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有再說話，但房間裡的安靜是滿的，滿得像是能被月光照到的地方都是暖的。
過了好久，簇本夏江才從陳默肩膀上抬起頭來。
"好了，回去睡覺了。明天早上還要空腹測體溫，不能熬夜。"
"能睡得著嗎?"陳默笑著問。
"現在應該能了。"簇本夏江站起來，拉了拉睡裙上的褶皺。
簇本秋江也跟著站起來，。
把陳默喝完的空水杯拿在手裡。
姐妹倆走到門口時，簇本夏江忽然回過頭來。
"對了，秋江剛才在路上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便利店的夜晚和簇本家的夜晚最大的區別是什麼你知道嗎?"
"不知道。"
"在簇本家的時候，半夜醒來會聽到走廊裡有人在打電話，電話那頭是律師或者董事，聲音壓得很低但聽起來抓心撓肺的。在這便利店裡半夜醒來，走廊裡最多隻能聽到夜去洗手間的腳步聲，還有嬰兒房裡偶爾傳出來的短短一聲嬰兒呢喃那種被按住後很快又安靜下去的聲音--那個聲音不會讓人覺得心煩。"
簇本夏江說完這句話，笑了笑，拉著簇本秋江的手走出房間。
走廊裡姐妹倆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然後是隔壁房門輕輕關上的聲音。
陳默重新把床頭燈調到最低檔。
窗外圍牆上那隻玳瑁貓今晚一直沒走，
正蹲在月光裡舔自己的前爪。
同一時刻，衝野洋子從客房裡走出來，在走廊裡猶豫了一下，然後往二樓陳默的房間走去。
手裡拿的不是備孕意願登記表，而是一張折了好多折的紙條。
她的表情很輕鬆，和在媒體前接受訪談時那種光彩照人的微笑不同，嘴角彎的弧度更小但更真實。
她輕輕走過簇本姐妹的房門口，又經過大岡紅葉的房間時特意放輕腳步。
走廊盡頭，宮野明美剛和宮野志保在茶水間分開，正帶著喝完的可可杯走回自己房間。
她遠遠看到衝野洋子站在陳默門口，沒出聲，只是退後半步，目送她走進去。
衝野洋子進門後在陳默身邊坐下，把紙條展平在他床頭櫃上，上面只寫著一小段鋼琴譜。
"這是我剛才在休息區即興彈的那段，叫<<店長>>。歌詞還沒想好，但旋律已經完成了。我明天用硬筆補上歌詞。今天來便利店的時候我挺緊張的，拍戲面對鏡頭從沒緊張過，但在這裡放下行李後忽然發現，我會緊張是因為太在意。美智留學妹和我合唱時，我甚至在唱錯半個音後又緊張了一次。"
陳默低頭將這段鋼琴譜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你唱錯半個音的時候，夜在筆記本上沒提，他只記了你們兩人的聲線疊合度很高。
衝野洋子愣了一下，然後失笑。
"也對，五歲孩子的耳朵比我自己的助理還準。明天早上去做備孕登記，不知道宮野醫生會跟我說什麼。"
"她會讓你填表格、量體重、抽兩管血。抽完後給你一杯黑咖啡，如果不喝的話就換熱牛奶。她是唯一一個會在自己咖啡庫存裡給備孕登記人員預存牛奶的人。"
"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她自己也終於排進了這個名單。"陳默說。
衝野洋子指尖撫過紙條上那一行鉛筆寫的<<店長>>。
"那就明天填好表格後把牛奶喝光，一點不剩。"
清晨非常準時地在第一縷光線穿過窗簾縫隙時降臨便利店。
藤峰有希子比平常醒得更早。
她睜開眼睛的第一件事不是看鬧鐘，而是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還感覺不到任何變化，但她知道在昨晚的某刻，有些事情已經啟動了。
她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拿出電子體溫計，把今天基礎體溫的數字端正寫在記錄本
昨晚睡前體溫欄已經填過最後一格，現在隔了數小時後再次記錄時，整張曲線圖已完整閉合成一個標準的雙相曲線。
那是排卵前低溫和排卵後高溫之間的一道分界，清清楚楚。
她換好衣服出前在鏡子裡看了自己一眼，把頭髮重新編成側辮，拉上淺藍色窗簾，讓早晨的陽光剛好照在花瓶裡的桔梗上。
"早。"陳默從被她拉開的頁後方走出來。
"早。"藤峰有希子轉頭對他笑了一下，"剛才量體溫的時候忽然想到一件事。今天志保不用再幫我監測卵泡了，從今天開始，基礎體溫只要維持在高溫期就說明一切正常。"
宮野志保的地下檢查室裡，排卵後確認檢測已經做完。
她抽出探頭按下列印鍵，在等待資料單列印時對藤峰有希子說了句:"昨晚排卵峰值捕捉準確。卵泡塌陷形成體，顯示排出的時間節點正好在視窗期高峰範圍。"
藤峰有希子從她手裡接過單子。
"這麼說，我可以正式進入孕早期觀察了?"
