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北辰在毓慶宮忍了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裡他做了三件事:第一,調動了兩顆深層暗樁去查刺客來源。第二,給李德傳了口信讓他照顧沈明珠。第三,強迫自己什麼也不要做。
第三件是最難的。
程子謙在這兩個時辰裡來了兩次。第一次來是彙報情況,“沈姑娘已經安全回到將軍府,秦嬤嬤受了輕傷,刺客被控制住了五個“。第二次來是帶話,“沈姑娘讓我轉告殿下:她沒事。請殿下不要出來。“
顧北辰聽完第二次傳話之後在桌前坐了很久。他面前的那份十八頁分析報告一個字都沒看進去,但他一直在翻。第三頁翻到第七頁。第七頁翻回第三頁。來來回回翻了十幾遍。
程子謙看在眼裡什麼都沒說。他三年來第一次不想開口,因為他知道此刻說任何話都是多餘的。殿下不需要分析。不需要建議。不需要安慰。殿下需要的,是親眼看到她沒事。
但他不能去。
在宮裡兩個時辰不出門已經是極限了。到了亥時初刻,宮門即將關閉,顧北辰站了起來。
“石安。“
石安一直在門口站著。兩個時辰一步沒動。
“備馬。走側門。“
石安眨了一下眼。“殿下,“
“快去。“
這兩個字沒有商量的餘地。石安不再說話,跑去備馬了。
從毓慶宮到將軍府隔了七條街。騎馬如果走大路要半個時辰。但顧北辰沒有走大路,他走的是小巷。毓慶宮側門出去左拐三條巷子右拐兩條巷子再穿過一條暗渠,這條路他走過不止一次。以前送信的時候石安走過這條路。石安回來說“這條路拐彎太多了我差點走丟“。但顧北辰記住了。
他換了一身普通的深灰色袍子,不是舊袍。是程子謙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的一件半新的棉袍。“殿下,這件至少沒補丁。““不用換,““殿下你穿著舊袍騎馬在大街上跑會被人認出來的。你那件舊袍全京城都知道了。換這件,灰的,不起眼。“
顧北辰換了。
馬是石安牽來的,毓慶宮馬廄裡最不起眼的一匹灰馬。不快但穩。夜裡在巷子裡跑不需要快,需要的是不出聲。
將軍府後門。亥時三刻。
顧北辰翻身下馬的時候沈明珠書房的燈還亮著。
陸青雲的人在後門暗處蹲著,看到來人差點拔刀。但他認出了顧北辰,因為顧北辰是少數幾個知道後門暗格位置的人。
“五殿下,“
“開門。“
門開了。顧北辰快步走了進去。他沒有去正院,直接穿過後花園往書房方向走。月光照在花園的小徑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得很快。比平時快了很多。
書房的門虛掩著。他在門外站了一瞬,然後推門進去了。
沈明珠還坐在桌前。燈火已經暗了,燈芯快燃盡了,沒有人來換。桌上攤著一張紙,她在寫什麼東西。但筆已經放下了。她坐在那裡,一隻手擱在桌面上,另一隻手,擱在膝蓋上。她的手指在微微蜷著。
她聽到了腳步聲。抬起頭。
兩個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燈光中碰上了。
顧北辰站在門口。他穿著那件灰色的棉袍,程子謙挑的。袍子比他平時的舊袍新了不少,但在燈光下看不太出來。他的臉上帶著夜風的涼意,從毓慶宮騎了半個時辰馬過來的。
他看著她。
沈明珠的衣裳上有一塊深色的印跡,在左邊的袖口上。那是秦嬤嬤的血。沾上去之後沒來得及換。她的頭髮比平時亂了一些,宮裡出了事之後匆匆回來的,沒有重新梳理。她的臉色比平時白了一個度,大概是從宮裡回來之後一直沒有吃東西。
但她的坐姿很穩。背挺得直。沒有崩潰的樣子。
顧北辰走進來。走到她面前。
他沒有說話。
他做了一件事,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灰色棉袍,披在了她的肩上。
棉袍還帶著他身上的溫度和夜風的涼。很大,比沈明珠的身形大了一圈。她被那件袍子裹住的時候像是被什麼東西罩了起來,不是衣服的溫度。是一種比衣服更暖的東西。
沈明珠的手指在袖口收緊了。
她沒有說謝謝。沒有問他為什麼來。沒有說“你不應該來“。
她只是攥著那件棉袍的衣角。
他的手還擱在她肩上,把袍子的領口攏了攏。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脖頸,只是一瞬。涼的。他的手指是涼的,騎了半個時辰馬的手指。
她的脖頸是暖的。
那一觸之後他的手收回去了。
兩個人都沒有動。
燈芯噼啪響了一聲,快燃盡了。屋子裡越來越暗。
“我沒事。“沈明珠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一點啞,大概是剛才忍了太久。
“我知道。“他的聲音也有一點啞。
“秦嬤嬤傷得不重。蘇婉清看過了。“
“我知道。“
“翠竹嚇壞了。但她沒事。“
“嗯。“
沉默了。
