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節過後, 猛虎派找了工匠來挖隧洞暗道，我對挖洞沒興趣，這些瑣碎也不需要我操心。我們門派只需要出錢就差不多了, 再說現在蘇一身體沒事, 他愛管這些。
沈二最近把大部分的時間都投入到輕功的練習上, 她隔三差五也給蘇一投毒，但人家沒上當過一次。
前兩天苦練輕功時, 沈二的兩隻腳都磨起血泡, 畢竟荒廢得有些太久了。
一開始我們學踏星遊月，她比我學得還快，但就像龜兔賽跑似的, 我一直在練在前進, 她的重心放到了學醫上，自然就停步不前了。
師父都勸沈二悠著點, 別把自己的腿腳給練廢了，她偏不，她現在要爭口氣。
還好本身是個大夫，將血泡挑了，敷了藥, 很快就能恢復。
最近沈二來找我的頻率變多了，一過來就是蛐蛐蘇一的。
“雖然知道師兄以前被你捉弄是他願意, 但他怎麼對我一點水都不放啊。”沈二抓起我盤子裡的烙餅大吃一口, 滿臉都是幽怨。
“我打他是撒氣, 他自己受點苦就算了。可要是給你放水, 你下山出事了，他得怨死自己。”
“哎……”
沈二也是明白這個的，所以頂多是發牢騷, 並不會真的去記恨蘇一。
“吃了這餅子，你就去練功，別在我這嘮叨。”
“師妹，真無情啊。不指點一下我嗎，你這一身的肥肉不抖一抖嗎！”
“我身上的肥肉能彈死你。”
“……”
知道沈二獨自練輕功太久也會感到厭煩，她現在也不想去請教蘇一，而禮四忙著練功，又是我的狗，她不好意思天天纏著。至於師父，這輕功他就不太行。
想來想去，還是隻能拽著我了。
“行吧，你練，我看著，給你指點。”
看我鬆口了，沈二很有眼力見兒地將小桌子和躺椅給搬出去，又把茶水滿上，讓我坐在這裡看。
春日天氣好，無風無雨，陽光也不是很曬。
我搖晃著椅子，眯著眼看日頭，說道：“師姐，你把門派裡的雞都抓來，用竹筐子扣著就行。”
“這是什麼要求。”
“師兄、我、師弟，都能抓到所有的雞，但現在的你肯定不行。你不會以為雞很好抓吧？”
“我又不是沒抓過！你等著。”
沈二撂下話就走，於是我在院子裡搖啊搖，不多時，耳邊傳來雞飛狗跳的聲音。
禮四練完功來找我，他搬來小板凳在我躺椅邊坐下，“師姐，你在指點二師姐麼。”
“是啊，現在的公雞可難抓了。”
“因為每天早上打鳴，都會被你收拾，所以公雞也變強了。”
“不錯，你二師姐要抓到這些雞，那就離通關你師兄不遠了。”
禮四忽然樂呵呵地笑了起來，我轉頭看他，“笑啥。”
“笑你可愛，把誰的事都放心上。師姐，今天天氣真好啊。”
少年伸了個懶腰，然後傾靠在了躺椅的扶手邊，我一伸手就能摸到他的腦袋。
狗頭都過來了，不摸白不摸，我將手掌搭在他的發頂，經過太陽的烘烤，髮絲還有些熱。
這麼蓬鬆濃密的頭髮，這麼好看的臉，又經過了我好幾年的調教，真是好狗啊，這投資真的不虧。
關於給沈二找醫師的事也辦好了，霍屈雖然挺記仇，也固執，但他霍家辦的事還真是靠譜。只要沈二這邊得到下山的機會了，醫師就會趕來青山嶺接她。
找的還不只一個，找了四五個，正好大夫團建了，學醫的搞毒的甚至弄蠱蟲的也有，這些費用都是霍家出，遊歷時間可能是兩到三年。
一旦沈二能下山，她大概就會是第一個離開師門的。
禮四靠在扶手邊睡著了，我掏出手絹搭在了他的眉眼上，擋住了太陽光直射，身體也不再搖晃椅子，讓他能趴得舒適點。
