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番外:蝶夢長春?】
自那以後,阿釐便鮮少在府中碰見琮世子了。
隱約聽聞,世子彷彿又得拔擢,當更大的官了。
阿釐想象不出來下人們口中“更大的官”是何種情勢,僅能憑他留宿衙門、外出辦差的頻次和出行愈發威武的陣仗中感知一二。
雖有時候會懊悔,若是自己不懦弱,不求以後,那個良夜不說出毫無餘地的拒絕之語,是不是心中的悵然若失會少一些呢。
但在更多的時間裡,阿釐沉浸在當下的事情裡,歡聲笑語,一切如常。
周琮罕見在當值的日子裡歸府,十三過來傳話命阿釐過去之際,她正在牆根下同青豆幾個玩牌九。
眾人猝不及防一見十三大人,皆是手忙腳亂。
器宇軒昂的親衛卻權當沒看見:
“阿釐姑娘,大人有事見你。”
比之十九、十四,十三對阿釐的態度更為公事公辦。
“我?哦好……”阿釐吃了一驚,將懷裡的東西交給青豆,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出了門,望主院去。
“您可知世子尋我何事?”行走間,她忍不住打聽。
十三:“不甚清楚,姑娘到了便曉得了。”
阿釐見他不願意說,心下漸漸發沉,覺得此番大抵不是什麼好事。
嘆了口氣,瞥見十三身上的親衛制服,未加思索,話已情不自禁地問出了口:“那十九有訊息了嗎?您曉得他何時回來嗎?”
這下引得十三偏頭打量了她一眼:“亦不知。”
“噢……”阿釐安靜了下來。
近昏時,一路踏過青石階上日影碎金。
進了垂花門,沿廡廊蜿蜒轉過幾折,便是主院了。
庭中傍西一汪池塘清幽,消了暑氣添了清涼,行過池邊成山的疊石,鬱鬱蔥蔥竹林之後,便是一展南窗。
未進門廊,打眼便瞧見窗內紫檀平頭案前的琮世子正巧循聲望過來。
眸似清池,無波無瀾。
阿釐垂眼跟著十三從門口進去,心中微微忐忑。
房中一鼎冰鑑,冒著絲絲縷縷的涼氣,她繞過去,站到周琮三步之遙的地方行了禮:“世子。”
周琮從容置筆,頷首示意她落座交椅。
小廝上了茶,又退下去,打外頭合了門,周琮才道明讓她過來的緣由。
“北征大軍撤回垣城,羅家軍全軍覆沒,周克饉亦在其中。”他或許能平常待她,可此刻,望向她的眸子裡,關切之情,難以掩飾。
阿釐胸中一痛,喉嚨緊縮。
失魂的片刻中,終於找到了神志,想起來十九曾說過的,周克饉他另有安排。
“我……”她啞然張了張唇,卻發現心中始終懷有疑慮,無數個念頭踏至紛來。
萬一呢?
萬一二公子獨自一人未能按照原先的退路倖存呢?
萬一十九得到的訊息是錯的呢?
萬一十九厭惡二公子,實則是隨口糊弄她呢?
……
她承認,她做不到如自己宣言那般,果斷灑脫,如若周克饉當真有個不測,她大抵,她大抵是要後悔終身的……
甫一想到,那日清晨的不歡而散,或是他們的最後一面,阿釐便已是心顫如絞,柔腸寸斷了。
冰鑑裡頭化冰融水,可寒意卻愈加刺骨起來。
“羅家軍失散之處,沙漠無垠,又是他國境內,屍身難收,亦是不堪辨認。眼下,據圖蘭放出的訊息,羅達與其幾位副將已確定戰死。”周琮見她面色煞白吐不出一整句話來,嘆息一聲,起身行至她身前,輕拍了拍女孩的發頂:“無論如何,我會派人前往北地……打探他的下落。”
阿釐額頭離他胸膛不到寸餘,她眼前陣陣發黑。
全然能夠自他停頓的氣息之中,猜到他原來想說的是什麼。
到底是打探下落,還是收殮屍身?
“阿釐?!”周琮托住她的一隻手肘。
阿釐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攥著他的官袍:“……世子,十九呢?我想見十九,他什麼時候回來?”
她要問個清楚,周克饉當真活著嗎!?
為何他在平京卻將周克饉的蹤跡瞭如指掌,言之鑿鑿?
凝睇著她揚起的泫然欲泣的小臉,周琮仿若吞了黃連。
為何是十九?
這種時候,即便她口中喚多少遍周克饉之名,他也能置之度外。
明明在她面前的是自己,為何阿釐口中喚的竟是十九?
電光石火之間,周琮忽得頓悟。
那日,令他始終不可釋懷,百般困惑,茫然無措的拒絕,當真只是因著周克饉麼?
往日關乎她的只言片語,再次浮現耳畔。
原來那令他會心一笑的細碎的小事之中,還有另一個身影,只是一直被忽略罷了。
眉眼氤氳了層薄霧,周琮恍然垂眸。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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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甫一確定了休績的族人所在,便迫不及待地北上歸京。
他頭戴草笠,日夜不歇,一路賓士,其間換了三匹馬。
傷勢拖累,箇中辛苦,難以言說,可想著從此便是自由身,從此自己就能帶她來去自如,遠離這紛爭亂世,便是甘之如飴!
回到府中,風塵僕僕,一連十幾日,身上髒汙納垢,臭氣熏天。
十九等不及要熱水,徑直打了井水洗了個徹徹底底,頭髮未乾,便匆匆到前院去,好將差事稟明主子。
周琮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淺淡而意味深長。
聽完他的回稟,亦未有半分欣喜。
雖說主子素來沉靜,喜怒不形於色,可十九敏銳地感知到了些許異樣。
未及細品,便聽周琮淡淡吩咐道:“阿釐有事尋你,等了多日,且去罷。”
十九眉眼一喜,勉力壓住唇角,仍舊記得最要緊的事。
試探道:“主子之前所言……”
“晚間召你詳談。”周琮說罷,便轉身步入屏風之內。
十九隻好退了下去。
方邁出院子,已然忍不住咧開嘴,大步流星,化作一陣清風,迫不及待地往花苑的方向去了。
……
這廂阿釐聽聞十九歸來,立時撂下了手中的活計,到院中憑欄以盼。
久等不見人影,又坐到紫蘿花架下的鞦韆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蕩著。
自得知羅家軍覆滅的訊息,已過了十日。
這些時間裡,她的腦海裡,多了許許多多的預想和問題,要他解答。
可聽見少年人宛如春日破冰的呼喚時,僅隔須臾,她便全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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