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臨沉默。
窗外日影緩緩移動,一寸一寸,從案角移向棋罐,從棋罐移過門檻。
後堂裡極靜,靜得能聽見炭灰簌簌落下的細響,能聽見遠處廊下僕從踽踽走過的腳步聲。
“魏子安。”謝臨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低沉了許多
“你信此理?”
“信。”
“若信錯了呢?”
“那便錯。”
魏逆生端起茶盞,茶已微涼,他一飲而盡,瓷底輕叩於案上。
“總比不信、不為,強。”
謝臨望著他,久久不語。
只因觀魏子神色,恰如冰面下流水。
不知深淺,難測流向。
.......
“呵呵。”謝臨一笑
“魏子安,你可知你說這話時,像極了兩個人?”
“哪兩個?”魏逆生神色不動,只微微挑起眉梢。
“一個是屈子。”謝臨緩緩吟道
“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魏逆生點了點頭,目光澄靜如潭。
“另一個是賈生。”謝臨續道,聲沉如鍾
“國而忘家,公而忘私。”
“賈生早夭。”魏逆生淡淡道。
“屈子沉江。”謝臨接得極快,字字見骨。
一坐一倚,皆紋絲不動。
兩人對視,無聲無息。
久久,無人開口。
廊下風鈴再響,清清冷冷,如擊碎玉。
......
“道安。”魏逆生先開口,聲如止水。
“你所論者非此。”
“那我要論什麼?”謝臨反問,眉間微挑。
“你要試我。”
謝臨不否認,亦不承認。
只端起茶壺,又為兩人各斟一盞。
龍園勝雪的香氣在漸冷的空氣裡淡了下去,幽幽散盡。
“子安,你讀過《韓非子》麼?”
“讀過。”
“《五蠹》篇,怎麼說的?”
“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
“還有呢?”
“明主之道,一法而不求智。”
謝臨端起茶盞,在掌中轉了兩轉,不飲,又擱回案上。
茶湯微漾,光影碎作一片。
“子安,你方才說‘去私慾、復良知’。
我問你,法呢?
只講良知,不講法度,豈不是將天下興亡,盡繫於人人自覺?
若人人能自覺,還要法做什麼?
若人人不能自覺,良知豈非一句空談?”
此言一出,如石投深潭,漣漪無聲,卻有千鈞之重。
“道安,你錯了。”
魏逆生抬起頭,目光清定。
“我非不言法。
而言,法不能治本。”
“那什麼能治本?”謝臨緊逼一步,聲如刀鋒。
“治本在人。人在心。心在良知。”
“哈哈哈!”謝臨冷笑一聲。
“魏子安,君少智否?
商君治法,秦一統天下。
漢承秦制,四百年基業。”
“商君車裂。”
謝臨笑聲一滯。
“秦二世而亡。”
謝臨語塞,知道魏子是堵自己之賈生屈子前兩句。
與此同時,魏逆生則語速漸疾。
“法可以禁人為惡,不能使人向善。
可以讓人不敢貪,不能讓人不願貪。
不敢者,畏刑也
不願者,恥貪也。
畏刑之人,刑不及其身,則復貪如故。
恥貪之人,縱刀鋸當前,不為所動。”
言罷,魏逆生頓了頓。
“道安,你要的是不敢貪的官還是不願貪的官?”
謝臨手指微微一顫,茶盞中餘波盪漾。
良久,謝臨放下杯,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卻終是呼之不盡。
“子安,你說的這些,很美。”
“美得像鏡花水月。
看得見,摸不著。”
“摸不著,是因無人伸手去摸。”魏逆生語聲淡然。
“你伸了?”謝臨眉頭微挑。
“我伸了。”
“那你摸到了什麼?”
魏逆生沒有答。
謝臨等了片刻,自己替他答了。
“你摸到了沈相的刀,摸到了何彥明的萬民傘,摸到了李進背後的內廷。
你摸到的.....全是刺。”
“刺也是東西。”魏逆生神色不變
“總比空手強。”
謝臨望著他,目光復雜,神色變幻不定。
“魏子安,你知不知道,你這個人最可怕的地方在哪裡?”
“哪裡?”
“你讓別人信你。”謝臨一字一頓
“不是用利益,不是用權勢。
是用你自己。
王堪信你,張載信你,陛下信你。”
“現在……”謝臨眼睛一眯
“你想讓我也信你。”
“是。”
魏逆生坦然受之,無一絲迴避。
“因為跟我走,比跟別人走,更對得起你自己。”
“對得起?”
三字如品藥,舌尖發澀,喉頭髮緊
“呵,魏子安,什麼叫對得起?”
“不違良知。”
“良知能當飯吃?能保命?”
謝臨的聲音拔高了半分,旋即又壓下去,低啞如困獸低吼
“這世上最無用的東西,就是良知。”
“那你為什麼還在猶豫?”
謝臨一怔。
“你若當真覺得良知無用,你早便走了。
不會坐下來與我飲這盞茶,不會與我論這些你所謂的‘鏡花水月’。”
魏逆生目光清正,澄澄如水,直直望入謝臨眼底最深處
“謝道安,你猶豫,是因為你心裡知道。
我說的是對的,你只是……”
“不敢信。”
謝臨沒有說話,唯端杯而盡,可茶已無味,餘澀意入喉。
“魏子安。”謝臨終是開口了。
“你說良知人人自有。
那我問你.....”謝臨起身逼問
“我祖父為仇家構陷,削職為民,鬱鬱而終。
構陷他的人,有良知嗎?”
“我父親潦倒一世,死時連一副像樣的棺木都買不起。
那些見死不救的同僚,有良知嗎?”
“有。”魏逆生道,“只是被私慾蔽了。”
“蔽了?蔽了一輩子?”
“一輩子不長。”
聽見這種回答,謝臨不由冷笑,心意回收。
“烈子之性,對仇言良,哈哈哈!!”
盡是廢話,意我入局。”
言罷,謝臨轉身而離。
見此,魏子微笑,發聲
“謝道安,花團錦陣,毒身之鴆,笑齒歌喉。”
聞言,謝臨等了片刻,推開門,天光透入,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
“魏子安,高抬眼,且看牽絲傀儡,誰弄誰收。”
言罷,頭也不回地走了。
後堂裡只剩下魏逆生一人。
他坐在棋盤前,望著門口那一方漸漸收攏的光,久久不動。
桌上,兩盞茶都已涼透。
一壺龍園勝雪,從熱到溫,從溫到冷,從冷到徹骨。
誰也沒有喝完。
魏逆生伸出手,端起謝臨那盞殘茶,潑在地上。
茶湯滲入青磚縫隙,了無痕跡。
一盞茶罷,滿室皆涼。
誰執子,誰落子
誰觀棋,誰收枰
誰言心,誰露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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