院子外面斷斷續續傳來沈二的喊叫，雞群的戰鬥力也不容小覷。
山中的清風拂過，日光曬得人暖洋洋的，我也有些來瞌睡了。抬起手臂擋在眼前，昏昏欲睡之際，陡然察覺到一抹視線和殺意。
眼神銳利地掃向左後方，我看到了蘇一。
沒有別人，就是他。
屋簷下的陰影讓他整個人藏在暗處，觸及到的目光並沒有閃躲，是坦蕩的，也是有著微妙敵意和審判的視線。
這是許久未見的眼神了，只不過第一世時為未婚妻報仇的眼神更加純粹，那是一定要我血債血償的執著和恨。
陰影中的蘇一沒有進一步動作，我也就沒有動彈，隨後，他僵硬地對我笑一笑，然後悄無聲息地轉身離去。
殺意就是那一瞬間，並沒有持續太久。
看來他的進度條走了一大步，大概是想起歐陽雅兒了。
我沒有追上去，又躺回去，順便摸摸狗頭。
“不去追師兄麼。”
“喲，你醒著？我還以為你睡了。”
小狗出聲了，我揭開他眉眼上的手絹，看到他柔軟的眼神。
“師兄來的時候醒的。”
“他的殺意你感覺到了麼。”
“嗯。”
“我看他會不會主動找我。”
“我能做什麼。”
“教你二師姐輕功就行了。”
“好。”
一直到吃晚飯，沈二也沒抓到所有的雞，尤其是那幾只經常和我作對的公雞，她一隻都沒抓到。
“等我抓到了，一定把它們做成烤雞！烤得外焦裡嫩！”
吃飯時，沈二惡狠狠地說著，但是她的兇殘嚇唬不到任何人。蘇一甚至在走神，一副難以與我對上視線的樣子。
看他這坐立不安的模樣，我倒是挺爽的，你也內耗去吧，嚐嚐我的滋味。
雖然第三世我還沒犯錯，但前兩世做過的惡我也不否認就是了，他非要清算，我也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第二世的妻子殺了第一世未婚妻以及她全傢什麼的，只要這麼想一想，蘇一大概都會整晚睡不著。
帶著一種報復和消遣的心思，我美美地吃了三碗飯。
飯後，沈二把禮四拉走了，師父預感自己最近要突破內功第五層，也去了校場練功，剩下我和蘇一在灶房打掃。
我翹著二郎腿坐在凳子上，看著蘇一收拾碗筷，他有好幾次欲言又止，只是沒能說出口。
我還是太善良了，主動開了口。
“師兄，我在給你機會坦白，你要是不想說，我可出去了。”我指著灶房的大門，準備起身。
“別，師妹。”
我又一屁股坐回來。
將洗乾淨的碗放回櫃子裡，他手裡還捏著抹布，站在灶臺旁邊擦啊擦，隨後誠懇致歉。
“我要先和你道歉，因為記憶的恢復，竟然對你起了殺心。就算只有一瞬間，那也是不可原諒的。我覺得沒臉見你，覺得自己很可恥。”
“光說有什麼用，你下跪給我看。”
蘇一放下抹布，還真走到我面前，膝蓋要折下來時，我抬起腳尖抵住了他的膝蓋。
“我隨便說的，不需要你跪。”
他眼神裡有著茫然，稍微站直後，說道：“可是師弟做錯了，你就會讓他跪。”
“你倆一樣嗎？”
“……”他扯著手裡的抹布，沒吭聲。
“你是不是想起那個人了。”我沒有提名字，但態度已經很直白了。
這次蘇一不再是好奇與迷惑，而是沉默了片刻，隨後念出名字。
“歐陽雅兒。”
“答對了，你真棒！我恭喜你啊！”我咬牙切齒地說。
能察覺到我語氣裡的不善，他的臉上閃過無措，將抹布放下後，極力解釋道：“我確實想起了歐陽姑娘，但與她之間發生的事還沒有全部記起。”