燈芯終於燃盡了。燈滅了。屋子裡一片黑暗,只有從窗外透進來的月光。
在黑暗中兩個人的距離,比燈亮著的時候更近了。
沈明珠能聽到他的呼吸。很輕。很穩。但比平時快了半分。他在控制。他一直在控制,從他知道她遇刺的那一刻開始到現在,他一直在控制自己。控制不衝出去。控制不聲張。控制每一個動作和表情。
但他還是來了。
“你不該來。“她終於說了這句話。聲音比剛才更輕了。
“嗯。“他承認了。
“韓家在盯著你。從毓慶宮出來,“
“走的小路。沒有人看到。“
“你怎麼確定沒有人看到?“
“陸青雲的人在後門。他會確認。“
沈明珠在黑暗中閉上了眼。他想到了所有的事,小路、後門、陸青雲的人。他不是衝動地跑出來的。他是在忍了兩個時辰之後用最安全的方式來的。
即使是“失態“,他的失態也是經過計算的。
這讓她,
“你的手在抖。“他說。
沈明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在黑暗中看不清。但她感覺到了。她的手確實在抖。從宮裡回來之後她一直在壓著,壓了兩個多時辰。但燈滅了之後那層壓力好像也跟著滅了。
“別擔心,“
“我只想親眼看到你沒事。“他說。
他伸出了右手,放在桌面上。她看不清但她能聽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叩了一下。
她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放在了桌面上。離他的手,很近。
兩隻手在黑暗中。
他沒有握她的手。她也沒有握他的手。
但兩隻手的距離,近到手指側面幾乎碰到了。
隔著一張紙的厚度。
他們就這樣在黑暗中坐著。兩隻手離得很近但誰都沒有伸出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
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翠竹。
“姑、姑娘,燈滅了,我來換燈芯,“
她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盞小燈籠。燈籠的光照進來的那一瞬,她看到了兩個人坐在桌前。沈明珠肩上披著一件不屬於她的灰色棉袍。
翠竹愣了一瞬。然後她趕緊把燈籠放在桌上,動作比平時輕了三倍,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把門帶上了,比平時關得更緊。
她站在門外。手捂著嘴。心跳得很快。
她沒看清那個人是誰,燈光太暗了。但她猜到了,她看到了那件灰色的棉袍,沈明珠的肩上。
她什麼都沒說。她只是站在門外,守著。跟秦嬤嬤教她的一樣。
書房裡。燈籠的微光照亮了桌面。
兩個人的手,在燈亮的瞬間各自收回了一分。
顧北辰站起來。“我該走了。“
“嗯。“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沈姑娘。“
“嗯?“
“……路上小心。“他說了一句不太對的話,是她應該跟他說的。但他說了。
沈明珠沒有笑,關心則亂。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很淺。在燈籠的光裡幾乎看不出來。
“你也是。“
他推門出去了。門外翠竹靠在牆上,看到他出來嚇了一跳。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翠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顧北辰衝她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快步走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後花園的月色裡。然後消失在後門外。然後消失在巷子裡。
翠竹站在門口,她的心跳慢慢平靜了下來。
沈明珠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燈籠的光很微弱,但足夠照亮桌面。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不抖了。
她把那件灰色棉袍從肩上取下來。摺好。
放在了枕邊。
旁邊是那本蘇氏遺物《兵法心鑑》,顧北辰之前託付給她的。“你替我收著。“
她把棉袍和舊書放在一起。
然後她躺下了。
窗外的月亮已經偏西了。快天亮了。
她閉上眼。棉袍上還有他身上的氣息,冬末春初的夜風和松濤閣的舊書味道。她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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