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帶著哭腔,聲音尖利。
徐穗兒不由抬頭尋聲望了望。
隔了幾張灶臺,一個年輕廚子正對著一口砂鍋,臉色煞白。
鍋裡幾根海參縮成了硬邦邦的幾截,像炭條似的,還透著一股酸味。
“誰動了我灶臺上的醋!“那廚子吼道“我那壇是米酒,我清清楚楚記得是米酒!”
巡場吏員快步過去,低頭看了看灶臺周圍的瓶罐。
徐穗兒一眼注意到角落裡有一隻小瓷瓶,塞子歪著,裡面的液體顏色比普通米醋深一些。
她鼻子微微一動,那砂鍋裡飄出的酸味隱隱夾著一絲焦糊氣,不像正兒八經的醋。
“有人關換了你的料。”吏員沉聲說著,一邊提筆記下,“先別慌,你可有備料?”
那廚子咬牙搖頭,眼眶都紅了。
他案上確實沒有第二份海參,這道菜要廢了。
即便他另外兩道菜做得再好,少一道菜,得分應該不會高了。
可儘管如此,年輕廚子抹了一把淚後,還是打算繼續,盡力把剩下兩道菜做好。
吏員剛剛走開,另一個方向又出了亂子。
一個鬚髮半百的老廚子掀開自己的蒸籠,裡面蒸制的雞孚卻塌成了一灘稀糊。
他抓起蒸籠底一看,籠底被人用小刀劃了一道細縫,整汽全漏走了。
“是哪個殺千刀的!”老頭子聲音都劈了。
徐穗兒下意識的去檢查自己這方灶臺的蒸籠,發現籠底竟然也有一道細縫。
幸好她沒有用蒸的法子……
不過,她也敏銳的察覺到了一個真相,那就是背後那人提前知道題目!
他收買了出題成員中的其中一個!
徐穗兒脊背發涼,她飛速掃了眼自己灶臺上的瓶瓶罐罐,油、鹽、醬、醋、酒……白瓷罈子,都蓋得嚴嚴實實。她伸手,揭開來聞,混在米酒清香裡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鹼味。
有人往她的米酒里加了鹼水!
量很少,不仔細聞根本發現不了。
廚子裡眾所周知的事,做蔥燒海參如果用了鹼水,海參就會縮成炭條。
和剛才那個年輕廚子一模一樣的下場!
徐穗兒緩緩放下酒罈,心跳如擂鼓。
那人,不止在比賽外搞事,在比賽中,他也搞手腳!且還搞得這麼大,在不止一個參賽者的東西里動手腳。
他好大的膽子,不怕被發現嗎?
還是說,他的來頭便就有這麼大,這麼隻手遮天呢?
可若真是如此,何必爭一個小小的御膳房行走?圖什麼?
她抬眼四望,幾百口灶臺間人聲嘈雜,誰都在忙自己的,許多離得近的,因為年輕廚子和那老廚子的動靜,都在小心得檢查著自己的灶臺,一眼望去,看不出誰有問題。
人太多,看得眼花繚亂的,但徐穗兒的視線還是準確的落到了一個方向,那裡站著個人,背影高大,低頭切菜的動作流暢而沉穩,彷彿周圍的騷亂與他無關。
一百二十二號。
她在報名那天見過這人。
洛州王氏,世代為官宴掌廚,是此次奪魁呼聲中最好的種子選手。
那背後人都能因為一道醃篤鮮來對付她一個小姑娘,竟把他略過了?
又或許對方同樣謹慎,也躲過了暗箭?
徐穗兒微微挑眉,正要收回視線,突然注意到了他旁邊的那個人。
那人三十來歲,瘦長臉,袖口卷的很高,他正在切蔥花,但視線一直在飄,幾乎沒停在自己灶臺上,反而頻頻往旁邊掃。
就是這一飄的功夫,他的左手垂下去,極快的碰了一下旁邊一百二十號的鹽罐。
徐穗兒眼神好,頓即發現了那鹽蓋上多了一層極薄的白末,跟鹽一樣,但比鹽細得多。
怪哉,他要搞事,一百二十二號才是種子選手,他不動他的手腳,反而碰了旁邊另一個人的東西——
她猶豫著要不要示警告訴一百二十號,畢竟,就在對面,她又親眼看見了。
但只是一瞬,她就歇下了這個念頭。
當下喊出來的話,眾目睽睽,沒得惹禍上身。
罷了。
她收回了視線,只是注意力分了兩分在左右的廚子上,提防他們在自己的灶臺動手腳,鄰居想要陷害,可太容易了。
但一百二十號卻自己發現了,他一把扣住了瘦長臉的腕子,“你往我鹽裡摻了什麼?”
瘦長臉掙了兩下沒掙開,嘴角抽了抽,“你胡說——”
話音未落,那人把他手腕一擰,一擰,袖口滑落,露出半截小臂,上面沾著沒來得及擦去的白色粉末,泛著微微的澀光。
“是明礬?!”漢子臉色難看極了。
明礬?
若是鹽裡摻了明礬,菜會發苦發澀,整道菜直接廢了!
徐穗兒聽得分明,趕緊又檢查了一遍自己的鹽罐,確定沒被做手腳才鬆了口氣。
那巡場吏員飛奔而來,將瘦長臉按在了灶臺上。
但騷動已經如漣漪般擴散開,這一會兒的功夫,又有好幾名參賽者驚呼直接的食材被人動了手腳。
一份吊好的湯明明蓋了蓋子卻莫名多了異物,一人的蒸鍋被人從底下的火道里賽了溼柴,火勢始終上不去。
花樣真是層出不窮。
主事終於坐不住了,“查!今日之事徹查到底,凡在菜品中動手腳者,逐出賽場,永錄黑冊!”
那瘦長臉第一個被逐出了賽場。
但凡食材被動了手腳的參賽者前後左右的人都成了重點觀察物件。
吏員們在場中來回巡視,氣氛一時緊張難言。
而主事清冷的聲音也像催命似的,“比賽繼續,一個半時辰,還剩…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意味著所有菜品被動了手腳的人都要在半個時辰內重做。
頓時,哀呼聲片片。
但顯然,所有人都陷入了爭分奪秒中。
徐穗兒也沒有再四下張望,趕緊繼續。
她低頭去看海參,撈出海參來指尖一碰,軟了。
通體油潤,彈性剛好。
她飛快的地改刀成條,蔥段煎香,下鍋急火快炒,醬油和糖的比例憑手感倒進去,顛了七下勺,起鍋裝盤。
她把最後一隻雞孚撈進碗裡,湯麵清平如鏡。
日頭掛在頭頂,把她案上三道菜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穩。
一個時辰又兩刻,三菜齊出,無一差池。
徐穗兒摘下了圍裙擦了擦手。
很快,一聲鑼響,時辰到了。
不管做完沒做完,所有參賽者必須停手,退離灶邊。
吏員們魚貫而來,給每個參賽者的菜品底下貼上紅紙標籤,一起端至了賽場的另一端。
那裡,上百菜手持金舌籤的食客評審,正翹首以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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