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五年,三月十三,戌時。
暮色如墨,漫過太液,池畔柳煙深鎖。
重樓疊闕,燈火漸稀,宮牆深處惟餘銅漏聲沉。
星垂殿角,風定漏長。
......
乾清宮東暖閣內,明亮御案。
燈光清明,照見天子側影。
周景帝批完最後一本奏章,擱下硃筆,正欲起身
卻見王承自殿外趨入,躬身捧出一封密疏。
“皇爺,魏逆生有密疏遞入,未走通政司,直送司禮監。”
“直送司禮監?”周景帝眉梢微挑,復又落座。
“有上三疏,其餘二事,乃蘇州公事
皆走通政司入內閣由閣老們互議擬票。”
說完,王承將密疏呈於御案之上,退後一步,垂手而立,不敢仰窺。
天子伸手取過,拆開封套,展疏而觀。
疏文不長,字字瘦勁如削
【臣魏逆生誠惶誠恐,謹奏君父:
臣以庸愚,奉旨出京,按察蘇常諸府寺產錢糧。
夙夜惕厲,惟懼隕越,上負聖恩。
既抵蘇州,即按籍而稽,循牒而索......】
通篇無一字言李進,無一語涉內廷。
所陳者,唯‘賬目不符’‘織造局採辦’’封存待裁’數語而已。
可,正是這等乾淨利落的措辭,反較洋洋千言之彈章更令人生寒。
其法如置線頭於天子眼前,不扯線尾,留待天子自追......
此正奏疏中“引而不發”之最高境界。
.......
周景帝覽畢,將密疏擱於案上,未批一字。
默然良久,抬目望王承一眼。
只一眼。
極淡,卻令王承脊背生寒。
“王承。”
“老奴在。”
“李進在蘇州織造局,幾年了?”
王承心頭一沉,面上紋絲不動,躬身答道
“回皇爺,景和七年調任,至今八載。”
“八年。”周景帝將二字唸了一遍
“八年,夠做許多事了。”
這話,王承不敢接,只得將腰彎更低了些。
心知天子從無,無端之問。
尤其方覽畢魏子密疏之後。
疏中雖未及李進隻字,然“織造局採辦”五字
但已足令皇帝目光落回至已忘之人。
.......
無人接話,帝亦不語。
見此光景,王承終是啟口。
“皇爺。”王承語聲極輕,斟酌再三
“李進乃老奴在潛邸時便識得的。
其人心思不算活絡,好在老實本分
這些年在外當差,也算勤謹……”
“勤謹?”周景帝截斷其言
“勤謹到教一個十七歲的欽差,將疑證直遞至朕眼前?”
王承喉間一滾,不由語塞。
他豈不知天子弦外之音。
李進若果真清白,賬目何來可疑?
若果真穩妥,又何必教魏逆生封存賬冊、以待聖裁?
此無異於說.......
蘇州織造局的攤子事,已髒到首尾俱來不及收。
“陛下……”
王承方欲再解,帝已抬手止之。
周景帝靠向椅背,雙眸先閉後睜
“魏逆生要查什麼,便由他查。
該交的交,該說的說,不必藏著掖著。”
寥寥數語,字字皆誅心
王承色變。
【魏逆生要查什麼,便由他查】
乃天子已默許欽差直勘織造局
【該交的交,該說的說】
乃天子認定李進口中尚有不該交、不該言之物
【不必藏著掖著】
更是一句明明白白的警告:若再藏掖,無人護你。
見王承猶疑,周景帝皺眉冷語
“此等事,不必朕親下旨了吧?”
“不勞皇爺……”王承聲微而澀。
周景帝不復顧,揮袖而已。
王承躬身倒行數步,轉身出暖閣,輕掩殿門。
廊外冷風撲面,他立定階前,深吸一氣。
魏子密疏,非彈劾,非舉告,不過將賬冊副本封存行轅,輕描淡寫道一句“聽候聖裁”。
可,此語入天子耳中,便成了
朕之門生在候朕決斷,朕若不決,便是縱容內臣舞弊。
此較彈章鋒利,何止十倍。
彈章乃臣子與臣子相角,而此疏,是門生與君父之間的信任相考。
魏子將刀遞入天子掌中,使其自判當斫與否
此刀斫下,斷的是李進
若遲疑不決,遲疑的卻是天子自家。
何況比起銀錢,舍者不過一奴而已!