"如果兩週內高溫期不下移，基本可鎖定。現在可以開始補充葉酸。額外建議:從現在開始不要再挪樓上的儲物箱。"
接下來，冰堂美智留與伊芙和夜的道別也在進行。
冰堂美智留上午十點就打包好吉他，三首主題曲全部謄在公告欄上，標題按夜的數列排列:<<綠蘿與貓>><<小夜燈>><<歸途>>。
夜在她的琴盒上貼了自己製作的一枚摺紙標籤，開啟后里面寫著三個字:"完畢。"
冰堂美智留把琴盒背起來，在簽到本上寫下離店日期時發現系統面板不知什麼時候已在記錄她的離店時間。
她抬頭時伊芙站在書架旁邊望著她，把自己那本藤蔓圖鑑遞了過來。
伊芙只說了一個字--"給。"
冰堂美智留把圖鑑連同裡面夾著的一小截綠蘿幹葉子一起放進琴盒側袋，笑著
對她說下次回來再教她吉他。
夜站在伊芙旁邊開啟觀察筆記本補充了一條。
宮野明美的觀察員任命郵件也已在上午十點由妃英理髮至江達郎的郵箱。
約爾將當天的通訊裝置重新校準後交給宮野明美。
宮野明美把裝置扣在腕部，偏頭看著宮野志保說:"派駐地點就在上次你讓約爾擷取映象檔案那個倉庫區，有什麼要我順路帶回來的?"
"一份江達郎和埃利奧特最新的心理學論文摘要。"宮野志保推了推眼鏡。
母女三人廚房輪值也在晚餐時分進行。
今天週五，是秋月家的每週輪值日。
秋月華代子把圍裙系得很緊，秋月真理奈負責煮味噌湯，秋月愛莉負責擺餐具，一邊擺一邊打噴嚏。
秋月華代子在灶邊切山藥時不經意說了一句:"愛莉在懷孕，打噴嚏就讓她打，懷裡的孩子沒猜錯的話是個敏感的孩子。"
秋月愛莉捂著鼻子狡黠地笑起來。
簇本姐妹的備孕基礎體溫資料也在同一早上錄入。
慄山綠在旁邊更新公告欄備孕專區時，把她們的名字用粉色卡片釘了上去。
簇本秋江在卡片下補了一行"體溫計第二天記錄正常"，剛寫完就被霞之丘詩羽從後面輕輕拍了下後腦勺:"備孕專區不需要額外加文案註釋。"
簇本秋江低頭說"但我想加。"
宮野志保在晚間最後一次更新她的檔案
她把衝野洋子的備孕意願登記表錄入資料庫，又在衝野洋子的空白檢測欄裡打上一行"基礎檢測已預約"。
做完這些之後她開啟自己的那份檔案，在備註欄裡把小字重新描了一遍:"預計視窗期約五週。"
宮野明美輕輕敲開進來。
"大後天要出發去臺東區駐點，我來找你測最後一次出發前的基礎指標。"
"坐。把左手袖子捲起來。"宮野志保拿出採血針。
她幫宮野明美採血時頭也不抬地說，"派駐期間每天的基礎體溫自己記好，不要因為倉庫區沒有我們的便利條件就停止記錄。你的視窗期就在下下週，任何一個數據的缺失都會干擾判斷。"
宮野明美低頭看著妹妹忙前忙後，忽然伸手阻止她。
"我還沒跟你說，我已經和媽媽一起幫你想了好幾個備選名字。孩子的名字。"宮野志保動作慢下來，把採血管放進分析儀後看著她。
"媽媽說，如果你的女兒生在秋天，名字裡帶一個楓'字也不錯。我補充說如果生在其他季節，就叫香'，因為便利店裡所有秋天的味道都會被存在廚房裡變成明年的香氣。"
宮野明美說完這些話後靜靜等著她回答。
宮野志保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之後聲音和平時一樣平:"如果要取參考數值，楓'的筆畫和聲調在統計學上確實略優於香'。但香'的氣味通感在心理評估上有更好的初始溫暖度。"
說完她轉回分析儀前按下啟動鍵。
但宮野明美坐在椅子上笑了一聲。
深夜起居室裡，衝野洋子把重新謄好的鋼琴譜<<店長>>貼在公告欄上的三首主題曲旁邊。
夜正好在她身後端著牛奶杯經過，看到她在貼新譜子便停步觀察了片刻。
"店長，兩字詞。你現在貼的是第四首，和前三個不是三首系列。"
"這是個人單曲。"衝野洋子低頭對他微笑，"每個人都可以寫一首關於這裡的旋律。
夜把這個概念記在了筆記本里:"便利店音樂分類:主題曲系列/個人單曲。"
陳默在房間關燈前，系統面板上所有條目更新為最終狀態:藤峰有希子備孕視窗峰值確認，基礎體溫進入高溫期;觀察員互駐人選已定且郵件已發出;慄山綠備孕排卵倒計時在公告欄上穩步更新中;簇本姐妹基礎資料錄入完成，體溫首測記錄已同步;衝野洋子備孕意願登記、基礎檢測已預約;宮野明美派前基礎指標已鎖定，出發日期確定;秋月愛莉孕早期葉酸補充啟動;冰堂美智留主題曲系列全部完成;宮野志保個人檔案視窗期五週後。
走廊最末，妃英理靠在床頭把令放進搖籃。
新生兒在夢裡咂了咂嘴唇，睫毛很密。
妃英理在燈旁用便籤寫道:"令今日體重增加量穩定;志保說發育曲線前十。"然後關掉床頭的燈。
二樓窗外，圍牆上那隻玳瑁貓今晚又蹲在原處，把尾巴卷在爪子前面。
月亮移到了圍牆正上方。
