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合上本子遞給洋子,"零吐三日是個重要的轉折節點,可以適當慶祝。"
"慶祝方式是?"洋子問。
"你想怎麼慶祝都行。只要不喝酒不吃生食。"
灰原哀站起來,把白大褂口袋裡的蘇打餅乾掏出來放在桌上,"這些你可以還給惠了。"
洋子把那包蘇打餅乾拿在手裡翻了個面,這是加藤惠在孕吐最嚴重的那幾天專給她買的,包裝袋上還貼著一張便籤:"不夠的話倉庫還有兩箱。"
她沒有把餅乾還給加藤惠,而是把它放進了自己床頭櫃的抽屜裡,和那張三人合照放在一起。
下午,洋子在休息室裡首次公開播放了孕期日記前三週的錄音。
她把錄音筆連上藍芽音箱,和陳默、秋庭憐子三個人坐在沙發上。
加藤惠路過時被洋子拉進來,宮野明美端著一盤剛切好的水果進來,灰原哀也靠在口,手裡還拿著一份未拆封的實驗耗材快遞。
錄音從孕五週第一天開始。
洋子的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來的時候和她平時唱歌不太一樣,少了舞臺上那種精準的控制力,多了些自言自語式的柔軟。
"孕五週第一天。今天早上測出陽性。兩支試紙都是兩條線。我把試紙拿去給憐子看的時候她正在給排班表打補丁。她看到試紙之後把排班表翻到新的一頁,說這一頁預留給洋子。我當時想哭但忍住了。不是因為偶像包袱,是因為怕眼淚滴到試紙上把對照線糊掉。"
秋庭憐子聽到這裡時推了推眼鏡,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句:"樣本儲存意識值得表揚。
錄音繼續播放。
"孕五週第四天。今天吐了四次。陳默蹲在衛生間地板上幫我撥頭髮。他的手指碰到我耳朵的時候我覺得比任何演唱會上的耳返都更讓我安心。錄這段的時候我正在床上躺著,他把薑茶放在床頭櫃上的保溫杯裡,杯蓋上貼了惠的字條。不知道惠寫字的時候有沒有發現自己的字特別像便利店的商品標籤,工整但是很暖。"
加藤惠低頭看了看自己今天寫的配送單,嘴角微微彎了彎。
"孕六週第三天。今天只吐了一次。我錄了一段搖籃曲,不是正式錄音,只是哼給肚子裡的小淡金聽的。她聽不聽得見我不知道,但哼完之後我自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錄音筆還在轉,錄了我二十分鐘的鼾聲。這段鼾聲我不打算公開,以後小淡金大瞭如果想聽,讓她自己來找我要。"
宮野明美端著水果盤笑了,插起一塊哈密瓜遞給洋子。洋子接過來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這段錄的時候沒想過要給這麼多人聽"。灰原哀在門口說"鼾聲資料也可以作為孕早期呼吸節律的參考樣本,不公開是對的但原始資料要保留",所有人都轉頭看她,她面無表情地拆開快遞包裝走回了實驗室。
錄音放到最後一段的時候洋子把播放暫停了。
她靠在陳默肩膀上,手指繞著他的衣角慢慢轉。
"第三週的搖籃曲片段,"她說,"我想拿來當知更出生歡迎曲。"
"知更?"秋庭憐子確認了一遍,"不是小淡金?"
"兩個都是。"洋子說,"乳名叫小淡金,正式名字還沒定。但出生歡迎曲這個想法是從宏美那裡來的。上次參加知更倒計時派對的時候她把每個人的信放進小郵箱裡,我想我沒有什麼可以放進郵箱的東西,只有聲音。所以這首歌是給小淡金的,也是給知更的。她們兩個預產期只隔不到兩個月,沒準以後會同一天上學。"
當天晚上,衝野洋子從衣櫃裡拿出了一條白色蕾絲孕婦睡裙
這條睡裙是她上週末在網上訂購的,比之前那件淡金色睡裙更寬鬆,胸圍和腰圍都留了可調節餘量,蕾絲部分用的是軟質棉線不會刺皮膚。
她換上之後在鏡子前把頭髮梳直,在手腕上噴了一點點無香精的溫泉水噴霧。
鏡子裡的人不再是那個站在紅白舞臺上調動全場氣氛的偶像歌手,而是一個剛剛度過了孕吐高峰期、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睛很亮的普通孕婦。
她推開陳默房的時候秋庭憐子正好從走廊另一頭經過。
憐子沒有停下腳步,只是在經過時遞給她一個資料夾,說了句"今晚不設時限,你的身體訊號會告訴我什麼時候該..停"。
洋子接過資料夾翻開一看,裡面夾的不是排班表,而是一張手寫的卡片:"零吐三日紀念。你是我記錄裡孕早期適應速度排名前五的研究物件。這個排名沒有任何實際意義,但我覺得你會喜歡。--秋庭憐子"
洋子把卡片貼在胸口,在走廊裡站了三秒。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陳默的房門。
白色蕾絲睡裙在暖光下面看起來像一團柔軟的白雲。
陳默從床邊站起來接住她的兩隻手,把她拉進懷裡。
"憐子說今晚沒有時限制,"洋子把臉埋在他肩窩裡,"但我覺得不應該因為她不設限就不自覺。所以我自己設了一個時限。時限是到你困了為止。"
"你不困嗎?"
