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不用跟我彙報。"
"彙報是我的工作。"九條玲子語氣裡有一種不易察覺的堅持,"不管今晚之後我和你的關係在便利店裡怎麼定位,我首先是便利店的行政主管。所有工作彙報依然按原有流程執行。"
陳默看著她,她隔著辦公桌看著他。
午前的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裡照進來,在整齊的檔案和筆陣列上投出一片銳利的光塊。
"那就繼續按你的流程。"陳預設可她。
上午十點整,便利店前臺的電腦螢幕上彈出一條新郵件通知。
不是普通的電子郵件,而是通過了加密驗證通道的正式通訊。
郵件的發件人署名是江達郎,傳送源經過多重中轉,郵箱地址不是公開的商業域名,而是一串由字母和數字組成的加密字元。
妃英理在起居室的沙發上翻看著打印出來的完整郵件全文。
她的大肚子讓她不太能坐得太直,所以她在後背墊了兩個靠墊把上身稍微抬高一些,雙手拿著檔案紙,腿上蓋著毛毯。
貝爾摩德坐在對面的單人椅上,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薄荷煙,手裡拿著另一份列印件。
陳默坐在窗臺上,背靠著窗戶框。
"全文措辭很客氣,客氣到有點刻意。"妃英理念出了郵件的核心段落:"外議會認可便利店在覺醒者社群管理領域取得的進展,並且對貴方在家庭體系構建上的先行經驗懷有專業層面的敬意。基於此,我們提議進行一次面向共存的建設性對話,目的是探討雙方在覺醒者社群管理任務上的框架性分工,以避免資源重複配置和邊界摩擦。如果貴方願意,可以在未來三天內指定一個安全通訊渠道供後續磋商使用。"
貝爾摩德把未點燃的薄荷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
"專業層面的敬意',這個片語選得很小心。如果是我,在一封試探性郵件裡使用這個措辭,意味著郵件起草人不想在信裡留下任何可以被解讀為示弱或敵意的把柄。這封郵件是埃利奧特.田中起草的。"
"機率很高。"妃英理說,"語氣裡的學術味很濃。而且他們選擇用江達郎的名義發件,意味著掘江達郎現在在門外議會的對外聯絡中擔任代表。"
"這說明掘江達郎已經被納入核心管理層了。"
陳默從窗臺上滑下來,站直身體,"之前茱蒂的資料裡提到,江達郎在覺醒者地下聯盟擔任的是內部糾紛調解的精神科顧問。他不擅長情報和戰術。但門外議會讓他寫外聯郵件,說明那一邊負責外聯的人手不足。"
"對。加上約爾截獲的映象計劃第二階段草案裡重點都是家庭模組管理代表的選拔,而非外聯專員的培訓。"
貝爾摩德想了想,把薄荷煙重新叼回嘴裡,"門外議會現在最缺的很可能不是智庫或管理者,而是擅長對外溝通的人。這個資訊以後有用。"
妃英理把郵件列印件放在膝蓋上,用手指在被摺疊過的紙張上輕輕按著。
"他們提的'面向共存的建設性對話',本質上是一次摸底。他們想知道便利店對他們的真實態度。如果我們回覆太急,他們會以為我們急於達成協議,可能就會反過來提高要價。如果我們長時間不回,他們可能會藉機在其他覺醒者組織中散佈我們拒絕對話的訊息。"
"所以最佳策略是等一個適中的時間視窗再回。不宜太早,也不宜太遲。"貝爾摩德接上她的思路。
"三天。"陳默說。
妃英理和貝爾摩德同時抬起頭看著他。
"他們給的時間框架是三天,那就在這個框架內靠後的位置回覆。時間不長不短,既不顯得太配合,也不顯得太排斥。期間讓茱蒂繼續監控門外議會的通訊動態,確認他們在這三天裡會不會推進其他動作。"
"好。"貝爾摩德把薄荷煙夾在耳朵後面站起來,"我去跟茱蒂調整監測頻率。連發郵件後他們的內部通訊量通常會短暫增加,可以從中截到一些有用的內容。
陳默走到茶几邊拿起列印件重新看了一遍。
系統面板在視野裡彈了出來,倒計時數字已經更新。
"系統提示:檢測到外議會正式傳送首次外交級接觸郵件。任務事件判定:[門外議會.第一次正面接觸]觸發確認。"
"當前狀態:未回覆。雙方尚未正式進入談判階段。"
"[家庭邊界.首度對峙]任務前置條件已完成。任務將在便利店回覆郵件後自動啟用。"
"更新倒計時:距離建議回覆視窗結束:約72小時。"
陳默看完光幕上的數字後把列印件還給妃英理。
妃英理拿過去後在上面用紅筆標了個批註,然後把檔案放進檔案袋裡合好繫上繩。
