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快把我學生的產學研作業流程搞定,下週他們該去你那兒上班了。”
宋琦又沉默了五秒。
“……就這個?”
“就這個。讓何永輝對接好工位和專案模組,別讓我的學生去了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
“林老師您放心,保證讓他們在實踐中大有收穫!”
宋琦這條訊息後面跟了三個感嘆號,隔著螢幕都能聽出那口長氣吐出去的聲音。
林宇鎖了屏,把手機揣回兜裡。
走廊裡安靜下來,遠處教室的門陸續開啟,學生們湧出來,說笑聲沿著樓道傳過來,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那種嘈雜和活力。
他低頭看了看手機殼上貼著的便籤紙,上面寫著“翡翠灣,三居室,138萬”。
今天下午沒課。
該去看看房子了。
他邁步往樓梯口走,路過安保組的值班點時,輪值的便衣正在啃一個冷掉的肉包子。
“走,陪我去看個房。”
便衣嚼包子的動作頓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茫然。
“看房?”
“嗯,買房。江海翡翠灣,你知道在哪兒不?”
便衣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知道。不過林老師,您買房這事兒得提前報備,我先給王隊打個電話。”
林宇的腳步停了半拍。
買個房都要打報告。
S級的日子,也不全是好處。
......
週六上午十點,江海大學的專用招待廳裡,後勤科的人已經忙活了兩天。
紅底黃字的橫幅從天花板上垂下來,印著“熱烈慶祝江海大學建校四十週年暨校友返校日”。
陳千仞站在招待廳後門的走廊裡,對著反光的玻璃窗,第三次伸手去整理自己的領帶。手心有點潮,是汗。
張國棟拎著一摞剛印好的紀念冊從側門進來,一眼就看到了他這副坐立不安的樣子,忍不住唸叨了一句:“又不是頭一回開校友會,你緊張什麼。”
陳千仞沒搭理他,反手把領帶又扯鬆了一點。
十點半,校友們陸陸續續到了。
簽到臺前很快排起一條小隊,來的人比預想中多,粗略一數就有一百一十七人,橫跨了好幾屆,各個專業的都有。
但仔細看的話,會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
這些人走進招待廳大門的那一刻,臉上的表情幾乎是統一的:一種禮貌的笑容,笑容底下又壓著一層無法掩飾的防備。
一個穿著夾克衫的中年男人進門第一件事,就是下意識地掃視四周,尋找往年慣例擺在入口顯眼位置的那個大紅色募捐箱。
沒找到。
他愣了一下,回頭跟身後的同伴咬耳朵,那個同伴也跟著愣住了。
簽到臺旁邊負責引導的學生志願者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接連七八個校友進來後,都有類似的反應。
有個穿著得體的女士甚至直接走到簽到臺,很自然地問了一句:“同學,今年捐款在哪兒弄?”
志願者按照陳千仞提前交代好的話術回答:“學姐您好,今年校友會不設募捐環節。”
那位女士臉上的表情變得很微妙,她“哦”了一聲,再往前走的時候,步子明顯比剛才輕快了兩分。
張國棟站在大廳的角落裡,把這一幕幕全看在眼裡,心裡五味雜陳。
他太清楚這些校友們為什麼一年比一年不樂意回來了。
每次校友會的流程幾乎都是固定的三件套:吃飯、聽領導講話、然後就是心照不宣的募捐環節。
錢捐出去了,回頭想給自家孩子在保研名額上通融一下,或者要一封去大廠的推薦信,還得看學校的臉色。
這哪是回母校,這分明是每年回來交一次保護費。
誰樂意?
十一點整,幾個穿著雪白廚師服的人從後廚魚貫而出,招待廳和後廚之間的那條連廊被臨時改成了傳菜通道,八個灶臺同時點火。
不鏽鋼的餐車上碼著一摞摞精緻的瓷白餐盤,熱氣從蓋子的縫隙裡絲絲縷縷地鑽出來,整個走廊很快就瀰漫開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蟹粉鮮香。
幾個坐在大廳裡的校友循著味道探頭出來瞅了一眼,當場就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WWW ¤тTk дn ¤c○
“御宴宮庭?學校這是發財了?”
