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春天從銀杏樹下開始。"
他把籤夾進收銀臺抽屜裡，和便利店過去一年所有重要的收據、便籤、字條放在一起。
通鋪上新生兒的數量已經達到了十三人。
七瀨戀早上來巡查的時候把第十三本淺粉色的健康檔案--知柑的--放進了護理記錄架。
她貼了新的-全員體檢通知。。
走出後門時，兒玉光騎著她那臺黑色的電動腳踏車，在清晨薄霧中順著巷子減速。
她後座綁著便攜超聲儀和骨密度儀，跟前兩次一樣準時準點，看到兩人後她摘下頭盔:"知柑的髖關節篩查早上九點開始。我今天還要給知柑做貓骨密度基礎資料採集。千影姐的那張好運籤背面等著我的數字呢。"
早餐煮紅豆飯的簇本夏江在通鋪旁陪早醒的紗織和小丸數雪。
三井美香靠在床頭，把產前鎖進抽屜裡的梳子拿了出來擺在膝蓋上，那把跟了她七年的老梳子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
水無憐奈的日賣電視臺採訪筆記攤在休息室桌上，旁邊是上原由衣從長野警署傳回來的杉山圭介近日動向跟蹤報告。
朱蒂把產後情緒嗓音自檢指南的中英雙語版列印稿夾在休息室公告板上，旁邊是貝爾摩德剛貼上去的產後水中恢復課預報名表。
大岡紅葉把知歌抱到音樂角的鋼琴前按下了中央C鍵，知歌張開嘴巴發出了一個清晰而穩定的第四個音，秋庭憐子把新的頻譜曲線標註為深紅。
妃英理推開休息室窗戶，冷風裹著銀杏樹下的雪沫捲進來，她吸了一口冷空氣，轉回白板前，在杉山圭介禁止令案件歸檔欄下面寫下三個字:已結案。
而紅坂朱音在貓咖角落裡住了三天還沒有走。
她每天早上都要喝黑羽千影泡的咖啡，每次看到霞之丘詩羽都要在言語上互毆兩個回合，每次看到英梨梨都要批評她留白太吝嗇。
但她的酒紅色大衣已經掛在了貓咖牆上的衣鉤上，和黑羽千影的備用圍裙掛在一起.
"你們這個便利店。"紅坂朱音看著正在貓爬架上舔爪子的鈴，用一種說服了自己的語氣說，"算了。新年特刊的排版我來做。詩羽你的版式感太差了，英梨梨你不許在封面上堆資訊了，陳默你找個空房間給我當臨時編輯部，再幫我加一杯咖啡。"
鈴喵了一聲。
系統提示在貓咖角落響了起來。
"檢測到宿主為紅坂朱音提供便利店專屬編輯部空間及無限續杯咖啡，紅坂朱音攻略進度:百分之六十一。攻略階段轉換:從商業推手視角轉向特刊執行主編視角。該目標惡役屬性正在被便利店的貓和咖啡持續侵蝕。"
紅坂朱音當然看不到這條提示。
她只是端著咖啡站在貓爬架前面，對著鈴說:"你上次抓壞的稿紙，我還沒跟你算賬。"
鈴理都沒理她，繼續舔爪子。
陳默靠在貓咖門框上看著這一幕，嘴角動了一下。
系統面板在他意識角落裡安靜地待著，上面除了紅坂朱音的攻略進度條之外，還有一個櫻島麻衣的存在修復進度指示器--進度目前是百分之四十七。
"認知修復.初級"技能正在以每小時零點幾個百分點的速度穩定地修復著她在公共認知中的存在裂縫。
最近幾個小時，已經有不止一個人--繼有希子和世良真純之後--在走廊中和她短暫產生模糊對視了。
此刻櫻島麻衣就站在陽光房的玻璃前面。
她今天沒有穿兔女郎裝，而是換了一身普通的淺藍色家居服--是宮野明美從閒置衣物箱裡找出來給她的。
她把兔耳髮箍收進了一個紙盒裡，但暫時還沒有把黑色絲襪丟掉。
那雙被撕破的絲襪被她疊好放在床頭櫃抽屜最裡面壓平，她說這是她重新被看到的起點座標。
陽光房外面，萩原千速正在銀杏樹下解鎖她重新停回G-01車位的摩托車。
她把融雪劑袋子收進工具箱，抬頭看了一眼銀杏樹最低的那根枝丫。
積雪已經快化完了，樹枝彈回到了最初的高度，枝梢上冒出了兩個極小極小的新芽。
歲未天寒。
春天已經不遠了。
便利店裡的自動門叮咚響了一聲。
又一個尋常的清晨開始了。
三井美香產後第三天清晨，通鋪上的知柑第一個醒了。
這個頭髮濃密的小傢伙沒有哭，只是睜著一雙深棕色的眼睛，安靜地盯著天花板上從陽光房玻璃頂反射下來的那一小片光斑。
她的一隻小手從襁褓裡掙出來，在空中慢慢握拳又慢慢鬆開，好像在抓什麼東西。
三井美香側躺在通鋪旁邊的矮床上，產後虛汗把她枕著的毛巾浸溼了一小片。
她醒來的第一件事不是叫陳默也不是喝水，而是伸手去摸床頭的抽屜。
抽屜拉開，那把跟了她七年的梳子還好端端地躺在棉布包裡。
她把梳子拿出來，用手指撥了撥梳齒，確認每一根齒都完好無損，然後放在枕邊。
"你比我先醒。"她低頭對旁邊襁褓裡的知柑說，"頭髮這麼多，以後梳頭得花不少時間。
知柑打了一個很小的哈欠，嘴角冒出一個唾沫泡泡。
兒玉光騎著她的黑色電動自行在上午九點準時出現在便利店後門外。
她的後座上綁著那個銀色的鋁合金箱子，箱體上"聖卡塔莉娜醫院.便攜影像裝置"的字樣已經被雪水和融雪劑濺得有些模糊了，但她用透明膠帶在字上面貼了一層防水膜，所以還能看得清。
她把頭盔摘下來掛車把上，對著銀杏樹那邊喊了一聲。
"知柑的髖關節篩查!三井美香在嗎?"