“那你記得了什麼。不過你倆之間發生了什麼，我也不清楚，畢竟我又不是躲在你倆床底下偷聽。”
“我也沒打算和你求證我與她之間的事。”
“……”
“我只是記起我與歐陽姑娘確實在第一世定了親，大概是在我復仇之後。然後就是你與我承認，害死了她和她的家人。師妹，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善妒、我蠢、我貪、我壞，行了吧，我就是你兩世的噩夢！你的劫難！”
“……”
“再講明白點，我前兩世愛你愛到發癲，失了智，想要得到你，所以大開殺戒，滿意了嗎。”
蘇一看我的眼神變了又變，我無法解讀是什麼情緒，那不是單純的厭惡，也不是恨意，似乎他也在嘗試去理解我的感情。
這一世藏著掖著，努力用討厭來表達對他的感覺，在這個時刻還是坦白了。
對比我顯得憤怒、被刺痛的神色，蘇一的表情就豐富多了，甚至還能捕捉到一絲的愉悅。
“你在高興？”覺察到他這一絲異樣的情緒，我從椅子上起身，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蘇一愣住，隨即笑了起來，“師妹，你對我的情緒反應很快啊。可能是因為，你對我故意疏遠，可我又覺得你是在乎我的。這麼幾年你的矛盾和彆扭，總算有答案了。”
“……”
“因為前兩世的種種，所以你對我感情複雜。”
“不恨我嗎，我害死你第一世的未婚妻。”
“會恨啊。而且還是自己在乎的師妹，傷害了自己喜歡的人，甚至連未婚妻的家人一併出事。如此，第一世走到那個地步並不奇怪。殺你，就是第一世的我必須做的事。”
我翻了個白眼，反正都掛他懷裡了，我還有什麼好說的。
願賭服輸。
“師兄，我有問題問你。”
“你說。”
“你會如實回答？”
“只要我知道。”
“你究竟喜歡歐陽雅兒什麼？”
彷彿點到他死xue了，他呆滯原地。我終於又問出這句話了，以前也問過，他說不知道。
“我不知道。”
又聽見了差不多的話，我一瞬間的怒意衝到頭頂，我彎腰舉起桌子就砸他，蘇一瞪大眼睛，手臂抬起，撐住了桌面。
“師妹你冷靜啊！我是真不知道！”
“你騙鬼去吧！”
“真的不知道，因為還沒有想起和歐陽姑娘的事，就是知道有她！或許和她的感情，還需要一點點想起！”
“反正你總要想起，總會愛上，一次兩次的！一桌子砸死你算了。你這輩子肯定也會遇到她，我不讓你倆在一塊！要麼你死，要麼她死！”
扛著桌子往下壓，我像一頭髮怒的獅子，恨不得把這人拍扁。
“師妹，你不是說這一世做個好人嗎？”
“不做了！都是你害我變壞，我現在就拍扁你，再血洗門派，然後一路殺下去，殺殺殺！”
“講點理啦師妹，我知道你只是生氣，這一世你並不想傷害她。否則在我沒有記憶的時候，你就該像前兩世那樣去剷除歐陽姑娘了。”
“……”
這話是沒錯的。
“我答應，我若是明白了這份情意，知道因何而愛，我一定告訴你，絕不欺瞞。”
“真的？”
“真的，不然你一劍刺死我。”
“你知道我捨不得，你說個狗屁。”
“如果我知道了原因還瞞你，我自刎謝罪。”
我嚇得手一鬆，桌子往下滑落，蘇一托住桌角，一個翻轉，將桌子穩穩放回地面。
他不會說這話，說了就是會做的，所以我才會失手。就算我再無理取鬧，也知道蘇一有自己的脾氣與堅持。
“你為什麼要這麼說。”我後退幾步，又質問道：“你寧願為了保護她去死，也不願意和我坦白！”
