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者爭子,言者爭心。
棋局是假,言語是真。
......
“子安,好雅興。”
落棋局定,無路可走。
謝臨只得棋盤對面,撩袍坐下。
“初到蘇州,不急著查賬,倒先找我對弈。”
魏逆生端起僕從奉上的茶盞,抿了一口,笑意不減。
“賬,子厚會查。”
“至於我,呵呵.....”
魏逆生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棋盤白子之上。
“今日只想與道安下一局棋,敘敘舊。”
謝臨望著他,沉默了一瞬。
“如此,我便陪子安手談一局。”
話音落,謝臨掀開棋罐,拈起一枚黑子
“子安這白子落在天元,倒是少見。
天元者,居中而臨四方,君臨之勢。”
“只是……”
謝臨抬目,眼中波瀾不驚,嘴角微揚。
“身居天元者,亦必為四方所圍。
子安就不怕,四面受敵?”
魏逆生聽完一笑。
“我這個人,從來不怕被圍。”
“只怕......”
魏逆生抬起目光,與謝臨四目相對。
“沒人來圍。”
後堂裡,炭火正熾,茶煙嫋嫋。
兩人對坐,一白一黑,一先一後。
枰上春秋,局中棋。
.......
棋局既開,謝臨執黑先行。
“右上,小目。”
聲隨子落,乾脆利落。
黑子踞於角地,虎視中原,鋒芒畢露
如壯士持刀入陣,先據險要,睥睨四方。
此乃開局之常法,亦是謝臨心性寫照。
步步爭先,寸土不讓。
魏逆生觀其落子,神色不動,拈起一枚白子,落於對角。
“左下,星位。”
白子落枰,輕響一聲,餘音未絕。
星位守角,虛而待實,不爭一隅而意在全域性。
黑子如刀,白子便如盾
黑子如火,白子便如水。
一剛一柔,一攻一守,棋局未開而氣象已生。
謝臨不待他手穩,第二子緊隨而下。
“右下,掛角。”
黑子斜倚白角,咄咄逼人
正是叩關之將,兵臨城下而敵未及甲。
掛角者,以攻為守,先發制人。
謝臨之意甚明:不教你安坐,不教你從容,偏要在你最安穩之處,楔入一枚釘子。
魏逆生依舊從容,白子落於上方。
“上邊,分投。”
白子孤零零嵌入黑勢之間。
四顧茫然,孤軍深入敵後,四面皆敵,無援可恃。
分投者,以身為餌,破敵之勢。
看似自投羅網,實則用意深長。
我這一子落在此處,你圍也不是,棄也不是。
謝臨嘴角微揚,再落一子。
“左下,逼。”
黑子逼向白角,壓迫之意昭然。
逼者,不攻而勢成,兵臨城下,不發一矢而敵已膽寒。
這一步棋,比的不是技藝,是氣勢。
正如謝臨之智,愈燒愈旺,不將對手壓入牆角,便不肯罷休。
魏逆生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冷茶,放下,拈子落枰。
“右下,託。”
白子輕輕托住黑方掛角之子,觸之即退
以柔荑接利刃,不與之爭鋒,亦不令其逞意。
託者,以柔應剛,借力打力。
謝臨的刀鋒已至,魏逆生不躲不閃,只是輕輕一託,那刀便滑向一旁。
謝臨眉頭微蹙,沉吟片刻,旋即落子如飛。
“上邊,打入。”
黑子直插白子側翼,鋒刃所向,欲斷其根、絕其生路。
打入如刺客夜行,一擊必中,中則必死。
魏逆生望著棋盤,凝神數息,白子落於黑子之旁。
“應。”
白子貼黑而行,如影隨形。
應者,不主而客,敵動我隨。
看似被動,實則如藤繞樹,樹愈高而藤愈韌。
謝臨每一分力道都打在棉花上,泥牛入海,不見波瀾。
觀此情狀,謝臨落子愈加快了。
“左邊,拆。”
黑子展開,連成一片。
拆如佈陣,縱橫勾連,勢將成矣。
“右下,點。”
黑子直點白角要害,匕首直刺命門,一擊致命之意昭然。
魏逆生落子依舊不緊不慢。
“擋。”白子封住黑點入之路,閉門不納,禦敵於門外。
“長。”白子向外長出,徐徐而退。
長者,不進不退,如潮退沙灘,水跡猶在而潮已遠去。
“中腹。”謝臨攻勢愈厲。
黑子高懸,凌空壓下,烏雲壓城,遮天蔽日,欲困敵於方寸之間。
“左下。”
黑子尖刺白角,如蛇信吞吐,無聲而至,及體方覺。
魏逆生一一應下,從容如故。
“並。”白子並肩而立,互為犄角。
並者,如兄弟並肩,共禦外侮,勢弱而心齊。
“跳。”白子輕躍而起,避其鋒芒。
跳者,如驚兔脫網,避矢而走,蹤跡難測。
棋至中盤,盤面已呈膠著之勢。
謝臨執黑如持火,攻勢如燎原之焰,每一子落下皆帶風雷之聲
魏逆生執白如御水,守勢如百川歸海,每一子應下皆有餘韻嫋嫋。
一攻一守,一剛一柔。
攻者愈攻愈烈,守者愈守愈韌。
枰上黑白交錯,如兩軍對壘,殺機隱伏於無聲處。
棋盤之外,勝負已在眉睫之間。
謝臨落子如飛,神色卻一分分凝重。
魏逆生從容落子,氣息卻一絲不亂。
一人以快打快,一人以慢制快。
一人慾畢其功於一役,一人卻在下一盤更大的棋。
......