"我這三天沒吐,攢了三個晚上的精神。你比較需要休息的人是你。"
她把頭髮攏到一側,踮起腳尖親了親他的下巴,"不過別擔心,我只是想靠著你久一點。孕吐那幾周每次你蹲在旁邊我都想說謝謝你,但每次都太難受了說不完整。今天有精神了,可以把這三個謝謝一次性補上。"
第一次輕柔親密是在她確認孕吐消退之後。她的身體比孕早期頭幾周明顯有了一些力氣,但陳默仍然按憐子之前的標註控制力度和速度。洋子的回應溫柔但堅她沒有刻意用偶像身份的肢體管理,也沒有羞怯或後退。定,
"以後每到一個零吐日,我就穿一次白蕾絲。攢夠八個零吐日就可以換一件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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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個?"
"憐子說孕早期的晨吐完全消退通常在第十二週左右。從現在到十二週還有大約五週,去掉每兩天可能會有一次反覆,我自己的預期是十五個零吐日。十五件白蕾
絲我衣櫃實在放不下,先暫定八件。"
陳默笑了,把她整個摟進被子裡裹好,讓她貼著自己胸口。
"八件也好,十五件也好,你每次換我都看。"
洋子閉上眼睛,把手放在他心臟的位置。他的心跳很穩,不急不緩,和她用了十年的節拍器一樣可靠。她在這個節奏中慢慢睡著了,夢裡女兒戴著耳機坐在錄音棚裡,正在聽她孕期錄的那段搖籃曲,嘴上掛著一模一樣的淡金色微笑。
入列儀式在當晚的休息室裡舉行。這一次安排在洋子慶祝之後,因為妃英理說"雙喜臨比單喜吉利",佐藤美和子附議說"正好把見證簿填滿第三頁"。
澤村英梨梨站在休息室門口,身上還是那套豐之崎學園的深藍色裝制服。紅色蝴蝶結被她重新系了三遍,過膝襪左邊那隻提了又提。她把速寫本緊抱在懷裡,像是在抱一面小小的盾牌。霞之丘詩羽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文庫本已經收進包裡,空出來的兩隻手交叉在制服裙前面。
妃英理把入列見證簿翻到第三頁,佐藤美和子扶著孕肚在藤椅上調整了兩次坐姿才找到一個相對舒適的姿勢。中森碧子抱著知夏也來了,她不是見證人,但她跟青子說"表姐旁聽不算犯規"。青子坐在休息室的角落裡朝她豎了個大拇指,和葉在旁邊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膝蓋說"你表姐真帥"。
儀式開始前妃英理抬頭看了一眼澤村英梨梨和霞之丘詩羽,溫聲說:"不用緊張。你們穿制服來的樣子比我當年第一次走進法庭穿律師袍從容多了。那次我的高跟鞋跟卡在法庭口木地板的接縫裡,拔了三秒才出來。"
"結果呢?"英梨梨問。
"結果對方律師以為我在故意拖延時間製造氣勢,開庭後前十分鐘他一直在提防我出奇招。其實我只是鞋跟卡了。所以你們現在有任何緊張,以後都會變成別人眼中的從容。"
澤村英梨梨走上前一步。她把速寫本放在旁邊的茶几上,雙手交握在身前,鞠了一個不太標準但很認真的躬。
"我是澤村英梨梨。豐之崎學園美術部成員,同人創作.....啊不對,這些不重要。總之,以後請多指教。"
她在陳默側頰落下的吻輕得像鉛筆尖劃過紙面。觸碰完成之後她退後半步,耳根到脖子全部變成了粉紅色,但她沒有低頭,而是直視陳默的眼睛,嘴唇微微抖著但閉得很緊。
霞之丘詩羽沒有鞠躬。她只是走到陳默面前,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握手的力度不輕不重,掌心溫熱而乾燥。
"霞之丘詩羽。豐之崎學園三年級,主修方向是不要臉的文學妄想。"她微微一笑,偏頭用唇瓣在他另一邊頰上一點,"不過我寫過的所有女主角,從今天起都要重新設定。因為參考樣本已經更新了。"
妃英理在見證簿上籤完名之後抬頭看了詩羽一眼,眼神裡有種微妙的欣賞。佐藤美和子在旁邊低聲對妃英理說:"這個女孩子以後談判會很厲害。"妃英理用同樣低的聲量回了一句:"不需要以後。她現在就已經很厲害了。"
見證簿填完之後,中森碧子把知夏交給青子幫忙抱一會兒,自己站起來走到英梨梨面前。英梨梨比碧子小好幾歲,但碧子身上那種當過刑警妻子的坦蕩氣讓她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板。
