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路’之後,徐穗兒的手指貼著刀面探入肉縫,指腹感覺到肋骨一根根分明的弧度。
得益於上輩子就愛看那種解剖豬肉的解壓影片,她看得興起,也沒少半扇豬半扇豬的買來自己練手,就享受那種過程。
練多了,她幾乎不用眼睛看,便知道刀應該往那個方向走。
她將刀刃斜斜插入脊骨兩側,貼著骨頭平推出去。
刀走的是一條極窄的縫,唰的一聲,整條脊肉從骨面上卸了下來,連一絲碎肉都沒留在骨頭上。
羅清遠從隔壁灶臺瞥過來一眼,難得開口說了兩個字,“厲害。”
徐穗兒沒有停,剔前腿骨的時候,她把豬肘彎過來,刀尖探進關節縫隙,手腕輕輕一旋——骨節應聲脫臼,整根前腿骨抽出來的時候表面光滑得能反光。
後腿更講究,股骨頭埋在厚肉深處,她用小刀在肉面劃了個十字定位,然後垂直刺入,刀尖繞骨轉了一圈,像給骨頭脫了件衣裳。
不到兩刻鐘,一整隻乳豬的骨架完整地攤在了案板上,骨白肉紅,乾乾淨淨,沒有一處破損。
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頭——片肉。
她把剔下來的整塊豬肉平鋪在案上,刀面貼著肉塊水平切入,刀走得很慢,刀刃在肉裡穿過的時候幾乎沒有阻力,一片肉便被完整地剝離下來,薄得幾乎透明,擱在白瓷盤裡能看見盤底的紋路。
但徐穗兒卻微微搖頭,有點厚了。
她調整了手腕的角度,重新起刀。
第二片,比先前薄了三分,擱在盤裡,盤子底紋若隱若現。
第三片又薄了一點,邊緣微微卷曲,像一片剛剝下來的白色花瓣。
她找到了手感,接下來的每一刀都在同一個平面上,每片肉出來的厚度幾乎完全一致。
刀刃所過之處,肉片一片接一片地從肉塊上脫落,像翻書頁,唰,唰,唰。
隔了一個灶臺的方十八望過來,嘆了一聲:“你這片的,比我臉上還薄。”
而對面高樓上,目光一直放在徐穗兒身上的人也禁不住感嘆。
“這小姑娘的動作,瞧上去可真賞心悅目,姨母,您說是吧?”
沈老夫人微微頷首,“很賞心悅目。”
她覺得眼前這個小姑娘跟前兩回見到時十分不一樣。
現在的她,整個人好似在發光,讓人移不開眼睛。
明明不是在做菜嗎?
她卻覺得對方好像在做一件了不得的藝術品一樣。
蔡凝滿臉驚歎,忍不住小聲跟盛夫人咬耳朵,“我覺得這姑娘肯定能贏,現在下注還來得及嗎?”
盛夫人嗔笑:“你還缺那點銀子花不成?”
“包贏的結果的話,誰會嫌銀子多啊。”
“小財迷。”盛夫人點了點她的鼻子。
蔡凝笑出了一對梨渦來,轉頭給了自己的丫鬟一個眼神。
沈老夫人聽得分明,也樂得湊這個趣,便即讓喜玉也走一趟,下注五百兩,賭徐穗兒贏。
半個時辰後,徐穗兒的案板上整整齊齊碼著兩摞肉片,一摞順文紋,一摞逆紋。
她把第一層順紋肉片鋪進朱圈,每一片都搭著前一片的邊緣,像魚鱗一樣層層覆蓋,硃紅的圓底被白色肉片遮得嚴嚴實實。
第二層逆紋鋪上去,紋路與第一層垂直交錯,肉片之間像織了一張網。
鋪完最後一層,她退後半步端詳。
白瓷盤上,兩層肉片交織成一個半透明的薄網,每一片都薄到能隱約透出下層肉片的紋路,肉片的纖維結構清晰可見。
整盤肉片,四十片,無一片破損,無一處相疊,朱圈的邊緣被肉片精確地覆蓋著,沒有一片越界,也沒有一片留白。
呼!
徐穗兒重重的鬆了一口氣,她抬頭看了眼滴漏,還有將近兩刻鐘。
倒空得出點時間來,去觀察對手。
王重煥也已經鋪完了盤子,他的肉片比她的厚一點,但數量驚人,足足鋪了三層,每片大小均勻如模子里扣出來的。
而羅清遠的盤子鋪得極精巧,他把肉片切成了菱形,拼出了一幅幾何花紋。
而方十八的肉片微微泛著紅,她應該是先用鹽揉了一遍再片的,肉色更鮮亮,看起來像一簇花朵似的。
很快,鑼響。
吏員巡場,將十盤肉片依次端去對面高樓。
十隻白瓷盤被打亂順序依次擺在長案上,每隻盤裡都鋪滿了乳豬肉片,厚薄各異,鋪法參差,像十幅迥然不同的畫。
三方組成的十七位評審俯身圍案,刀功不比味道,不能用嘴嘗,得用眼睛看,用手指量,用光照。
這個嘛,四位美食侯的專業程度自然比不上老御廚和知味郎們,便將主場交給他們,他們旁聽。
看不出名堂,聽還能聽不出麼?
