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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家孽種成首輔,全族跪求我認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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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宦商再會,各懷刀尺

景和十五年,三月十四,巳時三刻。

日頭未烈,織造局門前石獅半面朝暉,光斜獅口。

沈明軒馬車泊於口,自提袍角,步行至門前。

不乘轎,不隨僕,隻身一人。

織造門吏認得他,卻不似往日殷勤,只拱手道

“沈東家,老祖宗在花廳。”

沈明軒點頭,跨檻而入,沿夾道穿入二進。

一路行來,廊廡無人,庭階寂寂。

唯見海棠落瓣覆階,無人掃理,較上回來時,倒是添了幾分冷清之意。

.......

沈明軒行至花廳門前,駐足整冠,方欲抬手叩門.....

“進。”

一聲尖緩,自門內透出。

沈明軒推門而入。

後衙仍是那個後衙,只是氣派收斂了許多。

一幾二椅,壁懸水墨山水一幅,筆意疏淡。

“沈東家又來啦?”

李進歪於主位,手邊擱一盞清水,眼皮不抬,慢悠悠道

“咱家這織造局的門檻,這幾日倒教你踩得光亮了些。”

聞此諷語,沈明軒拱手行禮,語聲恭謹

“公公說笑。”

“草民奉欽差行轅之命,特送手令一道,不敢耽擱。”

言罷自袖中取出行文,雙手奉上。

李進這才抬了眼,目光先落於行文封套之上,停了一息

復移向沈明軒面上,唇角微扯

“哦?欽差行轅的手令......

怎的勞動沈東家親自送來?”

“魏大人道,草民與織造局素日有公務往來,由草民走這一趟,不惹眼。”

沈明軒答得坦然,語調平穩,如述尋常差事。

李進伸一指,將行文挑至面前,卻未拆封,只擱於案角,復靠回椅背。

目光在沈明軒面上轉了一轉

“沈東家,坐下說話。”

沈明軒謝過,於客位落座。

姿態恭謹,目光平視,不避不閃。

李進端起水,啜了一口,語氣陡厲

“何彥明被扒了官袍那日,你在場麼?”

“當日未在府衙。”沈明軒應聲極快

“只在事後聽聞。”

“聽聞?”李進拖長聲調,“聽何人所說?”

“欽差行轅的人?還是街面上那些碎嘴閒漢?”

“街面上傳的。”沈明軒面色不改

“蘇州城這幾日,茶樓酒肆間十人有九在議此事。”

“即使不想聽,也聽得了。”

“哈!”李進笑了一聲,短促如咳

“何彥明做了六年青天,到頭來教一個副使辱了,更叫人扒了袍子。”

“你猜他作何想?”

“不知。”沈明軒默然片刻,方道

“我只知,何大人這些年修的橋、鋪的路、興的學堂,蘇州百姓尚還記得。”

李進目光微凝,笑意淡了一瞬

“沈東家這番話,倒像是在替何彥明說話。”

“不過據實而言。”沈明軒不慌不忙

“公公若覺不妥,只當我說錯了便是。”

商宦目觸,刀鋒交刃,倏即分開。

李進靠回椅背,端起水又啜一口,方指著案角那封行文道

“這東西,咱家不看也罷。

沈東家既來了,不妨替咱家捎句話回去。

只道言:織造局,是內廷的織造局,不是蘇州府的織造局。

魏大人要查寺產田畝,咱家不攔!”

“可若要動織造局的賬冊.......”

李進語頓了一頓,聲調轉尖而逞

“得先問問司禮監,答不答應。”

......

沈明軒微欠身,語聲如常

“公公這話,我不敢轉。”

“不敢?”李進眉梢一挑

“呵呵,沈東家今日不是替魏子跑腿的麼?怎的傳句話便不敢了?”

“我是替魏大人送手令而來。”沈明軒答得不卑不亢

“送手令是差事,傳話是傳話。

差事辦罷,便該告辭。”

“公公若有話須帶與魏大人,不妨另遣人知會行轅即可!”

“我,斷斷不敢....越俎代庖。”

李進注目數息,忽一笑。

笑意自唇角而漫,未抵眼底

恰如,水洇邊角,潤而無力。

“沈明軒,你倒是越發會說話了。

從前你來織造局,話不曾這般多

如今何彥明倒了,你倒端起架子來了?

還是說,狗換了主人,倒是比以前更會叫了!!”

“公公此言差矣。”沈明軒拱手,語聲愈恭

“我一介商賈,哪來的架子?

不過是替人辦事,便老老實實將事辦好罷了。

公公若覺哪句話說得不中聽,我不說便是。”

“不說了?”

李進復唸了一遍,笑意深,深至嘲

“沈明軒,你不說......呵,咱家替你說。

你今日登這個門,明面上是送手令

實則是替那魏子來探路的,是也不是?!”

沈明軒抬目,迎上李進目光,坦然道

“公公此言,我聽不明白。”

“不明白?”李進坐直身子,目光如鉤

“沈明軒!!你在蘇州做了多少年買賣?

永豐號自你祖父傳到令尊,再傳至你手中三代了。

三代人,與蘇州府衙、與織造局哪一處沒有往來?

