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約爾比平時早了半小時起床。
她沒有叫醒夜，而是獨自去了後院，把昨晚畫在地上的三條白線重新用粉筆描了一遍。
晨光還沒完全亮透，圍牆上那隻玳瑁貓已經蹲在固定的位置，尾巴垂在牆沿下面，偶爾晃一下。
夜在六點半準時出現在後院門口，穿著運動服，手裡拿著自己的觀察筆記本。
他的頭髮梳理得很整，運動鞋的鞋帶系的是約爾教的標準雙扣結。。
"今天上午不做體能訓練。"約爾站在三條白線中間，"做觀察力進階測試。昨晚你在筆記上寫了什-麼?"
夜翻開筆記本，上面用鉛筆工工整整地寫著:"第五樣物品在母親枕頭下面，難度太高。原因:兒童房是私密空間，未獲授權不得進入。不是能力不足，是許可權不足。"
約爾看完這段筆記，點了點頭。
"分析正確。今天測試的題目是:便利店裡有哪些東西被人動過，但動手的人不是便利店裡的人。"
夜抬起頭看著母親。
"外部人員?"
"對。"約爾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摺好的紙條遞給夜，"這張紙條上列了五個線索。今天上午你不需要上課，只需要在便利店裡走動觀察。找到五個被外部人員動過的痕跡，記錄在筆記本上。下午向我彙報。
夜接過紙條，認真地看了一遍，然後摺好放進口袋裡。
"是。"
約爾看著兒子轉身走進便利店後門的背影，嘴角有極細微的上揚。
貝爾摩德從訓練室方向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黑咖啡，嘴裡咬著牙間橡膠條。
"你給他佈置的題目不是普通的觀察力訓練。"貝爾摩德靠在門框上。
"是情報偵察的初級簡化版。"約爾轉過身面對她，"上次臺東區倉庫偵察之後，他對我說想學更多。我評估了他的基礎能力，認為可以在非危險環境下開始初步的情報觀察訓練。"
"五歲開始情報訓練，比組織裡最早的那批還早兩年。"貝爾摩德把橡膠條拿下來，喝了一口咖啡，"不過便利店的訓練沒有組織的副作用。他找到的只是被外部人
員動過的痕跡，不是被敵人動過的痕跡。"
"這就是區別。"約爾說。
上午的陽光照進便利店店區域時，九條玲子已經坐在辦公桌前處理完了今天第一批採購檔案。
她的頭髮盤得比平時更緊，但鬢角的那一縷碎髮還是老樣子，不太聽話地滑下來.
她沒有再拿鏡子去照，只是用手指隨意地把它別到耳後。
桌上那個透明資料夾裡，慄山綠昨天放的那朵小野花已經有些蔫了。
花瓣邊緣開始捲曲，顏色從淡白變成了微黃。
九條玲子開啟資料夾，看了一眼花的狀態，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厚重的植物標本冊，把小花夾在了兩頁吸水紙之間，合上標本冊，放回抽屜最裡面。
慄山綠正好抱著一箱新到的零從店方向走過來，路過辦公室口時往裡看了一眼
她看到九條玲子桌上那朵花不見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看到九條玲子抽屜邊緣露出一角的標本冊封面，嘴角就彎了起來。
"玲子姐，新到的薯片口味是芥末海苔，要放在哪個貨架?"慄山綠站在門口問.
"C區第三排，膨化食品類。"九條玲子頭也不抬地回答，然後補了一句，"中午之前把昨天損壞物品清單更新一下，冰堂美智留摔碎的碟子已經抵扣完了，從清單上劃掉。"
"知道了。"慄山綠抱著紙箱往店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玲子姐，你今天氣色真的很好。"
九條玲子的鋼筆在紙上停了一下。
"去放薯片。"
慄山綠笑著跑了。
中午時分，藤峰有希子拉著毛利蘭從便利店出發，去了附近新開的一家母嬰用品超市。
超市很大，上下兩層，一樓是嬰兒服飾和玩具，二樓是孕期護理和產後恢復專
藤峰有希子推著購物車在二樓轉了好幾圈，車裡已經放了一套備孕期專用的營養補充劑、兩本不同版本的孕期食譜、以及一套據說能提高睡眠質量的孕婦枕。
"有希子媽媽，你買的東西已經夠用到寶寶一歲了。"毛利蘭推著安的嬰兒車跟在旁邊，安正醒著，好奇地看著貨架上五顏六色的包裝盒。
"不夠。"藤峰有希子從貨架上拿下一頂淺藍色的嬰兒帽，放在安的頭上比了比，然後又拿了一頂粉色的，"備孕還沒正式開始，但準備工作可以提前做。蘭，你覺得這個藍色好看還是粉色好看?"