御宴宮庭是江海市排名前三的高檔酒樓,人均消費四百塊起步。學校平時招待省裡來的檢查組,都未必捨得下這麼大的本錢。
陳千仞今天把自己攢了大半年的校長行政經費預算翻了個底朝天,硬是擠出了這筆錢。
上菜之前,每個座位上都提前放好了一份深藍色封面的精裝紀念冊。
A4紙大小,封面用燙金工藝印著一行字:“江海大學·四十年”。
翻開第一頁,是一張1981年學校奠基時的黑白老照片。幾個穿著中山裝的領導站在一片光禿禿的荒地上,背後是還沒封頂的教學樓框架。
再往後翻,是老校區那條種滿了銀杏的林蔭大道、早就被拆掉的舊圖書館、九十年代食堂門口學生們排著長隊打飯的模糊畫面、還有千禧年元旦晚會上,舞臺上穿著喇叭褲跳迪斯科的學生。
每一頁照片的角落裡,都印著一行極小的小字,標註著具體的年份和事件。
03級市場營銷專業的校友鄭婉欣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翻到第四十三頁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那一頁是2003年秋季運動會的照片,塑膠跑道上,一群穿著白色T恤的女生正在衝過終點線。
她盯著照片看了將近十秒鐘,忽然伸出指腹,輕輕摸了摸照片裡其中一個扎著馬尾辮的模糊身影。
她旁邊的同學李珍探過頭來:“婉欣,這不是咱們班那年的四百米接力賽嗎?最後一棒好像就是你跑的吧?”
鄭婉欣嘴角扯了一下,沒答話。
她的右手從紀念冊上移開,悄悄伸到桌下,摸了摸褲兜裡的手機。
螢幕是黑的,過去四十八小時裡,沒有任何她等待的訊息進來。
冷盤很快就上齊了。
蟹粉小籠、金陵鹽水鴨、花雕醉蝦,三道開胃菜的品質,哪怕是不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
幾個年紀大些的校友相互對視了一眼,眼神裡都帶著同一個疑問:今天這是吹的什麼風?
一個96級的老學長端著茶杯,小聲問旁邊桌的人:“老李,學校最近是不是拉到什麼大讚助了?這排場不太對勁啊。”
旁邊桌的人搖了搖頭:“沒聽說。不過你注意到沒有,今天連募捐箱都沒擺。”
“我就是因為注意到了,所以才覺得不對勁。”
席間的氣氛在美食的催化下,漸漸鬆弛下來。
少了那個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募捐環節”,校友們說話的底氣都足了不少。
有人開始主動端著酒杯找當年的老同學碰杯,有人拉著大學時的室友自拍合照,還有兩個畢業十五年沒見過面的傢伙在洗手間門口迎面撞上,愣了三秒才認出彼此,然後一把抱住,拍後背的聲音隔著半個大廳都能聽見。
張國棟站在主桌旁邊,看著滿廳漸漸熱絡起來的場面,低頭咬了一口自己盤子裡的鹽水鴨。
鹹了點,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細。
十一點半,熱菜上到一半的時候,一個07級的男校友悄悄掏出手機,熟門熟路地打開了江海大學的官方。
他本來打算低調地轉個五萬塊錢意思意思,畢竟菜吃了,酒也喝了,一點表示都沒有總覺得過意不去。
結果頁面載入完畢,螢幕正中央赫然跳出來五個紅色的大字:“通道已關閉。”
他愣了一下,反覆重新整理了三次,確認不是自己的網路問題。
他抬頭環顧四周,發現至少還有兩個校友也在低頭戳手機,臉上掛著同樣困惑的表情。
“捐贈通道怎麼關了?”有人小聲問了出來。
這個訊息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面,漣漪一樣在幾張桌子之間迅速傳開。
大家的聲音都壓得很低,但那股子說不清的意外和詫異,卻越來越濃。
十二點整,陳千仞站了起來。
他把筷子整整齊齊地擱在碗沿上,拿起身邊服務員早就準備好的話筒。
整個招待廳在五秒之內安靜下來,一百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主桌。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
“各位校友,感謝大家今天能抽空回來看看母校。我不說那些官話套話了,就說一件事。”
他頓了一下,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笑自己。
“以前每次校友會,大家進門第一件事,就是先找募捐箱。我知道。”
全場徹底安靜了。
連端著菜準備上桌的服務員,都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
陳千仞把話筒往嘴邊又湊了湊,下一句話,讓在場所有校友的筷子都放了下來。
“今天沒有募捐箱,以後也不會有了。這些年,是江海大學虧欠你們。”
陳千仞說完那句話之後,招待廳裡安靜了整整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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