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野明美在母親隔壁房間裡翻看著從組織帶回來的最後一本紙質檔案,看完後放進了床頭櫃抽屜裡,關上抽屜後翻身面向窗戶。
對面的綠蘿在暗夜裡依然安靜地立在窗臺上。
而在京都,大岡虎藏書房的燈已經滅了。
他今天沒有再看第三遍通話記錄,
而是讓管家把一份關於覺醒者組織發展現狀的白皮書放在書桌上。
翻開的頁碼停在一段用紅筆圈了圈的段落:"非血緣共同體中,女性的自發選擇往往決定了組織存續的上限。"
他合上白皮書,對著牆上的歷代當主照片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走進臥室。
窗外京都的夜比便利店安靜得多。
便利店收銀臺上方的紅色待機燈繼續亮著,
外偶爾有深夜歸家的行人路過時會習慣性地往玻璃裡看一眼。
裡面很暗,但那盞小燈讓整個店看起來像一隻悄悄呼吸著的暖爐。
系統面板上那個倒計時數字繼續跳著。
便利店不準備吵醒任何人。
清晨五點半,便利店二樓走廊裡還殘留著夜晚最後一絲涼意。
橘真夜從雪的房間出來輕手輕腳地關上門。
她穿著一件舊的棉質睡裙,外面披了一條薄毛毯,頭髮隨意地在腦後紮了個低馬尾。
睡眠不足讓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但精神還算不錯。
雪昨晚只醒了兩次,比前幾天的三次要好一些。
她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正好碰到秋月華代子從樓下走上來。
秋月華代子穿著圍裙,手裡端著一小杯熱牛奶,顯然已經進廚房有一陣了。
"雪醒過了?"秋月華代子壓低聲音問。
"兩點醒了一次,四點半又醒了一次。"
橘真夜靠在樓梯扶手上,接過秋月華代子遞來的熱牛奶喝了一口,"第二次醒的時候布偶兔子掉到床底下了,她夠不到又不肯哭,就在那裡拿腳踹床欄。這一週左右發覺只要踹床欄聲音夠大我就會過來,所以現在連哭都不哭了。"
"夜小時候也是這樣嗎?"秋月華代子問。
"夜從小就很少哭。約爾的育兒方式跟他後來的性格很一致,即便是很小的時候,只要講清楚道理他就能安靜下來。"
橘真夜又喝了一口牛奶,語氣裡有一種過來人的感慨,"但雪不一樣。雪和夜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人。夜是隻要知道規則就會安心遵守,雪是必須自己摸清楚規則的邊界在哪裡才會罷休。"
"聽起來雪更像你。"秋月華代子笑著說。
"有一點。"橘真夜也笑了,"不過我把她每天半夜踹床欄的行為告訴約爾的時候,約爾很認真地記錄在夜的觀察筆記裡,說雪的腳力增長資料非常有價值。她已經把這件事當成一項長期觀察,說等資料夠了可以給將來的孩子做參考。"
"果然是約爾.布萊爾的風格。"秋月華代子忍不住搖了搖頭。
橘真夜把空杯子還給秋月華代子,拉著薄毛毯裹緊了一些。
"我先去補半小時覺。愛莉和真理奈昨晚聊到很晚,你等下早餐不用做太多,冰堂美智留昨天說今天會走得比較早。"
"知道了。"秋月華代子等她走回房間之後沒有立刻下樓,而是端著空杯子往陳默房間的方向走了幾步。
走廊盡頭陳默房間的門關著。
她站在口停了兩秒,然後抬手輕輕敲了一下門。
裡面沒有回應,她又敲了一下,然後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陳默還半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胸口,眼睛閉著,呼吸平穩。
床頭櫃上放著昨晚翻到一半的妃英理的郵件草稿,旁邊是一杯已經涼透了的水.
秋月華代子把空杯子放到一邊,在床邊坐下來,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早餐還有半小時。"她的聲音很輕。
陳默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後又閉上了。
"半小時。"
"今天我叫你起床。"秋月華代子說著,彎下腰,深棕色的發從肩膀滑下來,落在被面上。
她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然後低下頭,用一種熟練裡帶著深情的方式開始叫醒他。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窗外隱約的叫聲和樓下廚房裡鍋鏟碰撞的微弱聲響。
秋月華代子叫了大概十分鐘,抬起頭的時候臉有些紅,但眼睛很亮。
她從圍裙口袋裡拿出上次秋月愛莉塞給她的那根黑色皮筋,把散掉的頭髮重新紮好,然後抽出床頭櫃上紙巾盒裡的紙巾疊好放在枕頭邊。
"早餐還有二十分鐘。"她站起來,把圍裙上的褶皺拍平,"今天煎蛋還是全熟?"