"兩個都好看。"毛利蘭笑著說。
"那就兩個都買。"藤峰有希子把兩頂帽子都放進購物車裡，然後從旁邊帽架上拿了一頂米色的成人款漁夫帽戴在自己頭上，又拿了一頂同樣款式的戴在毛利蘭頭上。
兩個人站在貨架旁邊的試衣鏡前，帽簷下的兩張臉一左一右並排著。
"拍一張給園子看。"藤峰有希子掏出手機，對著鏡子按下了快。
照片裡兩個戴著同款漁夫帽的女人對著鏡頭笑，背景是母嬰超市花花綠綠的貨架。
她把照片發給鈴木園子，配文:"母嬰店同款帽，你下次也來一頂。"
鈴木園子秒回了三個感嘆號加一句話:"給我留一頂粉色的!!!"藤峰有希子笑著把手機收起來，推著購物車繼續往前走。
她在一排孕婦裝前停下來，拿起一件淺藍色的孕婦連衣裙在毛利蘭身上比了比。
"這件適合你。"
"我已經過了那個階段了。"毛利蘭指了指嬰兒車裡的安。
"過了也可以穿。"藤峰有希子把裙子放回貨架，然後又拿起來放進了購物，"等你下次需要的時候再穿。"
毛利蘭愣了一下，然後臉微微紅了起來。
"有希子媽媽，你想得也太遠了。"
"不遠。"藤峰有希子推著購物車繼續往前走，"便利店裡永遠有人在懷孕，所以永遠有人需要孕婦裝。備著總沒錯。
兩人在母嬰超市逛了將近兩個小時，出來的時候購物裝得滿滿當當。
藤峰有希子在收銀臺刷卡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毛利蘭在旁邊幫忙把東西裝進購物袋，安在嬰兒車裡已經睡著了。
回到便利店已經是下午三點。
藤峰有希子把買來的東分別類放好，備孕期用品放在自己房間，嬰兒用品捐給了便利店的公用儲物間。
她整理完東西后坐在床邊，拿起床頭櫃上那本備孕日程記錄本，翻到今天那一頁，在備註欄裡寫了一行字:"母嬰超市購物完成。備孕心理準備百分百。"
晚上八點，藤峰有希子敲開了陳默房間的門。
她今天穿著那件淺藍色的居家服，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手裡拿著那本備孕日程記錄本。
"宮野醫生說下週一開始正式排卵監測。"她在陳默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把記錄本攤開在膝蓋上，"基礎體溫已經連續測了好幾天了，資料都正常。下週進入視窗期之後，具體的備孕時間安排我想跟你確認一下。"
陳默靠在床頭，看著她膝蓋上那本記錄得密密麻麻的本子。
"你的準備比大部分人都充分。"
"演員的職業病。"藤峰有希子笑了，翻到記錄本最後幾頁，上面是她手繪的一張簡易時間表，"週一排卵監測開始之後，預計視窗期高峰在週三到週四之間。宮野醫生說最理想的時間段是晚上，因為白天便利店裡人太多，容易被打斷。"
"那就晚上。"陳默說。
"我也是這麼想的。"藤峰有希子把記錄本合上放在床頭櫃上，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往外看了一眼。
便利店後院的圍牆上，那隻玳瑁貓正蹲在月光下舔爪子。
她看了一會兒，轉過身來。
"你知道嗎，我剛來便利店的那天晚上，站在這個窗戶前面看了很久。"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不是因為風景好，是因為我在想，如果我當初沒有選擇來這裡，現在會在哪裡。"
"會後悔嗎?"陳默問。
"不會。"藤峰有希子走回來，在床沿坐下，"因為我沒有選擇不來的選項。從第一次來做孕前諮詢那天起，我就已經決定了。後來的每一天都在為這個決定做準備。備孕檢測、基礎體溫、排卵監測、母嬰用品採購，每一步都讓我覺得離這裡更近了一點。"
她伸出手，把手掌按在陳默的胸口上，感受著那裡面的心跳。
"如果順利的話，十個月後這裡會多一個孩子。可能是女孩，可能是男孩，無所謂。重要的是這個孩子會出生在便利店裡，出生在收銀臺那盞小夜燈照亮的地方。"
"燈。"陳默重複了這個字。
"對，燈。"藤峰有希子笑了起來，笑容裡帶著一種溫柔的篤定，"上次跟蘭聊孩子名字的時候我說過，有幾個漢字我很喜歡，其中一個是燈'。不是因為它的寓意多麼深刻，是因為便利店裡每天晚上最後熄滅的從來不是那盞燈。我想讓孩子將來知道，他出生的地方有一盞從來不關的燈。"
陳默伸手，把藤峰有希子拉進懷裡。
她的身體很自然地靠過來，腦袋貼在他的頸側，呼吸平穩而溫暖。
"週一見。"她在他耳邊輕聲說。
同一晚的深夜，宮野明美在便利店一樓走廊盡頭的那間辦公室裡找到了宮野志保。
宮野志保沒有在實驗室，而是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堆備孕檔案的紙質備份檔案。
她的白大褂搭在椅背上，身上穿著那件實驗室的深色衛衣，眼鏡推到額頭上方，正在用紅筆在每份檔案的複核欄裡打勾。
...........
