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強盯著手機螢幕,嘴裡還叼著半根牙籤。
付了錢,他自己都覺得有點玄乎。
“媳婦,你說這玩意兒到底真的假的?”
廚房裡正切蔥的女人頭也不回。
“真的假的你都下單了,還問我幹啥。”
王強咧了咧嘴,把聊天框又翻出來看了一遍。
那個周阿姨家的大兒子出手是真闊綽。
五萬定金眼都不眨。
後面十萬就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王強活到這麼大,還真沒見過這麼上趕著送錢的。
他忍不住感嘆了一句。
“有錢人就是不一樣。”
“為了家裡老人,十幾萬都跟十幾塊似的。”
他老婆把蔥一扔,端著盤子從廚房門口探出頭。
“你少廢話。”
“東西拍到了嗎?”
“別錢收了,最後藥沒拿著。”
王強立刻把胸脯拍得啪啪響。
“那不能。”
“哥們兒這手速,平時搶魚竿、搶餌料、搶限量漁具,什麼時候輸過?”
“直播間那幫人跟我比,下單就跟老太太過馬路一樣慢。”
他說完還挺得意。
畢竟他網名叫“釣魚我最強”,現實裡也確實是個釣魚佬。
別的本事未必多強。
可要說搶東西、拼手速、盯浮漂,那真有點天賦。
他老婆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你可拉倒吧。”
“上回雙十一搶個兩塊九包郵魚線,你激動得差點把手機扔鍋裡。”
王強嘿嘿一笑,也不反駁。
夫妻倆剛準備繼續說話,門鈴突然響了。
叮咚……
王強下意識看了眼時間。
“喲,老李他們這麼早?”
他晚上原本約了幾個朋友吃飯,這才三點多咋就來了。
“來了來了。”
門一開,外頭站著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穿著件黃色衝鋒衣,懷裡抱著個巴掌大的黑盒子。
王強一愣。
“你找誰?”
那小夥子把盒子往他手裡一塞,臉上還帶著點職業微笑。
“您的快遞。”
“希望你藥到病除。”
說完這句,人一拐彎就不見了。
王強站在門口,整個人都有點發懵。
“這什麼玩意兒……”
他老婆聽見外面沒動靜,擦著手從廚房出來。
“誰呀?”
王強轉過頭,表情還有點呆。
“不是老李他們,是個送快遞的,給了我這個。”
他老婆接過來順手就拆。
盒子一開,裡頭安安靜靜躺著一顆黑色藥丸。
圓溜溜的,看著跟大號麥麗素似的。
她盯了兩秒。
下一秒,嗷一嗓子叫了出來。
“媽呀!”
藥丸差點從她手裡掉下去。
王強嚇得一哆嗦,趕緊伸手去接。
好在他反應快,險險把那顆藥丸接在手心裡。
夫妻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出了震驚。
剛才他這邊才付款下單,前後也就聊了幾句的工夫,藥居然就送到了?
這也太邪門了。
他老婆小心翼翼湊過來,壓低聲音問。
“強哥,這是不是你剛才拍的那個?”
王強嗓子有點發幹。
“除了這個,還能是哪個。”
“可這也太快了。”
“這都不是同城閃送了,這是瞬移吧。”
他老婆不敢碰了,只盯著他手裡的藥丸看。
“你聞聞,有沒有味兒?”
王強舉起來聞了聞。
“有。”
“還挺香。”
“不是香精那種香,像中藥味兒。”
兩人本來還準備做飯,這會兒誰還有心思做。
夫妻倆直接坐到了客廳沙發上,把那顆藥丸放在茶几中間,倆人跟研究炸彈似的,左看右看。
他老婆越看越緊張。
“強哥,我怕這藥丸是真的哦,咱媽老年痴呆多少年了,這藥給媽吃。”
王強張了張嘴,沒立刻接話。
他其實也想到自己媽了。
老太太這病好多年了。
一開始只是忘事,後來越來越嚴重,現在連人都認不太清,吃喝拉撒都得看著。
最近家裡為了照顧老太太,老頭子像是一下老了十歲。
可眼前這顆藥又太像騙局。
九萬九的神藥。
直播間賣的。
拍下後秒送達。
哪個環節都不像正常世界該有的東西。
“你說信吧。”
“我覺得自己像個二傻子。”
“你說不信吧,事實就在眼前。”
王強抓了抓頭髮,頭皮都快抓禿了。
他老婆卻比他果斷得多。
“這還用想?”