......
宦者,天家之奴!
王承獨立廊下,良久未移。
夜風侵衣,心緒卻翻過數重。
魏子此疏既由司禮監遞入,他自然是一字一句都看過的。
其中所夾,另有一紙.......
王承默然自袖中取出,垂目望去,紙上不過寥寥數字
【王公無憂,蘇州織造局,仍是王公之物。】
“李進啊,李進……”王承將紙緩緩折回掌中,長嘆一聲
“非是老祖宗不替你周全,實是魏子給得太多了。
咱家伺候天子三十一載,自潛邸至御極,一路行來。
帝王捨棄一枚用過便不再順手的家奴時,從來不打一聲招呼。
你對咱如今而言,又何嘗不是呢?”
言罷,王承環顧左右
殿廊深深,無明火可焚
唯有幾盞宮燈懸於簷下,映得廊柱間光影幢幢。
四周宮娥雖垂首侍立,卻不知哪一雙眼睛正暗暗覷著。
於是王承收回目光,將掌中那紙緩緩送入口中
合唇,細嚼,喉結一滾。
........
【魏逆生密疏全文】
【臣魏逆生誠惶誠恐,謹奏君父:
臣以庸愚,奉旨出京,按察蘇常諸府寺產錢糧。
夙夜惕厲,惟懼隕越,上負聖恩。
既抵蘇州,即按籍而稽,循牒而索
凡田畝之隱沒、租賦之逋欠,皆條分縷析,具冊在案。
其間本末,臣已另疏詳陳,不敢復瀆天聽。
然查核之際,臣偶見數端,雖微末瑣屑
而事關國課,義不容默。
謹據實以聞,惟陛下裁之。
蘇州諸寺田產,自太宗皇帝敕建以來,歲有定額,載在賦冊,歷歷可考。
臣按冊而徵,得實田若干,與寺僧所供佃冊相較,數目略合。
然復取寺中舊藏私簿、歷年香火施捨雜錄並觀之
則見寺田之外,別有織造局採買糧秣、絲帛、香藥諸項
歲歲入寺,所費不貲,而寺簿不載其出,官冊不載其入。
臣反覆參校,乃知其數之不符,非止一端。
昔蕭何入關,先收秦丞相府圖籍,故漢得天下戶口阨塞之實
張蒼為計相,定章程,故文景之世府庫充溢。
臣雖不才,敢不效先賢之用心?
然臣所慮者,不在數目之差池,而在差池之所以成也。
織造之設,本為供奉內廷,非以供寺觀之需
採買之費,自有度支之制,非可漫無稽考。
今此數端出入之間,既不見於度支之冊,復不見於織造之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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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獨見於寺僧私藏之簿,臣愚昧,實不能解其故。
臣嘗讀史,見漢之桓靈,府藏空虛,而中官私養鉅萬
唐之季世,藩鎮擅命,而宮市掠民脂膏。
凡蠹政之起,必始於細微,及其既成,則雖智者不能為謀。
臣非敢謂蘇州一隅已萌此弊,然防微杜漸,乃人臣之至忠
見微知著,乃為政之要道。
今此數端雖未足為大患,而端倪已露
臣若隱而不奏,則是臣畏避緘默
上負陛下委任之重,下負臣子奉職之心。
臣已將寺中所獲私簿、與織造局歷年採買相關數目,逐一抄錄,封存行轅。
其原簿未敢擅動,亦未敢張揚於外,惟謹護以待。
此非臣疑人,亦非臣信己,實以事涉內廷供用,非外臣所得徑斷。
昔韓非有言:“明主之道,一法而不求智。”
臣謹守此法,不敢越雷池一步。
伏望陛下鑑臣愚誠,察臣無隱,將此數端付之有司,從容勘核。
若臣所疑皆妄,則臣甘受妄言之罰
若臣所疑果有微實,則陛下自有權衡,非臣敢預也。
臣惴惴之心,如履春冰
區區之誠,惟天可表。
謹封存副本,附驛以聞。】
【臣魏逆生頓首再拜謹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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