棋至中盤。
謝臨望著棋而停手。
黑子得利。
角佔其三,邊據其二,中腹也圍出一片不小的實空。
可白子……
零零散散,東一枚,西一枚
不成勢,不連片,散漫無章。
可而他越看,便越覺不對。
散落的白子,每一枚都落在他意料之外的位置。
不攻,不守,不爭,不逃。
只是一枚一枚地落,落在棋勢的縫隙間,落在他算路的空處。
正合《道德經》言兵之語
【不敢為主,而為客】
念及此,謝臨抬眸望向魏逆生。
手中拈著一枚黑子,懸於棋盤之上,久久不落。
他在算。
算白子的意圖。算魏逆生的佈局。
算自己若落此處,白子將何以應。
然而算來算去,白子無意。
無意,便無可算計。
......
“道安,該你了。”
謝臨抬起頭,望向魏逆生。
魏逆生神色如常,目光仍落在棋盤之上,不看他。
謝臨咬了咬牙,將那枚懸停已久的黑子重重落下。
“中腹,斷。”
黑子切入白子兩枚之間,如刀斫長繩,欲絕其脈絡,令其首尾不能相顧。
斷者,攻敵之必救,亂敵之陣腳。
謝臨此手,已是鋒芒盡出。
魏逆生不假思索,拈子而應。
“接。”
白子輕輕接回斷點,無聲無息。
接如續脈,藕斷而絲連,斷處復續,不絕如縷。
黑子所斬,皆斬入水中,刀過而水複合。
謝臨再攻。
“右上,靠。”
黑子貼靠白子,以力迫力,如倚身而搏,令敵不得脫身。
靠者,貼身肉搏,不教喘息。
謝臨之意甚明。
你退我便進,你守我便壓,必要將你逼入絕境方休。
魏逆生再應。
“退。”
白子退讓一步,不與爭鋒。
退者,非怯也,蓄勢也。
如弓弦後引,矢在弦上而未發。
這一步退,退得從容,退得篤定,彷彿一切皆在算中。
棋盤之上,黑子如潮,層層推進
白子如岸,潮來則沒,潮退則顯。
攻者愈急,守者愈韌。
火愈旺則水愈沸,然火會盡,水終不竭。
......
又數十手,不知何時,滿盤的白子
不知何時,悄織成了一張網。
網眼稀疏,不著痕跡
進不能突圍,退不得脫身。
“道安,你的棋,太急了。”
魏子輕笑,謝臨不答。
自己自開局便一直在攻。
掛角、逼、打入、鎮、尖,步步爭先,寸土不讓。
可每一次進攻,都被魏逆生輕輕擋開。
擋不開的,便退。
退不開的,便讓。
讓不了的,便棄。
先是棄角,繼而棄邊,再棄中腹那幾枚殘子。
可每棄一子,縫隙間便又生一子。
棄得越多,落得越多。
棄到最後.......
謝臨低頭觀盤手拈黑子,懸於棋盤上方。
滿盤皆敵。
無處可落。
.....
後堂屋,炭火熄。
謝臨終是棄了手中那枚黑子。
“我……認負。”
三字出口,意氣未平,猶帶不甘。
魏逆生望向他,笑意溫煦
不帶半分得意,亦無絲毫鋒芒。
“道安,你沒有輸。”
謝臨抬眸,神色疑惑。
魏逆生伸手至棋盤之上,將黑白諸子一枚一枚揀回棋罐,動作閒緩。
“你只是……”
最後一枚白子落入罐中,魏逆生抬眸,笑意猶在。
“沒有贏。”
如果您覺得《魏家孽種成首輔,全族跪求我認祖》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039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