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坐在旁邊的小桌子前,面前攤著一本寫滿數字的本,手裡握著一支鉛筆正在做算術。
冰堂美智留正準備進去逗逗孩子,眼角的餘光忽然捕捉到了走廊盡頭另一個小房間裡透出來的燈光。
那是一間被改成小型閱覽室的儲物間,書架上的書不多但很整,靠窗的位置放了一把破舊但很軟的布面轉椅。
椅子上坐著一個金髮女孩,正低頭翻著一本很大的紙質圖冊。
伊芙抬起頭,金色的瞳孔和冰堂美智留深紫色的眼睛對了個正著。
"你在看什麼?"冰堂美智留走進來,順手把身後的掩上了大半。
伊芙翻過圖冊封面讓她看:植物百科圖鑑。
她翻到那一頁全是仙人掌,不同種類的仙人掌密密麻麻地印在光面紙上,每張照片旁邊都有標註學名和原產地。
"仙人掌。"伊芙說。
這是她對陌生人說過的最簡短的答案之一。
冰堂美智留拉了把摺疊椅在伊芙對面坐下,低頭看她膝蓋上的圖鑑。
"這一排的刺比那一排的密。圖鑑上說密刺型耐旱能力更強?"
"不是所有密刺型都抗旱。"
伊芙用手指點著其中一張圖,"金琥的刺是直的,排列是放射狀的,每根刺之間間距平均三點二毫米。旁邊的白毛掌刺更密但刺根更淺,儲水能力反而不如間隔較大的巨柱仙人掌。刺的密度和儲水能力沒有直接關係,只和表面積風速影響有關。"
"你把這些全都記住了?"冰堂美智留的眼神裡有了一點讚賞。
"只記住了一部分。"伊芙翻到下一頁,那一頁上面的仙人掌長著扁平的莖節,刺很少,但是莖的表面覆蓋著一層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絨毛,"這一種叫兔耳仙人掌,絨毛比刺更重要。"
"為什麼?"
"絨毛可以收集清晨空氣中的水分。刺是用來防禦的,絨毛才是用來活命的。"伊芙說完這句話之後安靜了片刻,好像在等冰堂美智留接下一句。
但冰堂美智留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把暗紫色的短髮往耳後別了一下,用一種重新審視的目光看著她。
"你剛才說的那個絨毛比刺重要,很像歌詞。"
"歌詞?"伊芙歪了一下頭。
"對。主歌和副歌之間需要一個橋段來過渡,絨毛就是仙人掌的橋段。"冰堂美智留說得很自然,好像把仙人掌的生理結構和歌曲結構混在一起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改天我寫一首關於植物的歌,你可以幫我看看描述準不準確。"
伊芙沒有回答,但她把圖鑑翻回了仙人掌那一頁,然後用手指在兔耳仙人掌的照片上按了一下。
那個動作輕得不仔細看就會被忽略,但她確實按了。
冰堂美智留從閱覽室出來的時候眼角帶著一絲不明顯但確實存在的笑意。
她回到走廊,路過兒童房時這一次推開了整個門走了進去。
夜抬起頭,鉛筆還拿在手裡。
"你剛才在走廊外面的腳步聲我知道是你。"
夜用那種約爾式的認真語調說,"第一次你經過的時候步頻是每分鐘九十八步,第二次經過的時候是每分鐘一百零四步。你第二次走得更快。"
"你怎麼知道九十八步和一百零四步的區別?"
"媽媽教的。步頻變化可以反映心情。"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算術本,又抬頭看著冰堂美智留拎著的那個黑色琴盒,"你手裡拿的是吉他。"
"對。"冰堂美智留蹲下來,把琴盒橫放在膝蓋上開啟。
裡面的吉他是原木色的面板,琴絃在光線下閃著銀色的細光。
她用手指輕輕劃過琴絃,發出了幾個不成調但很溫暖的散音。
夜從椅子上下來,走到琴盒前面彎著腰很仔細地觀察吉他。
他先看了琴頭的弦紐,然後順著指板往下看到了音孔,最後停在琴橋上。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顯然在思考一個很嚴肅的問題。
"怎麼了?"冰堂美智留看他這副表情忍不住想問。
"吉他的弦為什麼是六根不是七根?"夜抬起頭,"七是質數,六不是質數。音樂的構造使用質數會更穩定嗎?"
