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去奚眼角抽動,走近,單手輕拍兩下他的臉,冷笑揶揄:“行呀,這高情商話術叫你玩出花了,你是覺得這麼說我會更樂意聽嗎?”
男人本能地隨著她的拍打眨了兩下眼,讓筆直的注視因為眼睛的眨動徒增了其他動作都無法替代的生動感。
他不卑不亢,托住她拍捏自己的那隻手,側頭用嘴蹭了蹭,像只分不清誇讚和嘲笑的狗狗,挑眉反問回去:“所以你更愛聽嗎?”
陶去奚抽回被他黏住亂蹭的手,故作嫌棄似的在半空甩了甩,甩回一句很不留情面的:“沒有,我只覺得你好諂媚。”
說完扭頭出了臥室,進了洗手間洗漱。
李賞懶洋洋坐在床邊,對著洗手間的方向無辜:“諂媚有什麼不好的麼。”
說完,他扭頭掃視褶皺堆疊,盡顯某事之後凌亂意味的大床,聞著空氣中無火香薰與他們的氣味融合的那種感覺,不知怎的翹了翹嘴角,起身把手裡攥著的髒衛生紙丟進垃圾桶,開啟窗子通風。
陶去奚洗漱畫了個淡妝,換好衣服出來時,臥室已經叫男人打掃乾淨了。
掃拖機器人勤奮地沿著地板一圈圈清掃,餐廳那邊有清脆的,碗筷碰撞的動靜。
“你弄早飯了?”陶去奚看了眼時間,邊走邊對餐廳的人說,“這都快中午了,要不別吃了,直接出門吧。”
“我沒弄太複雜的。”李賞已經把吐司片和果醬,以及熱牛奶都準備好了。
“你吃一兩口再走,”他問,“是打算在學校食堂裡吃,還是逛完書香節離開學校吃?”
陶去奚拉開椅子坐下:“我想帶你吃學校食堂,有幾樣我以前總吃,味道不錯,畢竟也不是經常有機會有時間回去嘛,帶你多逛逛。”
“你這麵包還真準備對了,這會學生們沒放假,就算是週六日人也很多的,而且還有開放進來的遊客。學校就三個食堂,一到中午擠滿了人估計想帶你吃的也排不上隊。”
“我們在學校裡多玩一會兒,然後等到下午四點半吃食堂開門的第一波飯菜。”
李賞聽她分分鐘把在學校裡這些安排規劃得這麼妥當,熟悉到彷彿她還是在校學生那樣,像是看到了那幾年上大學的她。
陶去奚啃了口鬆軟奶香的生吐司,抬眼,瞧著坐對面的人一動不動看著自己,不吃東西也不說話,歪頭:“怎麼了?你有問題嗎?”
李賞回神,抬手拿了一片吐司,笑著搖頭:“沒事兒,吃你的。”
她不解,拿勺子給他挖了一大坨草莓果醬:“你多吃點,還要開車呢。”
“我想要藍莓果醬,草莓的太甜了。”他盯著吐司上那一大坨紅色的東西,為難。
陶去奚看他一眼,又給他挖了一坨草莓的,強制愛道:“我喜歡草莓,你就吃草莓的。”
李賞失笑,嘆氣,把吐司摺疊要咬了一大口。
她看著男人乖乖吃草莓果醬,晃著桌下的雙腳,有些得意。
並沒有沒告訴他,是因為那罐藍莓果醬快過期了。
陶去奚邊吃麵包邊給胡漫敲字發微信:“我問問她今天去不去學校找衛齊越,可以偶遇一下。”
發完了訊息,她感知到對面人沒聲沒響的不對勁,抬眼瞥了眼男人,盯著他握著的手機:“你在幹嘛?”
“你不會在給衛齊越發微信吧?”
“人家週六日不一定休息,你可別打擾別人工作,他不是最近正在評選的關鍵時候麼。”
“沒,看別的呢。”他盯螢幕的視線往她那挪了一下,又看回手機,“你新小說釋出以後網上的反饋怎麼樣?”
陶去奚心頭一聳,皺眉不悅:“你又不問過我就偷看我作者專欄,好歹提前跟我說一聲。”
李賞瞭她一眼,表情未動,心平氣和為自己伸冤:“我沒看,這不就是在看之前先問問你情況麼。”
“你看到差評了?反應這麼大?跟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
陶去奚鬆了口氣,搖頭:“沒,這不才釋出一晚上?我從昨天吃飯開始到現在我都沒點開過作者後臺。”
他無比了解她,戳破女人的心事:“怎麼,不敢看?是不是怕太久沒動筆寫了,好不容易把這件事撿起來,結果看到了什麼影響你道心的評論,影響後面的創作狀態?”