下午的陽光把便利店前的街道曬得發白。
一輛計程車在便利店口停穩,後門開啟的時候,一個穿著素淨淺藍色連衣裙的女孩從車裡鑽了出來。
她的深棕色發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五官和秋月華代子有六分像,但眉眼間多了一分還在讀書的年輕感。
她拖著一隻小行李箱,揹包斜挎在肩上,站在便利店口抬頭看招牌的時候,嘴角的笑抿得很緊很輕。
秋月華代子正在廚房擦灶臺。
她聽到店方向慄山綠喊了一聲"歡迎光臨"然後緊接著喊了一句"華代子阿姨有人在找你"。
她擦乾淨手解下圍裙走出來,從走廊拐轉進店區域的時候整個人停住了腳步。
"真理奈。"她把這個名字念出來的時候聲音很輕,好像怕念重了會碎。
秋月真理奈鬆開行李箱的把手,快步走向母親。
秋月華代子伸手把她拉進懷裡,下巴擱在她肩頭,手掌在她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
"你瘦了這麼多。"秋月華代子鬆開女兒,用兩隻手捧著她的臉看了一遍又一遍,"上次影片的時候你穿那件羽絨服我沒看出來。臉頰這裡凹下去了。"
"學校的食堂沒有媽媽做的菜好吃。"秋月真理奈笑著讓母親摸她的臉,眼角也紅了。
秋月愛莉的聲音從樓梯口一路飆下來。
"真理奈!你不是說明天才到嗎?今天才週二!"她從樓梯上跳下來,赤著腳踩著冰涼的地板跑過來,金色的雙馬尾都在空中打得噼啪響。
"宿舍裡的東西前天就打包好了,昨天開始其實隨時都能走。今天早上起床之後覺得與其在空宿舍裡再住一晚,不如直接回便利店。就改了票。"
秋月真理奈從母親懷裡伸出手來,秋月愛莉直接撲上來把兩個人一起抱住了。
母女三個在門店區抱成一團。
慄山綠站在收銀臺後面用手捂住嘴,眼圈已經紅了。
霞之丘詩羽靠在她旁邊的收銀臺上,把手裡的小說翻到了下一頁,但眼角餘光一直留在那三個人身上。
"你以後都不回學校宿舍了?"秋月愛莉從姐姐懷裡抬起臉。
"不回了。手續已經辦好了,剩下的課程可以遠端修完。宿舍退了之後整個人輕鬆多了。"
秋月真理奈伸手幫秋月愛莉擦掉臉上擠出來的一小道淚痕,"你剛才跳下樓梯的時候沒穿拖鞋。別赤腳踩涼地板,肚子以後還要用。"
"你還沒來就管我。"秋月愛莉嘴上頂了一句,手卻更緊地挽住了秋月真理奈的手臂。
九條玲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走廊邊,手裡拿著寫字板。
"秋月真理奈的房間安排在秋月華代子隔壁,二樓走廊盡頭靠窗朝南那間。房間裡床品已更換,空調濾網上週清潔過,書桌按照遠端課程的需求調整了光線。洗手間在走廊另一端,備了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晚餐用餐人數已更新。"
"謝謝玲子姐。"秋月真理奈對九條玲子微微鞠了一躬。
九條玲子在寫字板上打了個勾,轉身回了辦公室。
她進辦公室之前又對著窗戶玻璃反射裡自己的頭髮看了一眼,伸手把鬢角的一小縷碎髮歸到耳後。
這個動作被剛抱著吉他散步路過的冰堂美智留看到了,後者吹了個低低的口哨。
傍晚的陽光還沒散盡,廚房裡的香氣就已經瀰漫到了整個走廊。
秋月華代子繫著圍裙站在灶臺前,今晚做的菜比平時多了好幾道。
壽喜燒是必須的,這是秋月真理奈每次回來第一個點的菜。
鹽烤鮭魚、炸雞塊、厚蛋燒、還有秋月華代子自己最拿手的出汁煮蔬菜。
灶臺上一字排開了四口鍋,每口鍋裡都在同時做著不同的菜。
毛利蘭在旁邊幫忙洗菜,慄山綠在幫秋月華代子遞調味料。秋月華代子偶爾會停下來看鍋裡咕嘟咕嘟泡的湯汁,
然後把目光轉向走廊方向,她能看到秋月真理奈和秋月愛莉正並肩坐在起居室沙發上聊天。
"華代子阿姨今天做了好多菜。"毛利蘭把洗好的菜放進瀝水籃裡,笑著說,"真理奈回來你果然很高興。"
"嗯。"秋月華代子沒有多解釋什麼,只是把一塊已經煎好的厚蛋燒夾起來放進毛利蘭嘴裡,"你嚐嚐鹹淡。"
"剛好。"
毛利蘭嚼著蛋含糊地誇了一句。
晚餐桌上所有人都在。
宮野明美坐在宮野艾蓮娜旁邊幫母親夾菜,
宮野志保坐在對面端著黑咖啡觀察所有人的用餐速度。
藤峰有希子坐在毛利蘭和鈴木園子中間,
三個人在討論安最近睡覺時做的某個奇怪的表情。
約爾帶著夜坐在靠窗的位置,夜正在用力地夾一顆滑溜溜的魔芋結。冰堂美智留坐在桌子另一端,面前已經堆了兩碗米飯和好幾盤菜。她吃飯的速度比周圍所有人都快一拍,