"全熟。"陳默說,終於睜開了眼睛。
秋月華代子彎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她的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餐廳裡早餐上桌的節奏和平時一模一樣。
冰堂美智留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已經空了三個碗。
她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深綠色連帽衛衣,暗紫色短髮用髮帶往後梳露出飽滿的額頭,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不錯。
"我昨晚把歌詞改完了。"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攤開在桌上,"之前寫的窗臺上的綠蘿'那句副歌加了第二段,還給這段配了新的和絃。"
"念來聽聽。"鈴木園子端著一盤煎蛋在對面坐下。
冰堂美智留清了清嗓子,沒有彈吉他純粹清念:"窗臺上的綠蘿抬頭望著月亮,衣架上曬過的被子有陽光的味道。收銀臺那盞小夜燈從來不關,早上有熱湯,碗靠碗排在長桌兩旁。"
唸到第二段的旋律明顯變得輕快了一些:"貓從圍牆跳下來尾巴搖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它。它說別大驚小怪這裡就這樣,我說我可能想在這裡多待幾天。"
"這不是普通歌詞。"妃英理從樓梯上走下來,挺著大肚子扶著欄杆,貝爾摩德走在旁邊幫她看著腳下。
"這已經變成便利店的正式主題曲了。"
"主題曲!"鈴木園子喊道,"以後誰要問便利店是幹什麼的,直接放這首歌。"
"同意。"鈴木綾子難得地高聲附和了一句,然後因為動作太猛牽扯到肚子輕嘶了一聲,連忙把煎蛋盤子放穩當了些。
"那以後我就是便利店的首席作曲家兼吉他手。"冰堂美智留把寫滿歌詞的紙疊好放回口袋,"不過我今天得先回去一趟。"
九條玲子準時出現在辦公室門口,手裡拿著寫字板和資料夾。
她今天穿的是一套深藍色暗紋的職業套裝,頭髮依然盤得一絲不苟,但從她推開走進辦公室到坐在辦公桌前這段時間,她一共看了三次桌上那個小鏡子。
秋月愛莉端著牛奶路過辦公室門口時不經意往裡掃了一眼,正好看到九條玲子對著鏡面內側照了第二次,用指尖輕輕整理耳側的碎髮。
秋月愛莉靠在她辦公室框上沒出聲,等九條玲子整理完放下鏡子才發現口
多了一個人.
"玲子姐今天氣色很好。"秋月愛莉說。
她的語氣很平和,沒有像以前調侃母親時那樣直接戳破,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
九條玲子的手在寫字板上停了一瞬。
"例行核查儀容。店長的面談安排在上午收銀臺高峰之後。行政工作一切照常。
"我知道。"秋月愛莉喝光杯子裡最後一口牛奶,"來叫你吃早餐。媽媽說今天煎蛋做了八份,去晚了就沒了。"
她說完轉身走了,雙馬尾在肩上一晃一晃的。
九條玲子低頭看著寫字板,上面今天的日程表裡下半天有一個標註:"晚間備孕確認檢測。"
她默不出聲地看了一遍那個標註,然後把鏡子收進抽屜最裡面的角落,站起身去餐廳。
上午十點,宮野志保的地下檢查室裡傳出掃描器停止運轉後那個熟悉的機械咔嗒聲。
九條玲子從檢測椅上坐起來,將防靜電袍脫下來疊好放在椅子扶手上。
她的動作依然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
"排卵期高峰已過,確認檢測完成。"宮野志保看著螢幕上的資料曲線,手指在鍵盤上敲了最後幾次回,"各項指標達標。視窗期利用率評估結果:滿意。"
九條玲子沉默了片刻。
她沒有問分數,沒有問排名,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需要補充什麼額外檢測嗎?"
"不需要。後續常規監測每天測一次基礎體溫就可以,如果下週沒有出現月度生理反應,再來做一次HCG確認檢測。"
宮野志保轉過身,推了推眼鏡。
她用一種不帶任何多餘情感的科學家口吻補充了一句:"你的維度適配性分數和慄山綠很接近,備孕檔案上你們的視窗期狀態我都已登記在冊。下一次週期我會用同樣的標準檢測你和她的確認情況。"
九條玲子站起來,將職業套裝的紐扣一顆一顆扣好。
"檢測費是多少?"