“周阿姨家都急成那樣了,咱要是真把藥轉給他們,萬一這藥能治媽,咱不得後悔死一輩子。”
一句話,直接把王強給幹沉默了。
是啊。
如果這玩意兒真有用,他媽就在那邊等著受罪,他卻為了賺點差價,把藥賣了。
這事兒以後想起來,他都得抽自己。
王強咬咬牙。
“行。”
“不賣了。”
他老婆立刻點頭。
“對,不賣。”
“趕緊把錢退回去。”
王強也不磨嘰,拿起手機就給周阿姨那邊撥了過去。
電話一接通,對面大兒子的聲音還挺急。
“喂,兄弟,藥到了沒?”
王強深吸一口氣。
“藥我不賣了。”
那邊秒炸。
“什麼意思?你不是答應了嗎?”
王強也有點理虧,但這事兒沒法讓。
“對不住啊,錢我退你。”
他說完,直接把收到的錢一分不少轉了回去。
轉完還怕對方再纏,順手刪除拉黑一條龍。
另一頭的周阿姨一家當然氣得夠嗆,偏偏還真拿王強沒辦法。
這東西放手裡也不放心,王強立刻給幾個朋友發訊息,今晚聚餐取消。
“走,回媽那兒。”
一路上,王強開車都比平時快。
他老婆坐副駕,時不時低頭看一眼手裡的小盒子。
直到快到老家小區,王強才突然開口。
“媳婦,要是沒用呢?”
他老婆看著前面,故作輕鬆。
“那就當咱倆發了一回瘋。”
車進了小區,兩人一路小跑上樓。
客廳裡,老太太正坐在護欄裡面。
那是專門圍出來的一個活動區,怕她到處亂走摔了。
可這會兒她衣服上全是飯粒,地上也糊得到處都是。
飯碗倒了,菜湯撒了一片。
老太太還拍著手笑,嘴裡含含糊糊,不知道在說什麼。
陽臺那邊,王強爸正彎著腰洗衣服。
老頭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王強鼻子瞬間就酸了。
才三個月。
他爸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一層精氣神。
“回來了?”
“吃飯沒?”
王強張了張嘴,眼圈一下就紅了。
他看著護欄裡髒兮兮的老太太,再看著陽臺上幾乎熬幹了的老父親,眼淚說下來就下來。
“爸……”
他這一哭,老頭反倒愣了。
“你哭啥。”
“又不是你媽第一天這樣。”
王強就是止不住,他這些日子不是不想回來。
可每次回來,看見家裡這樣,心裡就堵得慌。
堵得越厲害,越不敢多看,乾脆擺爛,別人罵他不孝順,他也受著,就是怕。
他老婆看他指望不上,直接從他手裡把藥丸搶了過去。
“哭哭哭,給我起開。”
她蹲到老太太面前,語氣一下變得特別哄小孩。
“媽,吃巧克力不?”
老太太看著她,眼神是散的,一聽巧克力,居然咧嘴笑了。
“吃。”
“吃巧克力。”
王強老婆捏了捏那顆藥丸,軟軟的,也不硬。
她心一橫,直接塞進老太太嘴裡,又端了點水哄著嚥下去。
“來,吃巧克力了。”
老太太還真乖乖吞了進去。
老頭正洗著衣服,反應過來趕緊問。
“你給她吃啥了?”
王強抹了把臉,聲音發哽“神藥。”
老頭一聽神藥,只覺得這小兩口今天都有點瘋。
可藥都吃下去了,也來不及攔了。
幾個人就那麼站著,全盯著老太太看。
老太太原本還在那裡拍手,嘴裡唸叨。
“巧克力好吃。”
下一秒,她臉色忽然一變,人一下就撐著地,爬起來轉頭就往廁所跑。
這一跑,把三個人都跑懵了。
廁所門砰地一聲關上,裡面先是劇烈的排洩聲,接著,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媽!”
三個人撲到廁所門口,急得不行。
結果下一秒,裡面就響起了嘩啦啦的水聲。
老太太居然在裡面洗澡,一邊洗一邊還中氣十足的罵。
“我怎麼睡一覺身上那麼髒,王強,是不是你小子整我。”
“看我出去怎麼收拾你。”
王強跟著王強老婆還有王強爸三個人聽完,就在廁所門口哭。
很久沒聽到她罵人了,真舒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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