夾菜的動作毫不扭捏,還時不時對秋月華代子的厚蛋燒做出簡短卻讚賞的評價。
秋月真理奈挨著母親和妹妹坐在長桌的側面。
她的碗裡被秋月華代子和秋月愛莉不停地夾菜,堆得快要溢位來。
"夠了夠了。"秋月真理奈用筷子擋開妹妹追加過來的第三塊炸雞,"真的夠
"瘦了這麼多,不吃回來怎麼行。"秋月愛莉不容分說把炸雞擱在她碗沿上。
晚餐結束後秋月愛莉拉著秋月真理奈的手說去房間聊天。
兩人上了二樓,二樓走廊裡很安靜,
夜燈光線把木地板照出暖黃的光帶。
秋月愛莉推開自己的房間,讓真理奈進來後把門關上。
秋月真理奈在床邊坐下來,秋月愛莉在旁邊盤腿坐在被子堆裡。
窗外的夜色剛剛降下來,月亮還沒升到窗臺高度,房間裡只有檯燈的亮光。
"媽媽最近變化很大。"秋月愛莉先開口了,"從上次我跟她大吵一架之後開始變的。以前她什麼事都憋在心裡,問她什麼都不說。現在她每天早上會笑著跟每個人說早安,有時候還會跟貝爾摩德一起討論咖啡豆的牌子。昨天晚上她在陳默哥的房間裡過的夜。"
秋月真理奈聽完後沉默了幾秒。
"她不憋著是好事。以前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你把你自己關在學校裡,我把我自己關在寄宿制學校裡。三個人都把自己鎖在各不相同的籠子裡。現在至少有一個出了籠子。"
"還有一個已經出了。"秋月愛莉看著秋月真理奈直接開口,"你這次回來,不走了對吧?那便利店裡該知道的事我都得跟你說。我和陳默哥的事、媽媽和陳默哥的事、還有將來你願不願意和陳默哥的事。"
秋月真理奈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然後重新抬起頭看著妹妹的眼睛。
她的眼型和秋月華代子很像,但目光裡有一種比母親年輕時更沉穩的柔韌。
"回來之前我就想過這件事。"秋月真理奈說,"你在電話裡跟我說的那些我都聽進去了。媽媽的變化,你的變化,便利店裡各種人的變化,還有你一直在說的陳默哥是什麼樣的人。"
"那你想到的結果是什麼?"
"想試試三個人一起服務他。"秋月真理奈把被面上一個不存在的褶皺撫平,抬起臉看著妹妹,"我、你、媽媽,三個人。"
秋月愛莉在床上盤著腿張大了嘴。
然後她一把抓起腿邊的枕頭砸在自己臉上悶悶地叫了一嗓子,枕頭按下去的時候她的耳朵全紅了,但枕頭拿開之後眼睛卻亮得驚人。
"你跟我是姐妹真的沒錯。"秋月愛莉把枕頭扔到一邊,雙手抓住秋月真理奈的肩膀,"那說好了。三個人一起。媽媽那邊我來溝通,你負責說服你自己。時間是到時候再定,反正不差這幾天。"
"好。"秋月真理奈伸手把秋月愛莉前傾過來的金髮雙馬尾輕輕拉了一下,"那你現在先去跟媽媽說。她要是臉紅了就說明她願意。"
秋月愛莉從床墊上蹦起來,光著腳踩在地板上衝出房間。
走廊裡傳來她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對面房被推開的聲響,接著是她壓低但又快又急的說了一長串。
幾秒後走廊裡傳來秋月華代子同樣壓低了但明顯被嗆到的回應聲。
秋月真理奈坐在秋月愛莉房間的床沿上,膝蓋併攏雙手交疊放在腿上,側耳聽著走廊裡兩個人的竊竊私語。
嘴角慢慢浮起一個很淺但很穩的笑。
大岡紅葉坐在自己房間的窗臺邊,手裡轉著那支鋼筆。
窗外的月光灑在窗臺上照亮了她的便籤本。
這是她在便利店用掉的第四本便籤本的倒數第二頁,上面已經寫了好幾條觀察記錄。
最新的一條是今天下午記的:"冰堂美智留摔碎碟子後主動提出用收銀工時抵扣賠償,態度坦然無牴觸。九條玲子將其列入損壞物品賠償清單處理方式一視同仁。該處理流程在其他任何組織都可能導致新人產生牴觸或被邊緣化,在便利店則未發生任何一種。便利店對'違規'的處理不是懲罰,而是提供彌補渠道。純粹外來者從違規者轉為貢獻者,全程未受到任何排斥或特殊照顧。記錄時間:星期二下午。"
她把鋼筆夾在便籤本中間合上,
靠在窗臺上看著外面圍牆和夜空中稀疏的星。
她第一次來便利店時覺得這裡的夜晚比京都安靜,
現在住了好幾天之後反而覺得這裡的夜晚比京都熱鬧得多。
不是噪音多,而是讓人覺得有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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