"青子跟我提起過你們,"碧子說,"她說有個金頭髮的同學畫畫特別好,還有個黑長直的學姐每次去圖書館都借一堆文學理論。現在總算對上號了。"她把一隻手搭在英梨梨肩上,"你畫便利店的速寫我看到了,貓窩那幾只的臉畫得比照片還真。下次幫我畫一張知夏,要彩色。"
英梨梨愣了一下,然後猛點頭,金色雙馬尾像兩隻振翅的蝴蝶。
中森碧子又看向霞之丘詩羽:"你的文學理論我不太懂,但你剛才說女主角要重新設定,這種寫法我理解。就像每次辦案重新建立犯罪側寫。新線索進來,舊的框架全得推倒重來。
"可以這麼說。"詩羽微微抬起下巴。
"那以後有什麼想不通的可以找我聊。我雖然不是作家,但經歷過的案子夠你寫十本短篇。"碧子從青子手裡接過知夏,跟妃英理她們道了別,抱著孩子先回了房間。
證人們離開之後,休息室裡只剩下陳默和兩個新入列的女生。燈光被調暗到暖黃色,窗外夜色已經濃密如墨。英梨梨坐在沙發上把速寫本放在膝蓋上,深吸一口氣之後翻開了它。
、這些是我.....之前偷偷畫的。"
速寫本一頁一頁翻過去。第一頁是陳默站在收銀臺後面的側影,光線從落地窗打在他的肩頭上,鉛筆陰影處理得極為細緻。第二頁是他在倉庫搬貨的瞬間,手臂肌肉線條和紙箱折角的透視都把握得很準。第三頁是他和貓窩裡母貓對視的畫面,人和貓的鼻尖幾乎碰在一起,母貓的鬍鬚根根分明。往後翻還有更多。
足足有三十幾張,每一張都是陳默。不同時間、不同角度、不同場景。有些是寫實的速寫,有些是加了想象的場景,比如其中一幅畫了陳默站在天台上的背影,面前是滿天星軌用白色高光筆點出來的圈圈層層疊疊。
"這些是.....我.....有時候在便利店角落偷偷畫的。你們都沒發現。"英梨梨的聲音越到後面越輕。
詩羽湊過來看了一眼,沉默幾秒之後說了句:"你把他的耳廓比例畫得比你本子裡男主角的還精準。我認識你三年了,你畫本子男主都沒這麼認真過。"
"這跟那個不一樣!這個是.....是...."英梨梨憋了半天,"是寫生!寫生能一樣嗎!"
詩羽沒有繼續戳她。她從包裡拿出了一本裝訂整齊的稿紙本,封面上用工整的鋼筆字寫著:"便利店觀察筆記.廢稿整合"。她把稿紙本放在陳默手心裡。
"裡面是一些短詩和隨筆碎片。大部分寫了一半就廢了,因為每次寫完回頭讀都覺得形容詞不夠用。"她的語氣依然平穩,但握著稿紙本邊緣的手指微微用力,"這些廢稿你先收著。等我寫出更好的一批,再來跟你換。"
陳默翻開第一頁,讀到了第一行字:"他的便利店永遠亮著燈。不是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那種亮,而是不管你什麼時候推門進去,都有人在收銀臺後面抬頭看(好李的)你一眼的亮。"他沒有翻到第二頁,而是把稿紙本合上,放在自己膝蓋上。
"我先收著。等你寫出更好的,這本也不還你。兩本一起留。"
詩羽的嘴唇彎了一下,不是微笑,是某種被精準擊潰之後的鬆動而。
那晚的首次親密交流是在休息室的小床上進行的。墊被是加藤惠提前加鋪了一層,床笠換成了新洗過的淺灰色純棉款。英梨梨全程臉紅到脖子根,但她沒有閉上眼睛也沒有轉過頭。她一直看著陳默,用一種平時盯著畫板時才會有的專注。詩羽在一旁用極輕的聲調描述每一個步驟的感受,像是口述給一本書的初稿校對。她說了"溫度的傳導符合預期",說了"體壓分佈比我小說裡寫得更均勻",還說了"你的呼吸比我的文位元組奏慢,但這反而是對的"。
結束後英梨梨把臉埋在枕頭裡悶了很久。她抬起頭說的第一句話是:"下次我要穿女僕裝。"
詩羽看了一眼天花板:"那我下次穿白襯衫配窄裙。文庫本要放在旁邊當參照物,因為那是我的固定屬性。"
陳默坐在床沿把兩人的手各握了一會兒。窗外月亮從銀杏葉之間移到更高的位置,透過窗簾縫隙投下一條狹長的銀白色光帶,剛好橫跨了三人的手臂。
親子音樂課程的第三節課,大岡紅葉沒有把知歌放在嬰兒揹帶裡。
她在地板中央鋪了一塊池波靜華專門織的加厚嬰兒毯,把知歌平放在毯子上,讓她仰躺著,面前放著一架小號電子琴。
電子琴的高度只有二十五釐米,是紅葉託人從京都樂器店專定製的幼兒啟蒙款,琴鍵寬度是標準鍵盤的三分之二,按壓力度只需要成年人三分之一。
知歌躺在毯子上,小手亂晃著。
紅葉沒有引導她的手,只是在旁邊彈了一個C大調和絃,然後停下來。
知歌的深褐色眼珠朝琴鍵方向轉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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