冰堂美智留被問住了。
她一向知道自己彈琴唱曲靠的是直覺和肌肉記憶,從來沒想過弦的數量和質數有什麼關係。
夜還在認真地看著她等著答案,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刁難的意思,純粹是好奇。
"這個問題我得去查一下。"冰堂美智留誠實地說,"以前從來沒人問過我這種問題。我們樂隊的貝斯手最多問過我為什麼吉他只能彈高音部分不負責低音,但低音有她自己負責。"
"那你可以查完之後告訴我嗎?"夜說。
"當然。下次我來的時候帶答案。"冰堂美智留把琴盒關好扣上,站起來摸了摸夜的頭髮。
夜的頭髮和約爾的一樣是淡金色的,摸起來很軟。
兒童房外,約爾正好從地下訓練室走上來準備帶夜去洗手。
她在走廊裡聽到了冰堂美智留和夜的對話,沒有走進去打斷,只是在門口停了片刻,然後後退幾步轉回到訓練室的方向。
貝爾摩德正在訓練室裡整理偵察資料的歸檔,看到她進來抬起頭。
"不是去帶夜洗手嗎?"
"有人在裡面跟夜聊吉他。"
約爾坐回訓練椅上拿起了之前沒做完的裝備清單,"聊得很認真。"
"誰?"
"新來的那個高個子女孩。"
約爾在清單上勾了個勾,"她在認真回答夜的問題,而且當著夜的面承認自己不知道答案。能做到這一點的人不多。"
貝爾摩德點了一下頭。
不需要更多的評價。
到了傍晚,便利店休息區的光線從金色變成了暖橙色調。
冰堂美智留一個人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把吉他橫在膝蓋上,手指在琴絃上撥了幾個和絃,聽起來像是什麼即興的片段。
她的暗紫色短髮在夕陽裡染上了一層暖色,高挑身材坐在那把舊椅子上顯得有些微縮著,但吉他在她手裡卻很自在。
"任務獎勵:音樂感知.絕對音域(A級)已發放。"
"能力說明:可在一瞬間辨識任何樂器的音準偏差,並自動生成即興伴奏方案。被動技能,永久生效。"
光幕閃了兩下,最後一行字停留在視野裡:"下一階段任務解鎖條件:冰堂美智留在便利店停留第三天結束時自動解鎖進階任務。屆時系統將根據她的停留意願做出最終判斷。"
冰堂美智留把琴盒背在肩上,抬頭看到了二樓欄杆邊的陳默。
她揚起下巴衝他揮了下手。
"這地方比想象中有意思。我摔碎的碟子等下幫九條管家補三個小時收銀。能多住一天嗎?"
"能。"陳默說。
"那我不客氣了。"冰堂美智留說完揹著琴盒轉身走向走廊盡頭的空房間,那個房間的隔壁就是大岡紅葉,再隔壁是天條院沙姬。
上午九點整,宮野志保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來。
她手裡端著每天早上那杯黑咖啡,白大褂的衣襬在走路時帶起輕微的風,腳步比平時更快一些,直接走到了九條玲子的辦公桌前。
九條玲子正坐在辦公桌後面對著膝上型電腦核查本週的物資採購清單。
她的頭髮盤成一個緊緻而利落的髻,穿著淺灰色的職業套裝,桌面上所有的檔案和筆都嚴格按照網格線對。
她的坐姿標準得可以拿去拍職業形象宣傳照。
"宮野醫生。"她抬起頭。
"備孕視窗期今天正式開始。"宮野志保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張列印好的排卵期日程表放在桌面上滑過去,"基礎體溫今天早上你測過了,六點十五分、三十六點四度,正常。排卵期高峰預計在明天下午三點到後天上午十點之間。時間段精確度正負兩小時。"
九條玲子接過日程表,目光在表格上那幾排密密麻麻的資料上停留了片刻。
"我需要在今天之內做哪些額外準備?"