何彥明倒臺那日,你轉身便進了欽差行轅.........”

說至此處,李進語頓,聲調放緩,如刀收三分

“沈明軒,你說你去欽差行轅做什麼?

總不會,是去飲一盞事後茶罷?”

“公公既問到此,我自然不敢隱瞞。”沈明軒當場拱手

“我確乎入了欽差行轅,也確乎坐了大半日光景。

魏大人所問之事:永豐號這些年與織造局採買幾何,與府衙漕運可有瓜葛......”

“我自然如實而答。”

李進目光驟緊:“如實答了?答了什麼?”

“答了永豐號售糧若干、納課若干、經手貢品若干。”

沈明軒語聲如常,如數家珍

“公公若欲知細目,我這裡恰有一冊賬本,魏大人也曾過目。”

“公公,要看看麼?”

.......

李進目注良久,一言不發。

花廳寂寂,唯聞簷外麻雀撲稜,蓬蓬有聲。

半晌,李進方緩緩靠回椅背,復了那副懶散姿態,語氣卻較方才冷了幾分

“沈明軒,你這是在拿賬本,跟咱家做買賣?”

“不敢。”沈明軒抬目,目光清正

“我不過一介商賈。

商賈行事,講的是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公公若有興致,在下便陪公公算一算這筆賬

若無興致.......便當我今日不曾來過。”

李進不語,單望著沈明軒那張始終溫溫而笑卻滴水不漏的臉。

恰望一堵,無隙之牆。

同時心下卻如明鏡一般

沈明軒手中必攥著什麼。

若非如此,魏子不會遣他來送這道手令

他今日也不會安坐於此,道出這番話來。

.........

“沈東家。”

李進終是開口,語氣較方才柔了幾分,卻帶了分危險

“咱家看你今日來,不像是來送手令的......”

“呵呵,倒像是來收賬的。”

“公公又說笑了。”沈明軒微微一笑,拱手道

“一介商賈,哪來的膽子向公公收賬?

不過是替魏大人跑這一趟腿罷了。

我還是那一句話!!

手令既已送到,差事便算交卸,餘事皆乃閒談。

公公若不看,我便回去覆命

公公若要看,我便在此恭候。”

字字恭謹,句句得體,不露半分鋒芒。

可惜,語軟索勒喉!!

若不收,便是阻撓清查

若收了,便等於默許魏逆生有權查織造局的賬。

橫豎是局,進亦局,退亦局。

......

李進注目許久,終究伸手取過案上行文,撕開封口,抽出內頁,一眼掃過。

行文不繁,措辭仍是公事公辦的冷淡

無非“寺產田畝與織造局採買數目須逐一對照

請將景和十一年至十四年採辦流水底冊借與行轅抄錄”等云云.....

末尾端端正正鈐著欽差行轅朱印。

看罷,李進將行文緩緩折回原樣,擱於案上,未置可否。

隨後抬目,問了一句不相干的

“沈東家,我可曾與你說過一個道理?”

“公公良言極多,我受益不淺,如今皆已消化,所以,是何道理?”

“商賈之道,不過兩般。”李進豎起兩根手指

“一曰:看風向,風往哪邊吹,船便往哪邊撐。

二曰:留後路,無論風向如何變,總有一條路可退。”

言罷收回手指,目光落於沈明軒面上

“你今日登這個門,是在看風向還是在留後路?”

沈明軒聞言,依舊皮笑,拱手道

“公公說的這兩般,商者都在做。”

“看風向,為的是不翻船

留後路,為的是船翻了,還能有命上岸。”

話至此,稍頓,迎上李進目光,語聲不疾不徐

“公公坐鎮蘇州八載,見慣的風浪,比商賈之戶多得多!

所以,依公公看,這兩般,哪一般更要緊?”

李進不答,只望著沈明軒,久久未移。

簷外,日影斜移,廳內光影流轉

照二人間,方几上,照行文封套,露內頁一角,朱印殷紅。

“沈東家,你替咱家捎句話回去。”李進靠回椅背,閉目片刻

“織造局的底冊,咱家會遣人送至行轅。”

沈明軒起身,整了整衣冠,拱手一揖:“必定帶到。”

轉身行至門邊,身後忽又傳來一聲喚:“沈東家。”

沈明軒住步,未回首。

“你今日說的每一句話,咱家都記著。”

李進其聲自背後傳來

“日後若有機緣,咱家也想聽聽......”

“你替咱家算的那筆賬。”

聞此言,沈明軒默然一嘆,側身朝門內拱了拱手

“公公珍重!”

話落,離去。

......

廳中唯餘李進一人,獨坐主位。

良久,方緩緩拿起案上行文,又展看一遍,折入袖中。

起身踱至窗畔,推窗而望

庭中海棠正盛,風過處落英簌簌,覆了滿階。

灰雀落枝頭,歪首朝窗內探,忽振翅而起,直入天際。

“商賈登門,邪,邪,邪乎.......”

李進望其遠逝方向,低聲自腔

“眼看他樓起宴賓客,眼看我樓坍在眼前.....”

“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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