"這麼晚還在看檔案。"宮野明美走進來，在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九條玲子的確認檢測資料今天歸檔，慄山綠的視窗期登記也完成了。藤峰有希子下週一開始正式排卵監測。加上你之前完成的備孕預備檢測--這些全都要逐份
複核。"宮野志保沒有抬頭，繼續打著勾。
"我的備孕視窗大概兩週內到。具體的備孕時間已經和陳默定了。"宮野明美說.
宮野志保終於抬起頭，把眼鏡從額頭上拿下來戴好。
"他的備孕佇列目前排得很密集，你的視窗期正好和藤峰有希子的視窗期有一定間隔。單獨做檢測資料沒有問題。"
"我不是來讓你調整什麼排期的。"宮野明美看著妹妹，"之前在這個茶水間裡你跟我說過，你把自己的備孕意願已經建檔了。現在幾周過去，你的視窗期排在什麼時候?"
宮野志保放下紅筆，靠回椅背。
"排在你們後面。"
"多後面?"
"具體位置只能根據週期數據調整。但不會太遠。"宮野志保摘下眼鏡，用衣角擦著鏡片，"我的排卵週期數據一直很穩定，等前面那批備孕視窗全部利用完成之
後，我的視窗期自然就會觸發。"
宮野明美看著妹妹擦鏡片的動作。
這個動作她在組織時期見過無數次，每次宮野志保不想直視某個話題的時候就會摘下眼鏡來擦。
她站起來繞到桌子另一側，伸手按在妹妹的頭頂上。
"別給自己排得太遠。"宮野明美說。
宮野志保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我是按科學軌跡排的，不會太遠。"
"那就好。"宮野明美把手從她頭上拿開，走到口，回頭看了一眼還坐在桌後的妹妹，"回頭如果我懷上了，第一件事就是來讓你幫我做檢測。"
"檢測是我的常規工作。"宮野志保重新戴上眼鏡，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客觀。
宮野明美笑了笑，拉開門出去了。
週末的昏把便利店後院的露天溫泉染成了淡金色。
這個溫泉池是提亞悠用改造毫微裝置時順帶接的水管建的，原本打算做裝置冷卻，但提亞悠發現冷卻用的熱水恰好恆定在四十一度左右，就把它改成了溫泉。
天條院沙姬在旁邊加了木製臺階和竹製圍欄，九條玲子負責在溫泉區旁邊修了一間小更衣室，自此這裡成了便利店的半官方溫泉。
更衣室裡，霞之丘詩羽正在把換下來的衣服疊好放進竹籃裡。
她的動作依舊從容，亞麻裙被仔細折成平整的方塊放在籃底，深色襯衫掛在旁邊的掛鉤上。
她裹好浴巾之後回頭看了一眼英梨梨。
"你的紐扣解錯了。第三顆釦子塞進第四顆後面。"霞之丘詩羽走過來，伸手幫她解開扣錯的紐扣，手指很輕，碰到她的皮膚時停留了不到半秒。
英梨梨的呼吸明顯變得不太規律，但詩羽沒有多看她的反應，只是把紐扣重新扣好之後拿起另一條幹淨浴巾幫她裹上。
"英梨梨，你今天一直緊張得手抖--從早上在美術館門口就開始。"霞之丘詩羽把浴巾邊緣替她在胸口掖好。
"因為今天跟平時不一樣。"英梨梨深吸了一口氣，把浴巾邊緣按緊，然後拉開門，和霞之丘詩羽並肩走進了溫泉區。
陳默已經先到了，靠在池邊的石臺旁邊。
池水很清澈，水面上升騰著薄薄的白色蒸汽，傍晚的涼空氣讓蒸汽更加明顯。
英梨梨把浴巾疊好放在池沿的石階上，赤腳踩進水裡時暖意從腳底直接蔓延到小腿。
她在陳默左側的池水裡坐下，肩膀埋在水面下方。
霞之丘詩羽在她右側下水，
動作平穩得幾乎沒有濺起水花。
一開始三個人都沒有說話。
溫泉水溫恆定的熱度讓英梨梨慢慢放鬆了蜷起來的肩膀。
她偷偷看了一眼陳默的側臉，然後鼓起勇氣說:"畫展上有幅畫叫<<庭園之午>>。上面那個庭院的石階和便利店後院被太陽曬過之後的地板顏色一模一樣。"
"所以你們在畫展上就已經想好了。"陳默說。
"對。"霞之丘詩羽在陳默右側回答。
"詩羽下午在展廳裡站了很久，看完那幅畫之後對我說想留下來。"英梨梨說，"然後我說我也想。不是因為詩羽說了我才說，是我從美術館回來時想起之前在露臺那天對詩羽說過喜歡她。那種喜歡和現在對店長的喜歡是同一件事--都是不想離開。"
霞之丘詩羽靠在池臺邊，眼神穿過蒸騰的水汽看著英梨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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