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心有愧】
阿釐坐在榻上,兩手一撈,便將女兒微涼的臉蛋捧在手心裡頭。
豨兒曉得阿釐身子不方便,是以即便喜歡同孃親親近,卻也自來小心翼翼顧忌著,從未魯莽衝撞過。
她倚靠著榻沿,一隻手撐在榻面上,另一隻扶著阿釐的大腿,仰著頭眼巴巴地任孃親打量。
“聽竹影講,我們豨兒昨晚居然沒鬧覺。”阿釐笑著捏了捏女兒的肉臉蛋,也不嫌冰手。
豨兒鼻子裡哼哼:“父親來了,豨兒鬧覺孃親也想不起來我……”
她無論是說話走路都比尋常孩童學得要更早更快,身子健壯,精力充沛,同齡人還口齒不清,她已經能邏輯嚴謹地抱怨起自己母親了。
阿釐面色一紅,一時啞口無言,只好偏頭看向周琮,向他求助。
周琮噙著笑呷了口熱茶,收到妻子催促的眼神,不好再繼續作壁上觀,張手喚女兒到自己身前來:“豨兒。”
豨兒自來是個主意大的,頂撞周克饉不在話下,有時候犯起倔來對阿釐也是桀驁難馴,可一旦到了周琮面前,便成了乖乖綿羊,端靜淑女,極為聽話。
阿釐也曾疑心過是不是豨兒覺得琮哥對她寵愛不夠,才會不敢恣意妄為。
細細問過女兒,豨兒倒是對她這個猜想十分訝異。
於是實話實說,父親待她極好,可是在父親面前,有一種在夫子跟前的感覺,愛之慕之卻也敬之畏之。
眼下週琮開口,豨兒便從孃親的掌心裡掙脫,乖乖到了父親膝前站好。
周琮將女兒一提,抱在膝頭:“豨兒可是吃為父的醋?”
豨兒微微耷拉唇角,垂著眼嘟囔:“豨兒不敢。”
周琮甚少有哄孩子的經驗,如今大半年不見,父女倆不像先前親熱,此時此刻竟新鮮地有幾分無處下手之感。
“下回想你孃親,便差人來說,為父在的話,也會陪著你娘去看你。”
豨兒半信半疑,扭頭抬眼看向父親。
時下晨光大亮,自窗欞間隙映入屋內,紫檀羅漢榻揹著視窗,和煦明亮的朝陽便將父親的髮絲照得隱隱發光。
面龐輪廓是單純的孩童也能真切感受到的俊美風雅,而那雙灼灼桃花般瑰麗的眼眸裡,是隻有孃親和自己才享得的柔情。
終於,在父親溫和眼神的鼓勵之下,豨兒吐露了心中的疑慮:
“可是,每次豨兒晚上想和孃親睡賴著不走,饉叔都將我趕走。”
簡直如晴天霹靂一般。
阿釐面色“唰”地脹得通紅,再覷向周琮,只瞧那原本勾著的唇角已然撂了下來。
天老爺,父慈女孝的場景怎麼變成這樣!
面紅耳赤吶吶不知如何是好之際,卻見周琮長眉稍顰,眄睞過來,眸中之意,不肖言說。
阿釐手心出汗:“……這……她……”
即便三人對之間的關係都是心知肚明,可一到這事上,她就心虛氣短地不得了。
周琮略一揚了揚下頜,半垂眼簾,素來淡漠持重的面上顯出幾分幼稚任性的爛漫意氣來,教唆女兒道:
“以後不聽他趕,偏賴著不走,為父給豨兒撐腰。”
豨兒不解其中之意,還以為父親當真是要為自己撐腰,高興地靠在父親肩頭。
阿釐則訕訕而笑,迎上琮哥涼涼瞧過來的眼神,表示自己絕對配合!
這橫生的醋波在早膳擺出來時,才總算歸於平靜。
防備著這丫頭口中又出現那冤家的名字,阿釐慈母之心大發,親自給她佈菜,豨兒正是不知飢飽長身體的年紀,口中閒不下來,早將饉叔昨天的請託忘在了腦後。
倒是阿釐記著他的病,想去看他,卻又礙著方才琮哥吃醋,不太敢在此時提。
還是周琮十分體貼,道她身子不宜動彈,新下了雪,便是使人抬著轎子也有難免有危險隱憂,便由他代她去一趟看望病人。
阿釐想著琮哥向來比自己周全,於是欣然應下,留在寢臥裡同豨兒玩雙陸。
周琮披了大氅,自燒了地龍的寢臥出來,晨風立時拂過裸露的麵皮,帶來凜冽的清寒。
心中尚有餘痕的鬱氣便在這白茫茫的積雪清晨消減了泰半,選了一條早就預料到的路,何必憑這點不平差使,左右他留在這的時間頂多再有三五日。
儘管這般想,邁入周克饉所在的院落後,步伐愈快,氣勢洶洶,不像探望病人,倒像是找仇人解氣一般。
聽屬下來報竟是周琮獨自前來,周克饉本就病得不舒坦,聞言失落又煩躁,卻不敢依著自己的想法將他拒之門外,蓋因畏懼那廝尋到由頭去阿釐那裡裝可憐搬弄是非。
目標看客沒來,周克饉一改昨日阿釐來時的頹廢之態,雄赳赳氣昂昂地直起身子,大馬金刀坐到榻上,手中握了一卷以前阿釐過來隨手放在此間的文集,才使人放行。
周琮入內,兩人皆無互相見禮的意思,連表面的客氣都欠奉。
“周相大駕光臨,有何貴幹。”周克饉正眼不瞧,只盯著文集上的墨字,只是映在眼底,毫不理解其意,乃是一心跟這廝較勁,心思不在其上。
周琮輕巧道:“聽從內子吩咐罷了。”
內子。
好,好得很。
周克饉假裝沒聽懂他的炫耀,故意恍然大悟笑道:“哦!原是卿卿憂心我,勞煩周相跑一趟了。”
周琮不以為意:“久承將軍照顧,這原是我們夫妻應做的。”
周克饉“啪嗒”一下撂了書,瞪著他,索性裝也不裝了:“周琮,你不過是趁虛而入佔了先機,否則我倆之間,哪有你什麼事兒!”嗓子沙啞,顯然是病氣未好。
周琮仍是平淡之色:“遑論以往,只過當下。”
周克饉一噎,咳嗽兩聲,嚥了口熱茶壓了下去,冷聲發起第二波衝鋒:“這樣,卿卿性惰又心軟,遇見這事總想逃避,等你走了,我倆朝夕相處近水樓臺,你以為區區一個婚事,還真得看你臉色?簡直做夢。”
……
這廂劍拔弩張,那廂豨兒終於想起來饉叔的囑託。
“孃親!父親來了你就不理饉叔了嗎?他可傷心了!”
阿釐一愣,雖說心頭因這稍有酸愧,卻是點了點女兒的額頭。
“豨兒,你這胳膊肘怎麼往盡外拐!”
好在豨兒是個聰明姑娘,以往打婢使口中聽過這比喻,理解這話起來不甚費勁,
癟了癟嘴:“原來饉叔……是外人嗎?”
經這不意一問,阿釐捏著棋子的指頭遲滯懸於半空,松怔著,頓時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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