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早上睜眼了三次。"陳默在桌邊坐下,把令放在旁邊的嬰兒提籃裡,"每次睜開大概二十秒,然後繼續睡。"
"新生兒平均每天睡眠時間十六到十八小時。"
宮野志保端著黑咖啡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提籃裡的令,"睜眼時會隨著日齡增加逐漸延。目前他的清醒時間曲線在正常範圍。"
"志保,你能不能偶爾不用'曲線'和'範圍'來評價一個孩子?"宮野明美在旁邊笑看說。
"不能。"宮野志保推了推眼鏡,但嘴角動了動,"不過令的睫毛度比他兩個姐姐同期要。這是我肉眼觀察到的,不是資料。"
"志保也會說軟話了。"宮野艾蓮娜抱著宮野同笑眯眯地接了一句。
宮野志保沒有回答,只是低頭喝了一大口黑咖啡。
簇本秋江把小布袋裡的點心分給孩子們。
夜拿到綠色細繩的那份,拆開之後裡面是一塊抹茶糖。。
他認真地剝開糖紙,先把糖放在桌上觀察了幾秒,然後才放進嘴裡。
"京都的抹茶糖甜度比東京的低。"夜嚼完之後給出了自己的分析。
"因為京都人怕甜。"大岡紅葉在對面接了一句,"我自己從小吃的抹茶糖含糖量都比關東低了至少兩成。"
"這個資料可以寫進筆記本。"
夜從口袋裡掏出觀察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在上面寫了"京都糖類甜度比較"幾個字。
約爾在旁邊看著他寫,伸手幫他把歪掉的領口翻正。
上午十點,宮野志保推開二樓秋月愛莉房間的門。
秋月愛莉已經在床邊坐著等了,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金色的雙馬尾今天扎得格外整。
秋月真理奈坐在她旁邊,秋月華代子站在窗邊。
三個人在宮野志保進來之前都沒怎麼說話,房間裡的氣氛安靜而緊張。
"抽血。"宮野志保言簡意賅,從隨身攜帶的檢測箱裡取出採血針和真空管。
秋月愛莉伸出手臂,在針尖刺入皮膚時輕輕吸了口氣。
秋月真理奈握住了她的另一隻手,秋月華代子從窗邊走過來,站在女兒身後。
採血完成後宮野志保把樣本管放進檢測箱,在行動式血檢儀上按下啟動鍵。
儀器發出低沉的嗡鳴聲,螢幕上開始跳出一串串數字。
"結果出來之前,你可以問任何問題。"宮野志保看著秋月愛莉。
"機率還是百分之八十七到九十三嗎?"秋月愛莉問。
"那是視窗期利用效率的預測機率,不是確認機率。現在做的是血液HCG定量檢測,結果是確定的。幾分鐘後就會出來。"宮野志保靠在書桌邊緣,難得地沒有用專業術語打太極。
儀器嘀了一聲。
宮野志保拿起螢幕看了一眼資料,然後把螢幕轉向秋月愛莉的方向。
"血液HCG定量:陽性。數值與孕期三週半一致,確認受孕成功。預測視窗期利用效率實際轉化成功。"
秋月愛莉盯著螢幕上那幾個數字,嘴巴張開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張開。
秋月真理奈先反應過來,伸手把妹妹拽進懷裡緊緊抱住。
秋月華代子站在兩個女兒身後,一隻手按在秋月愛莉的肩膀上,另一隻手捂住自己的嘴。
她的眼眶已經全紅了,但嘴角是往上翹的。
"愛莉懷孕了。"秋月真理奈把這句話念出來的時候,自己的聲音也有些發抖,"我們家下一輩的第一個人。"
"第一個人是令。"宮野志保在旁邊糾正,"妃英理的孩子昨天出生的。"
"我們家,秋月家。"秋月真理奈抬起頭,眼睛裡全是笑意,"便利店裡可以有令,我們家也有了自己的第一個人。"
秋月華代子終於放下了捂住嘴的手。
她走到宮野志保面前,用一種比她平時做任何事都更鄭重的語氣說:"宮野醫生,謝謝你。從愛莉備孕登記那天開始,你幫她做的所有事情,我都記得。"
宮野志保把檢測結果單打印出來,摺好放進秋月愛莉手裡。"我只是做資料監測。真正讓資料變成陽性的是她自己"。
秋月愛莉把結果單抱在懷裡,抱了好一會兒才鬆開。
她抬頭看著母親和妹妹,然後又看向門口。
陳默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外了,靠在那裡看著房間裡的一切。
"愛莉懷孕了。"秋月真理奈替妹妹又說了一遍,這次是對陳默說的。
陳默走進來站在秋月愛莉面前。
她仰著臉看著他的眼睛,然後忽然跳起來抱住了他的脖子。她的金髮蹭在他的肩膀上,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在發抖:"我做到了。""你做到了。"陳默把她在懷裡抱穩。
