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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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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青冢蕪沒 哀弦餘音【一更】

【青冢蕪沒 哀弦餘音【一更】】

孟夏時節,青雲山上,煙樹蔥蘢,濃翳蕭森。

臨暮山風徐,穹頂之下,綃紗般飄渺的雲霞盤遊閒流,遮住了西邊的紅日。

去歲水漫魏縣全城,許多百姓登山避禍,於青霄觀滯留。

水患得治,洪水退卻之後,流民才陸續散去,觀中一片狼藉,直至當下,也未能收拾齊整,矗于山頭,徒自荒廢著。

窩風橋下殘枝碎瓦堆疊,靈宮殿前風燈損破,九層香爐消失不見。

阿釐行過青石階,眼底發酸,步履愈慢。

周琮握住她冰涼的手。

阿釐吸了吸鼻子,緊緊回握,企圖從他身上汲取些力量。

晚風捲過她單薄披風,繞過群殿,脊上騎鳳仙人遙望天際。

行至後山之際,阿釐忽然發足狂奔,略過周琮,踩著亂碨石,衝向記憶中的地方。

枝杈滑破衣角,清風揉亂鬢髮,暮色四合,林葉簌簌,

視野裡出現了一座墳塋。

這座墳塋,便是她此行的目的。

停止了奔跑,身子僵硬,說不清是否因為劇烈的跑動抽乾了胸腔的氣息,才會有如此憋悶的疼,在心頭翻滾。

鳥雀啾鳴,天地寂然。

阿釐挪步走近,俯下身子撫摸墳前石碑上的兩排刻字。

“留縛方寸地,枕翠幙,夢清光。休問待阿誰,應為我,酬今夕。”

“友十九之墓”

“我自作主張,為他添了碑詞。”

周琮隨即行至,垂眸看著掩面跌坐於地的阿釐,卻未去觸碰她。

阿釐半晌才回神,沒有回答,只是攥著衣袖抹乾眼下的熱淚,膝行到後邊,一點點拔掉墳堆上的青草。

周琮開啟提著的食盒,將裡頭的菜一一在碑前擺好,倒上清酒,點上香燭。

隨後幾乎是提著彷彿失去骨頭似的阿釐重新回到碑前。

“你同他單獨說說話。”說罷他退至遠處的山石處,遙看綠濤流嵐。

阿釐跪在碑前,口將言而幽咽。

月亮爬上松梢頭,她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十九,我總是想,如果那天我不上山,如果那時我不說想回去,如果當年你跟十三他們回京師,又或者和胡大哥一樣遨遊海外,無論如何,都不會是這般結局。”

“在竹泉村時,胡大哥跟我講過百樓,他說你們長於樓中,一代又一代,沒有名字,前人沒了,後人就頂替他的代號。我當時就很好奇你的真名是什麼,或許有朝一日可以在長公主那裡找到一些線索,然後弄清你的身世,找到你的名字。”

“當初在夫君府中,我還在因為……因為那人的死訊傷心欲絕,因為別人的蹤跡煩惱,你疾言厲色要我安生在府中過活,我不聽,我心存舊念。以至於在後來,與他再次糾纏,害你如此,丟掉性命。”

“我的朋友寥寥無幾,少時為奴為婢,懦弱木訥,無人親近;後來好事忽然樁樁件件接踵而來,先是侯夫人提拔,再是與琮哥重逢。但和那人在一起後,府里人人睨視,欺凌排擠,身處彷徨迷途不肯放棄,卻也難過非常,好在琮哥託你照拂於我,每每見你前來,便覺有所憑依,境況愈好,感激不盡。”

“當年風雪嚴冬,日夜趕路,夫君病入膏肓,我與胡大哥交情不深,彷徨無助間,於心中許願,求得大羅神仙庇佑,幫助我們渡過難關。不過一日,你便一身落拓夜至驛站,若神針定海,心有靠山。”

“你比我還要小一些,卻是身負武功,行事妥帖,即便脫離百樓,即便不在我們身邊,也是任意遨遊世間的豪傑,在嶺南,胡大哥為的是與琮哥之約,十三等人為的是長公主之命,你呢?忠心何至於此,縱使琮哥待你並無不同,你為何扔下京中錦繡,扔下百樓里人人欽羨的自由,留在嶺南,供他驅使?”

“你生時,我不曾好奇,你死後,我才久夢初醒,若有所悟。”

“但不敢細想,不願深究,唯恐不能償還於萬一,餘生痛憾。

“琮哥大抵早有敏悟,才將錦囊交還我手。”

“題此碑文,讓我縱懷膽怯逃避之心,亦直面當年之事,明白你未竟之語。”

“後知後覺,再回首,往事竟歷歷如繪,明若觀火。”

“我之幸,卻是你之劫,我作因,果報卻在你身。”

“若早知如此,我當與樓同焚,抑或沉江長溺。”

天色浸暗,林葉婆娑,燭心搖曳,火光縈繞間,縷縷煙氣盤旋消散。

她顫抖著舉起杯盞,一飲而盡,壺中清液,盡數撒於碑前。

吸了吸鼻子,阿釐扯出一張笑臉:“今生牽絆難許,來世我去尋你,換我守著……”

喉頭哽澀難嚥,眼淚澆在碑前酒泥中,她到底是忍不住放聲慟哭,蹙眉茫然:“我究竟是造了什麼孽?我究竟是哪裡值得?連給你報仇都做不到,每次夢見你在血泊中的模樣,我都恨自己,為什麼不是我呢?我才是應該躺在此處之人,你輕功了得,縱橫天下,不愁佳人難得。那時,若不是你抱著我,他的箭不會瞄準了你,貫胸而出。你既知道,縱然脫手將我自十幾丈梢頭拋下,也有人會接住讓我無虞,又為何一定要帶我走,是不是因為我跟你說想走想見琮哥,你要我如願,才會隻身犯險,折留於此。”

晚風幽咽,吹散她未乾的淚痕。

聽不到他應答,也看不到彷彿永遠年青的娃娃臉。

阿釐正跪,磕了三個頭。

“此番前來,是要帶你回華康,遷至庭後樹下,我記得你喜歡在房頂看月亮,後庭有方水塘,方便你瞧見池中月亮,我跟你一塊看。”

……

周琮見她起身,才回到碑前,同樣長跪磕頭後,才攜阿釐往山下去。

只等翌日,正式遷墳扶靈回華康。

回去的路上阿釐一語未發,只愣愣地發呆,任由周琮牽著上車下車邁過門檻回到寢臥。

青豆為她解下衣裳,周琮沾溼巾子擦拭她手心和額前的黃土。

燈火葳蕤間,阿釐倏地抬起眼簾:

“琮哥,你是怎麼知道的?”

周琮自然明白她話之所指。

“他待你不同,耳目昭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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