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正刻,春陽已斜。
北會同館之庭,廊下數名契丹親衛踞坐,操土語閒話,間雜笑罵在空曠院落中蕩而又散,不復午間肅然。
正廳之外,劉敏負手立於階前。
一襲緋袍素帶,面上掛著禮部堂官慣有的溫和笑意,不濃不淡,恰如其分。
“一股怪味倒真不習慣……”
正思量間,院門處靴聲橐橐。
劉敏側目望去,唯見一緋袍身影正跨檻而入
身後隨從二人,步履從容,神色沉凝。
“呵,他來此做甚?”
此人,劉敏自然識得。
戶部右侍郎齊昭,寇元門下最得力之人。
不多時,二人相遇,目光相接,隨即不約而同浮起客套笑意。
齊昭先拱手:“劉侍郎,倒是巧了。”
“何來巧說啊?”劉敏還禮,笑意未減
“齊侍郎不在戶部值房,怎麼有閒情到北會同館來了?”
說看略頓,目光在齊昭身後一掃,復落回其面上
“莫非是替寇閣老核算蕃使貢單?”
“劉侍郎說笑了。”齊昭不接這話鋒,只笑道
“戶部核計天下錢糧,蕃使貢物既是朝廷進項,自然該過一過目。”
“嘖,倒是劉侍郎.....”齊昭目光在館舍正廳方向一掠
“怕不是替沈首輔來看‘人’的?”
劉敏笑意不變,目光卻沉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正待介面,廳門自內拉開,館吏躬身而出,先朝劉敏施禮
“劉侍郎,契丹使臣望請見。”
又轉向齊昭,略作躊躇,方道
“齊侍郎,党項使臣望請見。”
齊昭眉梢微動,與劉敏交換了一個極短的目光。
二人心中皆明:此邀絕非巧合。
耶律齊與野利旺榮午間密談不過半個時辰
此刻便同請二人入內,分明是要看大周朝堂兩股勢力如何於蕃使面前表露深淺。
劉敏略作沉吟,側身抬手:“齊侍郎先請。”
www¤ TTκan¤ ¢ ○ 齊昭亦不推讓,拱手道了句“那便叨擾”,邁步跨檻而入。
劉敏隨後,步履從容如舊。
......
貢使住進南北會同館後,館門日常上鎖,一切活動皆在館內
沒有禮部主客司准許,不得私自出館閒逛,往來街市,結交外人。
違者主管看管官員一同追責問罪!
更不得,私自拜謁朝廷文武官員,一經揭發就是充軍,罷官甚至論斬。
所以,電視劇裡藩使隨意溜出賓館,登門拜訪六部尚書,御史私下密謀.....
呵,當個笑話即可。
.....
正廳,毫無遮擋
館吏和其他文吏,外蕃使者,皆雙目可觀全,雙耳可盡聽。
廳內,耶律齊仍據東首而坐,惟姿態較午間鬆弛了些許
一腿微屈,肘擱膝上,正眯著眼打量入門的二人。
野利旺榮居西首,扣著耳。
因無法隱便不需隱,耶律齊先開口,聲調粗獷
“二位大人聯袂而至,倒是難得。
我原以為大周官兒各走各的獨木橋
今日一見,倒像是約好了來飲這杯殘酒的。”
劉敏不慌不忙笑道:“呵,說笑了。
本官奉禮部之命檢視館舍,恰巧在院中遇著齊侍郎,便一同入了。
倒是叨擾二位清談了。”
這話滴水不漏,既點明己身“奉命”名目
又不動聲色撇清了與齊昭“聯袂”之嫌。
“正是。”齊昭亦介面道
“本官不過例行公務,檢視蕃使貢單與戶部賬目是否相符,並無他意。”
野利旺榮聞言,捻鬚輕笑一聲
“二位大人各自都有公務,卻都選在同一天同一個時辰踏入北會同館。
大周衙門,倒是‘配合’得默契啊!哈哈哈。”
劉敏面不改色,齊昭亦未接話。
二人各據主位落座,相距三步,似兩條平行之線,誰也不先向誰靠近。
耶律齊望著這一幕,嘴角弧度漸大,伸手端起酒壺,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一巡,開口道:
“二位大人不必遮掩。
我雖粗人,可大周朝堂風氣,倒略知一二。
只是沒料到,我契丹如此受迎。”
此話直白近粗,劉敏神色不動,只端起館吏新奉茶盞,以盞蓋輕撥浮沫,不飲亦不置。
齊昭卻微微眯眼,目光在耶律齊面上停了一瞬。
“呵呵!!”這時野利旺榮反倒冷笑
“耶律兄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他側過身,目光從劉敏面上移向齊昭,復落回耶律齊身上
“你以為二位大人是為你而來?”
耶律齊眉梢一挑:“難道不是?”
“找你?”野利旺榮完全笑出聲。
“呵,自然尋你,不尋你!
你祖上耶律德光當年親獻給大周太祖的降表如何得以復現?”
