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番外:蝶夢長春?】
未勞煩旁人,阿釐提著飯食回到花苑,一路上的心緒翻湧自是不必說。
那廂進了房門,便發現周琮撐手倚在羅漢榻上,正闔著眼皮,呼吸清淺而綿長。
阿釐放輕了動靜,將食盒撂到方桌之上。
踟躕在原地,還未等想好到底要不要喚醒他之際,周琮已然掀開了眼簾。
宛如未染煙塵的秋水,晨霧迷濛一瞬便散去,粼粼波光漾開,沉靜幽邃的眸子裡蓄出許多她分辨不出因何而起的暖流。
“兀自等候,未覺便小憩了起來。”周琮歉意道,從容起身,隨手撫平衣襟一處細褶,抬眸看向阿釐。
到底忍俊不禁,遞出錦帕,修長的指尖點了點自己的額角為她示意:“這裡,可要擦一擦。”
阿釐一怔,趕忙接過胡亂在自己額間抹了一把,再看那月白錦緞上,果然蹭下來了鍋灰。
面上赧然,阿釐紅著臉為自己的灰頭土臉解釋:“方才怕您久等,便忘了顧及儀表了。”
周琮頷首:“是琮勞煩了。”
瞥見銅漏,已是戌時中,窗外雨過無雲,星月清暉之下,一片寂靜。
她著實……為自己忙了許久。
這良夜暖似溫泉水,忽而便將人心泡得鬆軟。
周琮行到桌前,笑著瞧著阿釐。
“您先坐!”後者便趕忙揭開蓋子,將熱騰騰的飯菜一盤盤擺好。
周琮卻不入座,轉而行至花罩傍旁的側幾之上,拿起一隻約莫只有二兩的青瓷小酒壺。
阿釐才發現自己忽視的這側几上還有方才納悶不見蹤影的幾方茶包,大抵是她在廚房時有人送來的。
“此為去歲的秋露白,不知可否以此犒勞阿釐下廚之勞。”他側過身,笑吟吟地提起酒壺回望她道。
阿釐不由得想起先前在悅來居與琮世子吃酒的情景來,倏然一笑:“好!這回阿釐可不會那般輕易就醉倒!”
周琮垂斂眉眼,想起那個本不屬於自己的吻,又瞧她燭光映照的面龐,無知無覺,影影綽綽。
心下曬然,行至桌前落座,親自為阿釐斟滿酒盅。
阿釐雖是放出了大話,仍是有幾分不好意思介紹自己做的幾道菜:“都是家常樣式,比不得府中大廚的手藝,世子嚐嚐能否合口。”
雖不多,卻皆是費了心思的。
周琮挾箸每樣用了一口,贊這蓮藕魚包外焦裡嫩,這雞湯鮮不見膩,這清炒蒔蘿清脆爽口……
挨個點評之後便舉杯相邀:“多謝阿釐,其中心意琮已領會。”
阿釐舉杯而對,承著謫仙般人物的目光,不禁紅著耳尖低首,小口啜飲。
這秋露白果真並非凡品,清甜不烈,口感綿柔,便是她這等全然的外行人,也能品出悠長回甘。
“真好喝!”阿釐有些驚喜,忍不住同以往喝過的對比起來:“比漉梨漿清涼多了!”
“府中庫房仍有不少餘存,可隨時支取。”
阿釐頭腦一懵,呼吸有些發緊,這一瞬,想起了很多以往忽視的細節。
十九毫無由來的揣測、青豆口中空閒的下院和這已然成為自己居處的花苑、世子的眼神和總是翹起的唇線……
即便是反覆告誡自己,莫要自作多情,莫要多想,也不能說服自己這些都是平常。
許是這秋露白嚥下喉頭便已然有了酒壯慫人膽的效用。
阿釐握著筷子,只將視線落在他的下頜之上。
“您待我太過慷慨了,若非是有幸同您對飲,這秋露白,恐怕阿釐一輩子也喝不到呢。還有這……花苑,我已住了些許時日,聽聞下院有了空閒,我在此總歸不是長久之計,住著亦是德不配位……”
“居處、酒水……皆是身外之物,更重要的是心意,便如阿釐可以為琮親手做這些飯菜,琮能給予的,姑且也只剩這些了。”漂亮的薄唇變得平直。
阿釐不消抬首,便知其不快了。
心中惶然,阿釐不敢深究,只好舉杯:“該阿釐敬世子了,望您歲歲安康,日日高興!”
“……借阿釐吉言。”道不清心中到底有幾分失落,周琮默默飲下一盅,方才甘美的酒水竟霎時變得辛辣了起來。
她此番反應,與他先前的猜測,差距甚大,原是自己想岔了。
銅漏聲聲,啃噬著寂夜。
燈燭將兩人的身影映在南窗上,周琮胸腔脹滿潮水,呼吸澀然。
指尖摩挲酒盅之上微凸的雙魚紋,終於沉緩開口:“辦理戶籍時,恰有個官家小姐的缺,便於操作,由是補用到你的新身份之上,以後查起來,便是四門博士家姚的嫡次女。”
阿釐仍處於震驚自己竟然成了官家小姐之際,卻聽他繼續道:“便是周克饉凱旋歸朝,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已然無從追尋你的蹤跡。你可當真……能放得下他?”
她拒絕逃避的態度這般鮮明,周琮唯一能想象得到的緣由,便是周克饉。
阿釐兀自飲下一盅酒,終於肯直視對面的神仙郎君。
“您為我周全,阿釐曉得。我既已決定與其一刀兩斷,便不會再容自己心有餘念。若他往後當真窮困潦倒,我願意匿名接濟,卻不肯再與他兩廂見面,以往若過眼雲煙,原來不能融洽,以後也莫強求。”
高門貴族,她也是生在其中的奴婢,箇中規矩,恐怕宮中更甚。
之前輕率為之,情不自禁,縱使委屈,也想求個好局面。
終歸是一場水中撈月,褪下一層皮,也教會了她許多道理,某些事,並非你情我願,便能長久。
看著他被琥珀似的燭光洇暈的眉眼,阿釐抿唇笑相敬道:“您不必為我憂心,阿釐以後在府中,不光伺候您,也能伺候未來的夫人、小郎君和小娘子,每日忙忙碌碌,哪還有旁的心思去想著他人呢。”
周琮握著酒杯,僅一步之遙,她正誠摯地看著他,卻說著無比錐心之語。
楠木樑柱泛著潮氣,粘稠地壓在人的心頭,下沉下墜,只剩空蕩軀殼,全憑本能笑著接下這一敬。
此後空氣凝滯,鮮少話語,相談內容泛泛,彼此心事重重。
周琮幾近逃離。
絲履如飛,板上積水飛濺染上衣襬,星月明映,避無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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