宮野志保愣了一下,然後從鼻腔發出一個近似笑的聲音。
"便利店的備孕檢測不收費。你排在我的檔案名單裡,屬於共享受檢資源的家庭成員。家庭成員之間不互相收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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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條玲子按下最後一粒紐扣,看著宮野志保認真地道了聲謝。
然後她轉身走出檢查室,沿著走廊走向辦公室。
她的步速比平時要快上一點,不熟悉她的人看不出差別,但慄山綠在店方向遠遠看到走廊裡一閃而過的那個灰色身影,就知道玲子姐今天心情很好。
慄山綠抱著一捧剛拆箱的小盆栽從儲物間出來,正好碰到九條玲子從地下方向走上走廊。
她鑽進辦公室,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朵不知道什麼時候摘的小野花放在九條玲子的辦公桌上。
小花的莖被她細心地包了一小截溼棉花,花瓣是淡白色的,放在深色的資料夾旁邊很顯眼。
九條玲子推門走進辦公室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朵小花。
她把花拿起來,看了看莖上包著的溼棉花,又看了一眼門外門店方向慄山綠正踮著腳尖在補貨架最上層的一排罐頭。
她沒有把花扔進垃圾桶,也沒有說任何話。
只是開啟辦公桌最左邊那個平時鎖著的東西抽屜,把花橫放在了一個透明資料夾的內頁裡,合好夾緊,然後把抽屜推回去鎖上。
中午的陽光從玻璃外照射進來,把便利店店的地板曬出明亮的方塊。
慄山綠忙完早班高峰期後把收銀臺交給霞之丘詩羽,自己端著一個小托盤往樓上走去。
托盤上放著兩杯剛泡好的綠茶和一碟從休息區拿來的餅乾。
陳默在二樓起居室靠窗的位置坐著,正在看妃英理髮來的郵件草稿。
慄山綠把托盤放在他面前的小茶几上,然後站在他旁邊沒有立刻走。
"店長。"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一點,"玲子姐今天早上去宮野醫生那邊做了備孕確認檢測。我聽宮野醫生說視窗期利用得很成功。我也下個週期登記備孕了,宮野醫生說我維度適配性分數和她很接近。"
陳默放下手裡的檔案,抬頭看著她。
慄山綠臉上帶著明顯的紅暈,但她沒有低頭沒有跑開,只是雙手攥緊了圍裙的邊緣。
"我在這裡上班這麼久,每天站在收銀臺後面看店來來去去。"她說,"便利店裡每個女人都說店長對她們很好。我從來沒單獨跟你說過話,但我覺得如果現在不說以後就會後悔。我喜歡店。想和店在一起。"
"你已經想好了?"陳默問她。
"想好了。"慄山綠的嘴唇抿緊後又鬆開,然後上前一步,彎下腰伸出雙手抱住他的脖子。
她的動作有些緊張,但抱得毫不猶豫。
"備孕檢測上我的名字已經登記了,玲子姐能做到我也能做到。"
"先把涼茶喝了吧。"陳默說。
"涼了才好喝。"慄山綠幫陳默去拿遙控器時不小心擦到他的腿側,手指碰在上面停留了片刻。
然後她沒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彎著腰,用她的方式為陳默服務起來。
綠圍裙的繫帶在她的腰後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托盤上的綠茶在旁邊冒著淡淡的白色水汽。
系統面板在視野裡閃了一閃。
"檢測到慄山綠互動事件觸發。互動型別:備孕前主動親密。親密度評級更新為SS。慄山綠初始視窗期登記完成。當前備孕佇列狀態:九條玲子(已確認)、慄山綠(已確認)、藤峰有希子(視窗期待近)、宮野明美(視窗期已登記)。"
十幾分鍾後慄山綠重新站起身,整了整自己的綠圍裙。
她用手指摸了摸嘴唇對陳默露出一個笑來:"那我先下去換班了。詩羽姐一個人在收銀臺那邊看了一上午的書,大概想喝杯新調的茶。"
她端起托盤上的綠茶小口喝完一杯,另一杯留在茶几上,然後端著空杯子往樓
下走去。
走到樓梯口時遇到正提著琴盒往上走的冰堂美智留。
慄山綠衝她笑了一下,腳步輕快地下去了。
冰堂美智留回頭看了一眼慄山綠幾乎是用跳的步伐下樓的背影,然後繼續往上走到二樓走廊。
她今天上午一直在起居室角落裡改寫歌詞,把"綠蘿與貓"的完整版用馬克筆謄寫在大張白紙上,然後拿透明膠把紙貼在便利店公告欄的空位。
伊芙在旁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歌詞裡關於仙人掌和綠蘿的描述部分,逐句用圖鑑交叉核對後說了一句"可以"。
中午吃完飯之後冰堂美智留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一個琴盒、一個揹包、幾件換洗衣服。
她把揹包和琴盒並排放在休息區椅子上,在琴盒表面貼了一張自己用便利店超市標籤手寫的地址條。
陳默從二樓走下來時她正在拉琴盒的拉鍊。
"準備走?"
"本來打算今天下午走的。"冰堂美智留站起來拉起連帽衛衣的拉鍊至領口,"但今天上午寫歌詞的時候忽然發現自己寫給便利店用的詞都是這裡'。"
"那裡有什麼不對?"
"之前寫詞用那裡'比較多,因為我覺得我在的地方從來不屬於我。"她說著抬起深紫色的眼睛看著陳默,"但剛才在公告欄上貼歌詞的時候我意識到那首歌裡所有的這裡'都不是亂寫的。貓是從這裡的圍牆跳下來的,收銀臺是這裡的收銀臺,那盞從來不關的小夜燈也是這裡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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