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五年,二月二,龍抬頭。
蘇州城內外,春幡迎風,青龍初醒
運河水暖,畫舫如織。
.....
蘇州府衙,官商相見。
“何大人.....”沈明軒一襲石青直裰,看著何彥明。
“此時此刻,官商相見,非佳兆也。”
“無事。”何彥明端坐如常
“此番相見,反倒告訴他人。清者無懼。”
“那,大人今日召見,所為何事……”
話說一半,沈明軒忽然收住了聲。
何彥明抬眼看他,四目相對,彼此心中都有了分寸。
“沈東家。”他開口,聲音不高
“你在蘇州做生意,有幾多年了?”
“回大人,三代了。”
“三代。”何彥明將這兩字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
“三代根基,一朝若失,可惜否?”
聞言,沈明軒微怔,隨即問道:“大人此言何意?”
何彥端了茶盞,復又擱下。
杯底叩在案上,輕響如磬。
“沈東家,你我相交多年,有些話我便直說了。”
沈明軒微微欠身:“大人請講。”
“魏子安來蘇州這幾日,你見他做了什麼?”
沈明軒一怔,沉吟片刻,方緩緩道:
“魏子至蘇以來,唯一事可記
便是請了遣副使,隨大人查了一回倉。
餘下時日,既不翻賬,不提審,亦無召見。
每日只在驛館讀書,偶攜女使出門走走。
只一事頗怪,便是寺廟倒拜得殷勤。
想來是個信佛的,再念及馮太傅年事已高
其身為弟子,此舉倒也合情理。”
......
“合情理?這便是最可畏處。”
何彥明的聲音沉了下去。
“什麼也不做,比什麼都做,更令人不安。”
沈明軒眉頭微蹙。
“《孫子》雲:善戰者,無赫赫之功。”
何彥明一字一頓,目光如炬
“魏子此刻所為,便是這‘無赫赫之功’。
不急查賬,不急拿人,不急立威。
我和道安原以為,他會以客犯主,以勞攻逸。
結果,數日來,他偏以客為客,以靜制動。
你出招,他接著
你不出的招,他不催。
看似處處被動,實則步步在消磨我等耐性。”
沈明軒聞言,良久不語。
何彥明則自顧自抿了一口茶潤喉。
“此子年未弱冠,倒比那些在官場裡滾了半輩子的老吏,更沉得住氣。”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沈明軒緩緩抬頭。
“他背後若不是有十成把握,”何彥明將茶盞擱定
“便是所圖者,不在區區一局之輸贏。”
言罷,滿堂寂然。
“大人之意,是……”沈明軒默然良久,低聲道
“他會分化我等?”
“非分化也。”何彥明轉過身去,目光沉沉
“乃瓦解。”
“不折謝臨之鋒,不觸李進之怒,亦不與你我擺半分顏色。
他只是在等。
等我等自亂,自疑,自拆骨肉,自毀藩籬。”
“謝臨與他對弈一局,歸府後一言不發。
李進設宴款之,去時面色如何,想你也有所耳聞。
至於你我......”他略頓,目光落回沈明軒面上
“此刻你我坐在這裡
說的每一句話,思的每一步棋,無非都是在提防他。
可這提防本身,恰恰是他逼我們做的事。”
話落,沈明軒面色一驚。
此言鑿鑿,不似何彥明所思。
當即問道:“大人,此道安所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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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道安。”何彥明搖了搖頭
“我與魏子副使這幾日有過敘茶。”
“張載?”沈明軒眉心驟攏。
“正是此人。”何彥明點頭,笑意愈深
“魏子往寺廟禮佛之時,我與他見過數面。
“此人......”何彥明無奈一嘆
“與我一般,同為不得已而攀貴之人。
“為鷹犬者,食主之肉,亦啖己之血。
這話聽著瘮人,細想卻有三分道理。”
“大人信他?”
“信與不信,不在言語之間。”何彥明轉眸看向沈明軒。
沈明軒此時此刻已經意識到,何彥明面見他的意義了。
商者,居四民之末。
這座由權、錢、勢三重臺階壘起的蘇州利益高臺上
他永遠都是蹲在最底層的人。
.....
“何大人。”沈明軒抬起眼,目光定定
“您說這些,究竟要告訴我什麼?”
“我想告訴你......”何彥明直視他的眼睛。
“無論魏逆生與你說了什麼,許了你什麼,你都不要信。
一個字,都不要信。”
“果然如此.....”
沈明軒內心一嘆,神色淡然,語氣平淡。
“大人多慮,我沈明軒是何人?沈相族侄。
永豐號能在蘇州立足,靠的不是沈某的本事,是沈相在朝堂上撐著。
我若倒向魏逆生,便是自毀根基。
這點分寸,沈某還是有的。”
“非我不信你。”何彥明盯著他看了片刻,緩緩坐回椅中。
“我是不信魏逆生。
那個人,太會說話了。
他跟謝臨說孤臣,跟李進說淬鋒破曉。”
“你不聽他說話,他便沒有刀。”
何彥明抬眼,目光直直刺過來
“可你能不聽嗎?
語是無形刃,偏從耳竅侵。
縱知刀向處,難避刃臨心。”
沈明軒默然。
“《樂府·君子行》雲:‘君子防未然,不處嫌疑間。’”
何彥明嘆了口氣
“我今日喚你來,便是要你防患於未然。
自今日始,你少與驛館那邊往來。
魏逆生若遣人查賬,你配合便是
不必多言,不必多事,不可教他握住半分把柄。”
沈明軒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何大人,您說的這些,我都記得。
可有一樁關節,您未曾點破。”
“何事?”
“拖。”沈明軒一字一頓
“拖到朝堂上沈相發力。
這,才是真正破局之法。”
何彥明目光微凝。
“魏逆生奉旨清查,雖無限期,然依例一月之內
無論查得出查不出,皆須上疏覆命於陛下。
只要此一月中,我等不教他查出半件實據。
呵呵,朝堂上自有沈相收拾他。”
說罷,沈明軒站起身來,行至何彥明面前,微微俯身。
“旁的沈某不敢誇口,這拖字訣,倒還使得。”
......
沈明軒離開,何彥明望著他,冷笑一聲。
“知我疑你,轉言便搬出沈相壓我。”
“呵,子厚老弟說的不差。
商人逐利而生,卻也逐利而死!”
.......
府衙門外,沈明軒撩簾登車。
商者自賤。
商人再富,在當官的眼中,終究不過一柄趁手的器具。
踩著舒服,踢開也不可惜。
“我在你們眼中,便是這般靠不住麼。”
沈明軒睜開眼,望向車窗外。
“應付罷一個何彥明,還要再去應付那個更噁心的老太監。”
沈明軒喃喃自語,語氣中滿是倦意
“沈明軒啊沈明軒!
你這輩子,究竟是做生意,還是伺候人?”
車內無人應答。
唯馬蹄踏過青石板,篤篤有聲,如更漏,如催符。
一簾隔盡夜千重,笑靨剛收倦已濃。
身是朱門牽線偶,抬眉低首總由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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