉在秀山幽居,連晨起練劍的習慣都拋了下去,聽著山風鹿鳴,在竹榻上飲酒尋醉。
興起便馭馬狩獵,賞給下人們。
回到平京這麼久了,他未再踏上過吳山寺。
思及當年,不屑讖言,
後來,滅門之禍,金戈戎馬,他周克饉絕境逢生,以為皆是前塵批註。
直到得知肅奚身死那晚,他才明白,原來讖言所預的命運,從未停止,也無完結。
親人、愛侶、摯友……
盡是不可長留之幸。
薛展遞來探子的密信。
周克饉長髮未束,屈腿陷在榻裡,就著傍晚的霞光,展開每月一封的信箋。
上面如實記錄了承國宰相周琮與其夫人的一舉一動。
瞧著上面毫無意外的字字句句,周克饉只覺午間清酒未消,頭痛之症欲重。
他吩咐薛展,派遣微服使者接洽周琮,以肅家之名協商接回羅雁怡所生之女。
即便是薛展瞬間遮掩了神色,周克饉還是捕捉到他甫一聽見時的驚詫。
他沒想追究。
因為他也曉得,自己是沒事找事,
瘋魔了。
周克饉側首埋臉進臂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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