便利店收銀臺那盞夜燈的紅色待機光依舊安靜地亮著。
下午的陽光從玻璃外斜斜地照進來，把便利店門店區域的地板染成一片暖金色。
澤村小百合推開玻璃的時候，手裡捧著一個嶄新的漆盒，漆盒外面包著一層淺綠色的風呂敷。
澤村.斯潘塞.英梨梨跟在她身後，手裡拎著兩個紙袋，金色的雙馬尾在門框處被颳得歪了一下又彈回來。
"下午好。"澤村小百合走進來，把漆盒放在收銀臺旁邊，"今天的新口味是柚子羊羹，用了高知產的柚子皮，苦味比普通柚子淡很多。"
"小百合姐!"慄山綠從收銀臺後面探出頭來，"你上次送的櫻花羊羹我們還沒吃完呢--不對已經吃完了，是盒子還在儲物間裡放著。"
"盒子留著就好，下次還能裝新的。"澤村小百合環顧了一圈門店區域，然後目光落在休息區角落裡正在翻小說的霞之丘詩羽身上。
她伸手輕輕推了推英梨梨的後背，"去啊。"
"我知道啦。"英梨梨把兩個紙袋放在收銀臺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朝休息區走去。
她的步伐比上次畫展之前穩了很多，雖然耳朵已經開始泛紅，但腳步沒有停頓。
霞之丘詩羽從書頁上抬起眼睛，看到英梨梨走過來，便把手裡的書合上放在膝蓋上。
"今天不是週末，你怎麼有空過來?"
"學校下午只有兩節課。"英梨梨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其中一個紙袋放在桌上，"我媽做了新的羊羹，柚子味的。另外還有一樣東西。"
她從紙袋裡拿出一個細的紙盒推到霞之丘詩羽面前。
霞之丘詩羽開啟紙盒，裡面是一支鋼筆，銀色的筆身上刻著一朵極小的矢菊。
"你之前幫我改同人本分鏡的時候，用的那支紅筆已經快沒水了。"
英梨梨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姿端正得像是第一次見面的面試者，"這支鋼筆的墨水是深棕色的，和紅筆一樣可以在分鏡稿上標註修改意，但顏色沒那麼刺眼。筆身上的矢菊是我自己畫的草稿，然後讓文具店的人幫我刻上去的。
"矢菊。"霞之丘詩羽把鋼筆拿起來對著窗外的光線轉動，銀色筆身上那朵小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上次你給我寫的那封讀後感信紙，邊緣畫的也是矢車菊。"
"因為矢菊的花語裡有一句是'相遇'。"
英梨梨說完這句話之後自己先愣住了，然後整張臉從脖子開始往上燒，"那個、那個、我是說、那個花語是我媽告訴我的!我自己沒有專門去查!"
"你媽告訴你的。"霞之丘詩羽把鋼筆小心地放回盒子裡，然後看著英梨梨通紅的臉，"那你媽有沒有告訴你，矢車菊的另一個花語是'信任?"
英梨梨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霞之丘詩羽站起來，把鋼筆盒放進自己隨身的小包裡，然後走到英梨梨旁邊，彎下腰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
聲音太輕，連坐在收銀臺後面的慄山綠都沒聽見。
但英梨梨的耳朵在聽完之後從深紅色直接燒到了接近透明的粉紅色，整個人僵在椅子上，手指緊緊攥著裙襬的邊緣。
澤村小百合站在收銀臺旁邊，表面上在和慄山綠討論羊羹的儲存方法，實際上手機鏡頭已經悄悄對準了休息區的方向。
她按下快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彎得剛剛好。
"那張照片可以發給我嗎?"一個聲音忽然從她身後傳來。
澤村小百合轉過身，發現陳默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她背後。
"當然可以。"澤村小百合把手機螢幕轉向他，上面是剛才拍下的畫面:休息區的暖金色陽光裡，霞之丘詩羽彎著腰在英梨梨耳邊說著什麼，英梨梨攥著裙襬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但嘴角是往上翹的。兩個人的輪廓被光線染成了一層淡淡的金色，背景裡超市貨架和收銀臺被虛化成了一片柔和的色塊。
"這張構圖很好。"陳默說。
"因為被拍的人心情很好。"澤村小百合把手機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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