"接下來就是我。"秋月真理奈站在母親旁邊,用肩膀輕輕撞了撞母親的手臂,"三個人,說好的。"
下午的地下一層檢查室亮著燈。
藤峰有希子坐在檢查椅上配合著宮野志保做排卵監測的預檢。
環形掃描器在頭頂勻速旋轉,螢幕上的卵泡資料跳動得很規律。
"基礎體溫資料七天全部達標。卵泡發育程度理想,排卵視窗將在週三到週四之間開啟。"
宮野志保在鍵盤上敲完最後幾行字,把監測日程表打印出來遞給藤峰有希子,"從明天開始每天早上的體溫測量時間提前半小時,確保在排卵高峰當天確認時間點足夠精確。有任何體溫資料波動隨時通知我。"
"排卵高峰當天需要做什麼特別準備嗎?"藤峰有希子問。
"不需要任何醫學上的特別準備。你和陳默的時間安排自己定,備孕流程上只要求你們在視窗期內完成。幾點、在哪裡對醫學結果沒有任何影響。"
宮野志保說完又推了推眼鏡,"不過以我對便利店行為模式的瞭解,你大概已經選好時間了。"
"週三晚上。"藤峰有希子答得很乾脆,"週二下午我會提前把所有事情排開,週三晚上一整晚都不安排別的事。毛利蘭那天晚上會幫我把安提前接走睡覺,這樣沒有人會來打擾我們。"
宮野志保在檔案欄裡打了個勾,沒再多說什麼。
藤峰有希子從檢查室出來後沒有直接回自己房間,而是走到二樓起居室找到了正在翻雜誌的毛利蘭。
安躺在嬰兒車裡,手裡攥著一隻新的布偶小象。
"蘭,週三晚上能幫我照看安嗎?比平時多接一晚。"藤峰有希子在毛利蘭旁邊坐下,聲音壓得很友善。
"可以啊。"毛利蘭抬起頭,把雜誌放在腿上,"週三晚上園子說要跟我一起整理安的舊衣服,正好可以把那些太小了的衣服分出來捐掉。安那晚可以跟我們一起睡,睡衣和奶粉都在兒童房備著。"
"太好了。"藤峰有希子鬆了口氣。
毛利蘭看著她的眼神,忽然笑了起來。
"有希子媽媽,你現在這個表情跟我懷孕之前一模一樣。就是那種已經把所有事情都想好了但還是要親口再確認一遍。"
"演員的職業病,不把臺詞念一遍心裡不踏實。"藤峰有希子也笑了。
她伸手碰了碰安的小臉蛋,安把布偶小象舉起來往她手指上戳了一下。
傍晚,冰堂美智留坐在便利店休息區的老位置上,把新歌的最後一小段和絃寫在了舊歌詞下方。
旁邊小茶几上放著她剛調完音的吉他,琴絃在夕陽餘暉裡閃著極細的光。
伊芙從走廊盡頭慢慢走過來,手裡拿著那本園藝藤蔓圖鑑,在冰堂美智留對面坐下。
她看了一眼攤在桌上的曲譜,然後說出一個詞:"小夜燈。"
"對,新歌叫<<小夜燈>>。"
冰堂美智留停筆把曲譜轉過來給伊芙看,"第一段寫的是收銀臺上方從來不關的那盞燈,第二段我想寫便利店裡晚上大家都睡著之後的東。可能是走廊的夜燈光,可能是一隻不睡覺的貓。"
"牆上有一隻不睡覺的貓。"伊芙翻開圖鑑到一頁關於藤蔓的章節,"我晚上在走廊盡頭看書的時候,那隻貓會從圍牆外面走進來。"
"那就寫貓。"冰堂美智留把鉛筆咬在嘴裡想了一會兒,然後彎腰去夠吉他,手指在琴絃上撥了幾個除錯音。
伊芙沒有打擾她,安靜地繼續翻圖鑑上的藤蔓插圖。
晚上九點,簇本姐妹的房間開著兩扇。
簇本秋江正把從京都帶來的幾本書往書架上擺,簇本夏江坐在床邊整理明天要給九條玲子的入住登記補充材料。
她的手機放在床頭充電,螢幕忽然亮了一下來了一條短訊息。
簇本夏江拿起手機,是小笠原老師發來的。
她在離開大坂前曾託小笠原老師幫她尋找一些關於早教方面的資料。
訊息內容是:"整理好了,發到你的郵箱。有一篇關於嬰兒觸覺發展的論文很新,對新生兒早期撫觸有詳細說明。"
簇本夏江回覆完訊息,站起來對秋江說去樓下找宮野醫生談約體檢安排的事。
她經過二樓走廊時,嬰兒房的虛掩著,裡面傳出極其輕微的人聲。
她把門輕輕推開一點,發現妃英理正坐在嬰兒搖籃邊的軟椅上抱著令輕輕拍著,嘴裡哼著一小段沒有名字的調子。
"妃律師現在應該在床上躺著。"簇本夏江小聲說。
"躺累了。"妃英理抬起頭,"宮野志保說明天開始可以適量走動,今天就偶爾坐
起來。反正現在這個姿勢比躺著舒服。"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令,繼續拍著又加了一句,"而且律和安小時候我也都是這樣拍過來的。"
簇本夏江走進去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
她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安靜地看了令一會兒。