"常規準備。忌咖啡因、忌酒精、確保睡眠時長不少於六小時。備孕行為建議安排在晚間,越臨近排卵高峰機率越高。"宮野志保說到這裡頓了頓,看著九條玲子辦公桌上那排得一絲不苟的檔案和筆,"另外,你從昨天開始已經在辦公室多放了梳子和鏡子。我之前統計過,你平均每天整理頭髮的次數從每天三次增加到了七次。"
九條玲子的表情紋絲不動。
"宮野醫生的細節觀察果然名不虛傳。"
"如果你需要時間調整情緒,我可以把排卵期日程表的時間推後一天。"宮野志保說。
"不用。"九條玲子把日程表放進辦公桌最上面那個抽屜裡,關上抽屜的力度不大不小,"今天就是今天。行政工作的全部事務今天下午五點前會處理完。晚上日程是空的。"
"那就不打擾了。"宮野志保端著咖啡轉身走出辦公室,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排期多,不影響每個人的權重。"
九條玲子愣了一瞬,然後嘴角浮起一個極細微的弧度。
她低頭繼續核對採購清單,但桌面上那把慄山綠昨晚放的小梳子確實被她收進了抽屜深處。
過了一會兒她又把它拿出來放在鍵盤旁邊。
慄山綠在門店忙完早高峰後抱著空紙箱路過辦公室門口,往裡瞟了一眼,正好看到九條玲子把鏡子合上放進抽屜裡。
慄山綠靠在框上壓低聲音說:"玲子姐你剛才是不是在照(趙得趙)鏡子?"
"檢查頭髮是否影響工作效率。"九條玲子頭也不抬。
"你今天梳了不止一次了。"慄山綠把空紙箱換到另一邊胳膊底下,"不過玲子姐你本來頭髮就很整齊,不用老檢查。晚上去找店對吧?我會提前幫你把辦公室的燈關了電腦也關掉。"
九條玲子的鋼筆在紙上頓了一下,留下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墨點。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今天穿的套裝是新的。"慄山綠指了指九條玲子領口位置那個不太明顯的暗紋,說完趁九條玲子還沒能站起來堵她,拖著空紙箱快地跑了。
上午快到十點的時候,陳默從鬆軟可口的早餐區裡走出來,沿著走廊往辦公室方向去。
九條玲子辦公室的半開著,她正站在辦公桌前對著膝上型電腦螢幕核對什麼東西,聽到腳步聲抬起了頭。
"店。"她和平時一樣平穩,但合上膝上型電腦的動作比平時快了約一秒。
"志保說今天視窗期開始了。"陳默靠在門框上,沒有走進辦公室裡面。
她的辦公室是這個便利店裡最整潔有序的空間,他不打算用自己身上的隨意打亂那股秩序感。
"是的。排卵高峰預計明天下午到後天上午。"九條玲子站得筆直,"今天需要先跟你確認晚間備孕事宜的流程安排。晚上九點之後行政工作全部處理完畢,我會準時到。"
她說最後那幾個字的時候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指節互相輕輕按了一下。
這是她思考時很少出現的小動作閒。
"那就今晚九點。"陳默說,"不用提早收工,也不必拖延。按你的節奏來。"九條玲子點了點頭。
"另外冰堂美智留的損壞物品賠償記錄我已錄入系統。她摔碎碟子後主動提出用收銀輔助工時抵扣,態度端正。慄山綠對她在收銀臺的表現反饋尚可,反應速度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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