三井美香從通鋪旁邊的矮床上慢慢撐起來，產後第三天她的動作還不能太快，腰部還裹著七瀨戀給她綁的收腹帶。
簇本夏江在旁邊扶了她一把，把她從矮床扶到通鋪旁邊那張專門用來做新生兒檢查的小桌前。
兒玉光已經把便攜超聲儀接好了電源，探頭也消了毒。
她把耦合劑擠在探頭上搓熱之後才放在知柑的小屁股側面。
知柑被涼意刺激了一下，皺了皺眉頭但沒有哭。
"雙側a角。"兒玉光盯著螢幕上出現的股骨頭和髖臼輪廓，"左側六十三度，右側六十二度，全部I型，正常。"
"比我預估的高一度。"宮野志保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拿著記錄板站在旁邊了。
她把資料填入知柑的健康檔案第一頁，在備註欄裡寫道:"出生第三天髖關節篩查，GrafI型雙側透過。知柑是便利店第十三個新生兒，也是第十三個髖關節篩查透過者。"
兒玉光把探頭擦拭乾淨放回箱子裡，轉過來對三井美香說:"你們便利店的新生兒髖關節發育資料如果持續保持在這麼高的水平，我建議志保把論文投稿範圍從兒科超聲學會擴大到國際新生兒骨骼發育期刊。樣本量十三例，全部I型，零異常-這種資料在任何一家醫院都會被拿來做質量控制基準。"
"論文的事讓志保去弄。"三井美香把知柑抱起來放回襁褓裡，"我今天有別的事要做。"
她從矮床的枕頭旁邊拿起那把梳子，走到美髮教室門口。
簇本夏江幫她推開門，美髮教室裡第八期第九課的教具還攤在工具架上沒有收起來，展示桌上的胎髮筆在晨光裡排成一排。
三井美香慢慢走到工具架前，拉開最上面那個抽屜，從裡面拿出她產前收起來的那條棉布。
她把梳子放在棉布上，仔細看了看梳間有沒有灰塵。
其實抽屜裡很乾淨，簇本夏江在幫她代課期間每週都會把抽屜開啟擦一遍，但她還是要自己確認一遍才放心。
"乾淨。可以用。"
她把梳子重新用棉布包好放在工具架最順手的位置，然後轉過身來，撐著腰對站在口的陳默和圍過來的幾個美髮班學員說，"美髮班第十期，等知柑滿月之後正式啟動。第十期比前面幾期多一個模組--新生兒胎髮護理。不是胎髮筆製作，那個已經是基礎課了。我說的是新生兒頭皮護理、胎髮梳理、胎脂清潔、以及不同髮質的新生兒適合什麼樣的第一次髮型。"
她拿起展示桌上知柑剛出生時剪下來的一小撮胎髮樣本--那是她在產房裡就讓助產士幫忙剪的--對著光看了看。
"知柑的胎髮是卷的。比便利店所有新生兒都卷。這就意味著我之前教的標準胎髮梳理方法，對捲髮新生兒不一定完全適用。"
她把那撮胎髮放回展示桌上，"所以第十期的新模組要從捲髮開始講起。夏江，你幫我通知前幾期畢業的學員，第十期的胎髮護理模組對所有往期學員免費開放回聽。已經畢業的也可以回來補這一課。"
"免費回聽?"簇本夏江愣了一下，"美香姐，這樣的話第十期的人數可能會爆。
"爆就爆。美髮教室坐不下就分兩批上。"
三井美香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的是坐在旁邊安靜吃奶的知柑，"我要讓便利店裡每一個頭發的孩子——不管直的卷的軟的硬的--都有自己專屬的髮型成長檔案。"
陳默倚在美髮教室框上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
產後第三天的三井美香站久了還是會腰痠，她的手指在撐著後腰的時候微微發抖，但她說這番話的語氣比她產前任何時候都要篤定。
好像生完知柑之後，她在產房裡攢了兩個小時的那股勁兒，一下子全部灌注到了美髮班第十期的籌備裡。
"你站太久了，回通鋪那邊躺著。"陳默走過去扶她。
“我把話說完了就躺。"三井美香藉著他的手臂往矮床那邊走，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工具架上那把梳子，"對了，你晚上過來一下，我產前跟你說的那件事還沒做完。"
"哪件?"