沈老御廚先到一號盤前,仔細觀察,肉片鋪了兩層,厚薄大致均勻,邊緣略有毛糙,有些地方微有重疊……
他取了一枚銅錢擱上去,字口勉強透出來,但模糊,又用尺量了三片,厚度差在一根頭髮絲左右。
他頓了頓,在袖中短簽上寫了箇中字,沒有多言。
再往下,二號盤,沈老御廚微怔了一下。
這盤肉片拼出了一幅規則的圖畫,順紋和逆紋的菱形交錯排列,像一匹織出的錦緞,每一片大小一致,邊緣齊整如刀裁。
他俯身細看了半晌,又用指腹輕輕壓了壓肉面,柔韌度極好,沒有毛躁感,用銅錢一試,字口清晰可見。
“這肉片得漂亮。”旁邊的陳老御廚湊過來看了一眼,低聲讚道:“這切法和排法都下了功夫,紋路能對稱到這種程度,手上得有十年的穩勁。”
沈老御廚點點頭,哪怕不太懂刀功的四位美食侯,用眼睛看,其實也看得出來這盤肉片切得極好。
又繼續往下,是一盤微微泛著紅的肉片,每一片都薄而透明,鋪在地盤中像一層粉白的輕紗,用銅錢一測試字口清楚得能辨認出銅錢上的年號。
但這肉片全部都是逆紋切的,這便叫人忍不住眉頭一皺了。
再往前的一盤,肉片鋪了三層,每一層都用順紋切法,但每一層肉片的走向都不一樣,第一層橫向,第二層豎向,第三層斜向,三層交錯疊加,盤面厚度比旁人都厚得多,用銅錢試,壓根透不過字口。
但三位御廚都沒有急著下斷論,而是用手輕輕撥開最上面一層,發現底下每一片肉的邊緣都精確得卡在上一片肉的縫隙之間,像砌磚牆一樣嚴絲合縫。
“三層,一百二十片。”一位知味郎的手比劃著數了數盤子邊緣露出的片數,“每一片厚度一致,這人的手是鐵打的吧?”
他的語氣充滿讚賞。
三位御廚也不免輕輕頷首,表示認同。
繼續往下,正好是午時,秋日的陽光從東側斜照過來,打在白瓷盤面上,那一瞬間,整盤肉片都被光照透了。
兩層肉片順逆交錯鋪成的薄網,在光下呈現出半透明的質感,每一片肉都薄到了極限,兩層紋路重疊在一起,像一片被風吹皺的冰面被人輕輕揭起了一角。
沈老御廚沒有動銅錢,他直接伸出手指,隔著半寸懸在肉片上方,感受了一下肉片表面微微沁出的溼潤,然後,輕輕拈起最邊緣的一片,提起來對著光看。
那片肉薄到幾乎不擋光,日光從背面穿透過來,肉片上細膩的紋理像一幅微縮的山水畫,白裡透著極淡的粉。
再把其平放在掌心,沒有撕裂,沒有卷邊,柔韌得如同一片上好的宣紙。
他放下肉片,開口道:“這盤肉片,當是今日最佳。”
古姓知味郎第一個拍案,“四號盤,三層一百二十片,厚薄一致如模鑄,這種耐力在刀工裡最是難得,我推四號盤第一。”
劉老御廚慢悠悠搖頭:“三層固然量大,但順紋到底不如順逆交錯來得考究,八號盤這個薄度你看不見?兩片疊在一起才透光,單片的薄度已經接近我見過的最薄魚膾了,更何況她順逆交錯一分不差,盤面比四號盤整整薄了一半還多,拼薄,二號六號都在四號之上。”
“薄有什麼用?”另一個知味郎粗聲打斷,“肉片太薄,下鍋一燙就化,連口感都沒有了,刀功的用處是成菜,不是炫技!我支援四號盤!”
“可刀功比的就是技。”沈老御廚不緊不慢的回了一句。
眾人互相對視,陳老御廚悠悠開口,“我倒覺得,二號盤的紋路極其規整,每一片菱形的大小誤差肉眼不可辯,這種精度即便在御膳房裡也是少見,如果要論手穩,二號不熟任何人。”
另一位知味郎立馬反駁:“二號盤的問題在於肉片切得太碎,菱形片拼盤固然好看,但每片面積太小,失去了豬腩肉本身應有的肌理感,刀功是把食材的本相呈現出來!”