這話一出,廳中氣氛微變。
耶律齊未即接話,半闔之目此刻完全睜開。
“野利兄記性倒好。”
“只可惜,我記性亦是不差。”
“唐未之際,你李氏被回鶻殘部圍了三個月,糧盡援絕
遣使半夜叩我契丹大營,膝行入帳,口稱‘世世代代為契丹藩屬’。
怎麼,這才過去多少年,野利兄便忘了?”
野利旺榮身後那兩名方才還笑出聲的党項隨從,此刻笑容已僵在臉上。
野利旺榮本人卻未動怒。
“耶律兄說的是哪一年的事?
我黨項亦有修史之例,可惜,倒沒有這個記載。也許是貴國史官記錯了?”
“史書記錯不要緊。”耶律齊笑道
“貴國使臣當年遞來的求救文書,如今可還收在我契丹府庫裡。
野利兄若想看,下回我讓人抄一份送來便是。
硃砂印鑑俱全,白紙黑字,比貴國史書可靠得多。”
這話一出,野利旺榮面上笑意已斂
“耶律兄果然是個實在人,這般磊落,倒是令人佩服。”
“彼此彼此。”耶律齊亦不示弱
“貴國既然把‘世世代代臣服’掛在嘴邊當買賣談,我契丹又何必藏著掖著?”
“若言不藏不掖,那你契丹國主近年之事.....”
野利旺榮突然看向一直觀戲的劉,齊二人。
“兩位大人可知,契丹國後之豔事?”
古人可不可能不好奇頂級八卦,何況帶豔!
劉敏與齊昭同時搖頭皺眉。
而耶律齊沒料到野人之心如此之淺!
配合過程中,暗諷就算了!
諷刺他人在前,輪到自己便不允了!
頓時,耶律齊安穩之神全無,但會同館內不敢有氣。
而野利旺榮已經笑著張嘴道:“兩位大人,可聞《十香詞》!”
“《十香詞》?”二人同惑。
而耶律齊的臉色則在“《十香詞》”三字入耳的瞬間,難堪至極。
偏偏野利旺榮恍若未見,仍用他那粗豪的嗓門,敘述趣聞
“這位契丹國後孃娘,不止文采風流,身有十香,更寫得一手好字。
可惜啊……
偏偏將契丹國主與伶人,都看作了知音人那詞......”
野利旺榮正說得興起,唾沫橫飛間
劉敏已品其所言何事,又見耶律齊身軀微晃
加之,終究是禮部官員,大國之人,聽不得此事。
於是當即呵斥道:“不得再言!!”
“女子之貴,其國之母,豈是口舌之資,席間之談?”
劉敏緩起身,目光掃過野利旺榮。
“《十香詞》一事,內情如何,是非誰定,自有契丹國法裁斷。
莫說真偽難辨,是非已定
即便市井流言,茶餘閒話,也不當在會同館內,觥籌之間拿來佐酒。
契丹向為我大周藩籬,其國母便是一邦之母。
今日在這會同館內,觥籌之間,以藩屬內闈之禍充作談資,津津樂道.....
連亡者之尊,女子之名都不顧惜,何來大國之威?
我朝天子以仁德懷遠,以禮法馭下。
我等食周粟、奉周命,卻縱容屬國之恥為席上之笑
一則有傷天家仁厚之名,二則有悖朝廷藩臣之禮。
若連這‘禮義廉恥’四字都拋諸腦後
上負天子之託,下失宗主之德!”
野利旺榮被當眾駁了面子,臉上掛不住,放下酒杯便道
“劉大人.......”
話才出口,劉敏霍然轉身,目光如電。
“野利旺榮。”
“爾居党項,亦為重臣。
唐之繁榮更予諸蕃禮法!
爾入我大週會同館,天子賜宴,以國禮相待。
你不思感念,反倒以藩屬內闈之穢聞充作談資
當著契丹使臣之面,津津樂道,眉飛色舞......”
劉敏上前一步,聲如寒鐵。
“你是覺得,我大週會同館是市井瓦舍?
還是覺得,本官這禮部侍郎,治不了你的口舌?!!”
野利旺榮臉色驟變,猛地起身:“劉大人!我不過閒聊幾句.....”
“閒聊?”
劉敏冷笑一聲,袖袍一拂。
“你腳下踩的,是大周的國土!
你方才說的每一個字,都在這大周的法度之內!”
“天子以禮御天下,以德懷萬邦。
契丹既為藩屬,其國母便受大周冊封之尊。
你在本官面前,於天子驛館之內,肆意輕薄屬國之後。
呵,這是打誰的臉?是契丹的?還是我大周的?”
野利旺榮站在那裡,臉色青白交加
“劉大人......言重了。”
劉敏直起身,拂袖轉身,淡淡道
“本官有沒有言重,你心裡清楚。
吾尚知禮法,見不得此言!
更聽不得,爾對他國,國母如此言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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