"產前最後一次獨處的時候，我說等我生了知柑，把梳子拿出來，讓你幫我梳一次頭髮。"三井美香說，"你答應了。當時是產前，現在產後了。今晚該履約了。"
衝野洋子的產後嗓音恢復第二次實測安排在當天下午。
秋庭憐子把便攜頻譜儀從自己房間搬到了陽光房，她說陽光房的玻璃頂能讓錄音時的聲場更開闊一些，對產後嗓音的泛音採集有幫助。
衝野洋子把小淡金交給加藤惠暫時照看，自己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毛衣和深灰色的孕婦褲--她已經可以穿回普通孕婦褲了--坐在陽光房的藤椅上，面前架著秋庭憐子除錯好的話筒。
"上次第一次實測的時候，你的聲帶水腫還殘留了大約百分之三十。"秋庭憐子開啟膝上型電腦，把第一次實測的頻譜圖調出來放在螢幕左側，"今天是產後第幾天?"
"第九天。"衝野洋子說。
"產後九天。正常產婦在這個階段的聲帶水腫應該消退百分之八十到九十。你的底子比正常產婦好，我預估應該消退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秋庭憐子把話筒靈敏度調到最適合衝野洋子當前聲帶狀態的檔位，"先發一箇中音C。讓我看看基準頻譜。"
衝野洋子深吸一口氣，張嘴發出一個平穩而圓潤的"啊"。
陽光房玻璃頂上的薄雪反射的陽光打在她側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出一圈柔和的光暈。
頻譜儀螢幕上跳出了一條完整的聲學曲線，基頻穩定，泛音列排列得很整齊共振峰的位置比第一次實測時明顯上移了零點三個半音程。
秋庭憐子盯著螢幕看了十幾秒，然後在自己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產後九天，聲帶水腫消退約百分之九十七。基頻已恢復至孕前水平的千分之五以內。泛音結構的完整度超過孕前基準線。綜合評估:聲帶物理恢復達成。"
她把筆記本轉過來給衝野洋子看。
"你的聲帶已經恢復到比孕前還好的狀態。孕期你一直在做嗓音訓練，產後水腫消退之後，那些訓練積累的肌肉記憶全部釋放出來了。現在你的聲帶在物理層面上，是唱歌的最好狀態。"
衝野洋子看著那行字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抬起頭來，眼神裡閃過一種秋庭憐子之前沒見過的光。
"那今天我不唱搖籃曲了。我想唱一首快的。"
"快的?"
"快的。不是哄孩子睡覺的那種。是那種--怎麼說--那種唱歌給自己聽的感覺。"
衝野洋子把話筒拉近了一些，"你幫我錄。不用做頻譜分析，就當是一次非資料採集的錄音。"
秋庭憐子沒有多問。
她把頻譜儀的資料採集模式調成了錄音模式，然後把監聽耳機戴在衝野洋子頭上。
衝野洋子對著話筒開口了。
她唱的是一首流行歌曲，節奏明快，副歌部分需要連續跳三個全音才能唱上去。
她孕前唱這首歌的時候總要在副歌前深吸一大口氣才夠用，但今天她沒有。
產後的呼吸肌群在經歷了孕期九個月的負重訓練之後，肺活量反而比孕前更強
那三個全音被她輕鬆地躍過去，最後一個音還多加了一個小幅度的顫音。
一首歌唱完，衝野洋子摘下耳機，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那口氣不像是在釋放緊張，更像是把一件掛了很久的大衣從肩上抖了下來。
"這首歌我在孕期一次都沒唱過。因為每次唱到副歌就覺得氣不夠用。今天氣夠了。"她轉過身來看著秋庭憐子，"憐子，謝謝你幫我監測了整整九個月的聲帶資料。但我今天不想看資料了。資料說我已經恢復了，那我就不用再對著資料唱歌了。以後我想唱什麼就唱什麼。"
秋庭憐子把錄音檔案儲存到一個新的資料夾裡，檔名是"洋子.產後嗓音恢復.
自由錄音第一首"。
她合上膝上型電腦，站起來，對沖野洋子說:"你的資料我會繼續監測到產後六週，按計劃完成全部歸檔。但你說得對，資料只是參考。唱歌這件事，資料說到底只是旁證。你本人覺得氣夠了，那才是真的夠了。"
當晚衝野洋子把白天那首快節奏的歌又在陳默面前唱了一遍。
沒有話筒，沒有錄音裝置，沒有頻譜儀，只有兩個人坐在房間裡，她的聲音在沒有經過任何修飾的空氣中直接傳到陳默耳朵裡。
唱完之後她走到陳默面前，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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