“你這是苛責,拼紋本身就是一門刀技。”
“碎不是技,是取巧!”
兩人你來我往,聲音漸漸大了起來。
其他幾位知味郎也加入了爭執之中。
一時間,長案四周跟菜市場似的?
這時,沈老御廚開了口,“你們光吵,可有算過損耗?”
眾人一愣。
“四號盤那頭豬去了骨剔了皮,出了一百二十片肉,損耗最少,二號盤為了拼菱形,邊角料至少廢了兩成,可八號盤,她把所有肉都用上了,骨架乾淨得能當教具,你們光看片數,看花樣,沒有看節約?”
顯然,儘管盤子端上來是打亂了順序的,但一眾評審都在一直關注的,眼神如炬,其實,大差不差的,也是知道哪盤是哪位參賽者的。
陳老御廚哼了一聲,“這是比賽,又不是旁的,算什麼成本。”
沈老御廚也哼了一聲,他取了一柄極薄的小銀刀,從八號盤最邊角的位置輕輕劃下,一片肉被他完整的揭了起來,懸在銀刀尖上,對著窗外的日光。
滿室皆靜。
那片肉薄到在日光下近乎透明,肉紋如水波,邊沿平滑無一絲毛刺。
然後,沈老御廚將肉片平放在自己的掌心裡,然後,攤開給所有人看——肉片貼著他的掌紋,彷彿融為一體。
“你們誰能從二號或四號的盤子裡揭出一片這樣的?”
不是比刀技嗎?
拼紋是刀技,這個呢?
眾人沉默。
二號盤的菱形片太碎,一揭就散,四號盤的三層肉太厚,根本揭不出單片透光的薄度。
見眾人不吭聲了,沈老御廚揹著手坐回了位置,提筆寫字。
“諸位可不要忘了,咱們這輪刀工,比的是三樣東西,剔骨的乾淨,片肉的薄勻,鋪盤的精準,八號盤,三樣全佔,骨架光淨無殘,肉片薄而不斷,鋪盤順逆分明,無一處交疊。
單以刀論,她是第一,當之無愧。”
有人張張嘴,想說什麼,還是合上來。
“四號盤,量大功深,但三層順紋扣了分,若按規程,順逆必須交錯方為滿分,他的強度值得褒獎,但規程就是規程。”
陳老御廚點點頭,“那二號呢?”
沈老御廚沉默了兩息,說了句讓所有人為之一怔的話,“二號的手是最穩的,菱形片誤差肉眼不可辯,這一點,八號不如他,但,他把豬肉切成了布,忘了肉本身是有紋理的。”
說罷,他擱下了筆,“依我評定,八號盤,刀功全場最高,九十八分!”
陳老御廚忙道:“等等!四號全順紋扣分,三號全逆紋也扣了分,可二號和八號都是順逆交錯鋪到位了,那二號為什麼不能上九十五?”
沈老御廚看向他,“因為二號盤的肉片是菱形,菱形片沒有順逆紋可言,他避開了這道題。”
陳老御廚不再爭辯,端起桌上的茶水灌了一口,小聲嘟囔了一句,“也罷,薄成那樣,下鍋真能扛得住?”
沈老御廚沒回答,他將掌心貼著那片肉重新蓋回盤裡,指腹壓了一下肉面的邊角,那片薄肉服服帖帖地回到了原本的位置,連一絲褶皺都沒有留下。
他低聲道:“能扛,她這肉片裡的水分鎖得極好,纖維沒斷過,下鍋只會卷,不會破。”
他抬頭,遙遙望向對面,落到了那抹纖細的身影上。
目光深深。
經過激烈的評定,主事拿到了最終的評分。
“決賽上半場,定鼎一饌得分:
第一名,岐州徐穗兒,九十八分!
第二名,夔州羅清遠,九十四分。
第三名,洛州王重煥,九十一分。
……”
結果一宣佈,底下交頭接耳,議論不絕。
上半場得分已出,下半場,除非重大失誤,否則,前三名已定,絕不會再有大改動的。
聽著徐穗兒的名字佔據第一,甚至有些人不免想著,現在再去下注買她贏,還來不來得及?
得丫鬟回來回稟,說已經下注上了的蔡凝此刻笑得眉眼彎彎,她要賺翻啦!
“這姑娘,實在是太厲害了!”
沈老夫人下意識點頭,“的確厲害。”
沈老御廚可是在御膳房裡待了近五十年,前後兩任帝王都對他的廚藝讚不絕口的,若不是年歲大了,皇上還捨得放他出宮呢。
可沈老御廚卻對她讚不絕口,力挺她得高分。
便可知其厲害之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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