令在母親懷裡睡得很熟,嘴角有一點極細微的向上翹的弧度,像是在做一個很短的甜夢。
"夏江,你以後想要孩子嗎?"妃英理忽然問。
"想。"簇本夏江回答得非常乾脆,"幾年前在簇本家的那個夏江可能會猶豫,因為那時候每一天醒來都在擔心老爺子的財產會不會被什麼人搶走,哪還有心思想將來。但現在在這裡,所有家族的事解決了,秋江也在隔壁房間。"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令的包被邊緣,"等秋江也準備好了,我們兩個會一起去志保那裡登記備孕。"
到時候令已經能走路了。"妃英理把總算睡沉的令輕輕放進搖籃。
走廊裡傳來微小的腳步,陳默正從訓練室方向上來。
他在嬰兒房口停了片刻,隔著虛掩的看到裡面兩個女人的背影,以及搖籃裡睡得正沉的令。
晚上十點整,宮野志保在地下檢查室的備孕電子檔案裡,將秋月愛莉的狀態更新為"已確認",並在藤峰有希子的檔案後面標註上"週三視窗期預啟"。
她做完這一切後摘下眼鏡在辦公椅上靠了一會兒,然後伸手開啟抽屜,拿出一份從沒用過的空白備孕登記表放在自己面前。
表格左上角已經提前填好了基本資訊,左邊豎欄裡所有待填的檢測資料項都是空的。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表格,然後把眼鏡擦乾淨重新戴上。
走廊裡冰堂美智留抱著吉他上了二樓。
她把<<小夜燈>>完整的譜子謄好,貼在公告欄上那首<<綠蘿與貓>>的旁邊。
貼好後她往後退了半步,看看兩首歌並列正合適。
收銀臺上方那盞小夜燈的紅色待機燈靜靜地亮著。
便利店玻璃外,月光明亮地灑在街道和圍牆上。
那隻玳瑁貓今晚蹲在圍牆另一頭,尾巴垂在牆沿下面偶爾晃一下。
離下週一和外議會的對話,還有不到四天。
系統面板在陳默眼前安靜地亮著,倒計時數字已經跳到了"約60小時"。
他合上面板,把床頭燈調暗。
窗外便利店的夜還很長。
但藤峰有希子床頭的備孕日程本已經翻到新的一頁,等著被清晨的體溫數字填滿;而秋月愛莉把那份HCG陽性結果單對摺放在床頭櫃最上面的抽屜裡,壓在她平時放皮筋的小盒子下面,關燈之前又拿出來看了好幾眼。
上午的陽光從窗外灑進便利店二樓的走廊,把木地板照出一排明晃晃的光塊。
秋月愛莉坐在自己房間的床沿上,那份HCG陽性結果單已經被她拿出來看了不下十遍。
紙的邊緣因為她手指反覆捏著而微微發皺,但上面那行"確認受孕成功"的字跡依然清晰得像是剛剛(了的趙)打印出來的。
秋月真理奈坐在她旁邊,手裡端著兩杯溫熱的紅茶。
她把其中一杯遞給妹妹,然後把自己那杯捧在手裡也不喝,只是用杯壁的溫度暖著手指。
"媽媽剛才在廚房哭了。"秋月真理奈說,聲音很輕,"不是那種大哭,是切蔥的時候忽然停下來,用手背擦了好幾次眼睛。我問她怎麼了,她說蔥太辣。但今天早上她切的是洋蔥,不是蔥。"
"她從來不切洋蔥,因為洋蔥會讓她的眼睛發紅。"
秋月愛莉把結果單摺好放回床頭櫃抽屜裡,端起紅茶喝了一口,"結果單給她看了?"
"看過了。"秋月真理奈說,"她看了之後把結果單還給我,然後說了句今晚多做幾個菜'。她的表情很平靜,但轉身去冰箱拿雞蛋的時候撞到了冰箱的把手。媽在這個家裡住了這麼久,從來不會撞到任何東西。"
秋月愛莉低下頭看著自己杯子裡紅茶的表面。
茶水映著她金色的頭髮和白色的天花板,畫面微微晃動,"我以前以為自己懷孕之後會第一個告訴你,第二個告訴媽媽,第三個告訴陳默哥。結果今天早上的順序是宮野醫生第一個知道,陳默哥第二個,你和媽媽並列第三東。"
"並列第三挺好的。"秋月真理奈把妹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我也不想排在你前面。"
"那下一個就是你。"秋月愛莉抬起頭,金色的瞳孔裡有一種非常認真的光,"我們之前說好的。三個人一起。現在我已經確定了,媽媽那邊也確定了,剩下來就是你了。"
"我知道。"秋月真理奈沒有低頭也沒有臉紅,只是握緊妹妹的手,"今天早上你在抽血的時候我就已經想好了。之前你讓我去說服自己,我說好的。到了今天,我已經不需要再做什麼說服了。"
秋月愛莉看著姐姐平靜而穩定的眼神,忽然把腦袋靠在她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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