被我煩得心累了，蘇一揉了揉腦瓜子，又努力解釋。
“不對啊，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別誤會我。我只是在和你保證，我想起來了，一定會告訴你這個問題的答案，因為你很在乎！如果我知道為什麼愛歐陽姑娘，我就能解開你這三世的疑惑。”
“第一世的蘇一、第二世的蘇一，還有現在的你，又有什麼區別！你為什麼現在回答不上來！”
“因為我還沒見到歐陽姑娘，也沒有恢復全部記憶，或許這一世又有改變呢？我如何能輕易地回應。”
“難不成你這一世不會愛她？”
“我不知道。”
“你還是去死吧。”
“別啊師妹！”
真是許久沒和他這麼吵架了，還挺提神的。
我倆面對面站著，我拍拍胸口撫順氣息，不像剛才那般張牙舞爪。
“既然你說你還沒全部記起，你下山去找你的命中註定吧，說不定感覺一下子就來了。”
“沒到下山的時機，如果和歐陽姑娘真的有緣，總能遇見的。”
“哦，我不想吵架了，我累了。”
“……我也累。”
我倆面面相覷，隨後他換了個話題。
“我還是想知道前兩世自己報仇的情況，怎麼就是想不起我有沒有找到我爹呢。你知道些什麼嗎？”
“你爹又壞又噁心，你要是想起來了肯定不高興的。”
“你倒是一直在罵我爹，那他還活著嗎？”
“活著，但關於你爹更具體的事情，你並沒有與我說太多，只說他並不是你想象中那樣的好人，你娘錯付了。你寧願你爹死了，也不想他如此活著。”
“……”
“你尋仇的事沒讓我插手，所以我知道得不多。我放卓小雷去江湖上探聽你爹的訊息，也沒找到叫萬度的。最近卓小雷也沒寫信過來，他去大漠很久了。”
沒等蘇一轉過情緒，門外響起敲門聲，我走過去開門，看到師父略顯擔憂的神色，他探頭看著我倆，嘿嘿一笑。
“我剛才過來就聽到你倆在吵，怎麼了，都這麼大了，還像小時候那樣吵架呢。”
我拍拍師父的肩頭，“你不是在校場那邊練功麼？怎麼過來了？”
“哦，四四說灶房這邊水井的水桶壞了，我就來看看，然後聽見你倆在吵。”
禮四還是不放心，才會想著讓師父過來。
“師父，我和師妹沒事，我去看看水桶。”蘇一轉換情緒，溫和地說道。
“不用看啦，我已經把破掉的水桶換了，你倆沒吵架就好。同門可是要相濡以沫的！”
作為長輩，還是想要徒弟們和睦的，不願意看到內鬥，本來我就一直對蘇一不太友好，師父這麼擔心也正常。這話就是在提醒我。
既然師父都來了，我和蘇一也不好再說下去，他帶著師父離開，我也去了前院大堂，剛走到臺階上，就聽到聲音。
“咯咯咯——”
撲騰翅膀的公雞飛簷走壁，那身影快如疾風，後面追著殺氣騰騰的沈二，她的頭髮都亂了，雞毛還滿天飛。
這搖搖晃晃的追擊身影，時不時還崴腳，輕功著力點也找得不是很好，借力而起的身姿更是不舒展。不過比起上個月，速度倒是提上來了。
“師姐，你和師兄聊得如何。”少年輕巧落下，幾步來到我身旁。
我嗷嗚一聲，將腦袋撞他肩膀上，“不如何，師姐抓雞如何。”
“也不如何。不過，二師姐總會抓到所有的雞，你和師兄也會揭開所有心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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