完全被料中小心思的陶姓作者沉默了:“……”
李賞樂了半聲:“要不要我代勞一下?沒事,要是那種很過分的評論我直接幫你投訴掉。”
“你要是不介意我直接幫你罵回去。”
工作上的事她本來不願意多跟別人說,但男人難纏“熱心”成這個地步實在讓人沒辦法,陶去奚伸手奪過他的手機扣在桌子上:“你不懂,比起吵得熱火朝天,無人問津才是殺死一個創作者的利劍。”
“……騙你的,其實我看過了,之前跟你說的果然應驗了,這個行業堆積的人才太多,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兩把刷子,雖然看著我才停筆一年多,但其實在這個行業裡已經落後很多了。”
“筆名的知名度和殘留的讀者也沒剩什麼,新書才發表,根本沒多少點選和評論,你別操心了。”
說完,她悶頭狠狠咬了幾口吐司,有種把被迫把糗事說出來,丟臉得不想再面對這個世界的架勢。
李賞聽她連珠炮般吐露了一堆難以啟齒的心跡,然後看著女人撕咬吐司的模樣,方才的閒適神色落下幾分,卻顯出了成熟的味道:“但是,這不也是你決定做這件事之前就已經設想過的情況了嗎?對不對。”
“我知道,哪怕提前設想過各種不想看到的狀況,也做了心理準備,但真正發生的時候還是會有點難以接受。”
尤其是對於她這樣——哪怕看著躺平,一切都無所x謂了,但骨子裡卻始終驕傲到發犟的人來說。
陶去奚咀嚼著酸甜的麵包,默默問他:“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李賞估摸著她吃完手裡這片也就飽了,提前把果醬罐子擰上,說:“萬事開頭難,誰都沒辦法,也都得過這一關,但問題是今天還得照常過不是麼。”
“就在踏實做事的過程中思考怎麼把現狀改善唄,你說呢?”
他舉起剩下半片,塗了他不喜歡的草莓果醬的吐司,伸到餐桌中央示意她:“對不對?”
陶去奚悻然,也舉起手裡這還剩最後一口的吐司,和他的碰了碰,用麵包做“碰杯”動作,表示贊同。
“邪了門了,你從來不會內耗焦慮麼?”
李賞咬了一口,忍著嘴裡過度甜膩的味道,嚼動著腮頰眯眼:“厲害吧?”
她別過眼去,懶得搭理:“厲害個頭,裝什麼啊。”
他好像每次都把被罵當成被誇一樣,一被她罵就碎碎地笑,又說:“怎麼可能沒有,而且大多時候都是覺得完了,實在沒得救了的那種程度,但往往最後都有辦法解決。”
“一來二去,我發現焦慮沒什麼用,坐在原地煩不會有任何結果的。”李賞補充著,一時間腦海浮起了很多這些年生活上種種情況的畫面,然後一笑了之,“還不如先乾點什麼呢。”
雖然表面不顯,但陶去奚其實很受用他說的話。
她也是那種對甜言蜜語的哄勸不感冒,只需要有人忠言逆耳引導自己的人。
“這本書還沒寫完,徵文比賽也才剛開始。”李賞收拾餐桌,端起果醬罐頭,用瓶底在她腦瓜頂磕了磕,“今天的任務就是好好享受週六假期,其他的不想。”
陶去奚細嚼慢嚥著最後一口麵包,看著轉身進廚房的男人的背影,原本有些焦躁的心情又一次被捋平了下去。
也是,拋去網文作者這個身份來說,她作為陶去奚還有自己的生活。
她有工作,有伴侶有朋友,連載小說不過是生活裡的一個組成部分。
退一萬步來說,她一個兼職作者,寫爛了還有工作那點工資兜底,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做就完了。
她抽紙擦嘴,站起來追著李賞的背影進了廚房:“帶一點水果到車上吃吧……前幾天買的水蜜桃再不吃就要壞了。”
“你能不能幫我把皮都削了?裝保鮮盒裡。”
…………
原本計劃著中午抵達,然後開始逛書香節,陶去奚本來就起得晚,兩個人又在家裡磨嘰了那麼久,出門的時候已經超過了她計劃的抵達時間。
幸好省大學離得不遠,不然還不如臨時取消計劃換個地方去玩。
省大學就在寧昌市本地,所以陶去奚大學四年沒受節假日來回奔波的苦。
大學學區坐落在位於市中心以南三十公里的地方,屬於城市副中心的核心景點,這幾年發展得越來越好。
陶去奚坐在副駕駛,把車窗降下一半,望著高架外的城市景色,每一處都覺得熟悉,卻又實打實已經三四年沒有走過這段路了。
“我那時候坐地鐵回學校,大概也是這個方向,也能看到這片城區。”
李賞目視前方,和她搭話:“坐幾號線?”
“六號線,從家裡出來,先坐那輛能去高中的公車到地鐵站,然後從二號線換六號線,坐十站就到學校了。”她說。
陶去奚鮮少開始一路回顧自己的大學四年:“你可不知道,本來二六號線地鐵就是有名的社畜專列,再加上返程的大學生,趕地鐵猶如打仗,每次都能擠掉半條命。”
她吹著風回頭問他:“我記得你在濱陽上大學是自己住吧?”
他點頭:“偶爾課程時間打架的時候就住宿舍,但大部分時間都跟李恩住一起,得照顧他。”
“那你平時還不得每天早晨趕高峰擠地鐵去學校?我記得濱陽地鐵也挺發達的。”她說。
李賞搖頭:“地鐵人多,而且錯過了要等,我弄了輛山地車,每天早晨騎車去。”
“當時住的地方離學校不遠,騎車十分鐘?”
陶去奚詫異:“到了冬天也騎車?冬天多冷啊,不是說基本溫度都在零下麼。”
“是啊,冷。”他聳肩,繪聲繪色形容,“冷得騎下來人都僵了,臉疼得火燒火燎的。只能多穿點唄,熬過最冷的兩個月就好了。”
陶去奚聽完這話靜靜吹了十幾秒的風,最後一扭頭,揚著梨渦對他笑:“各有各的苦,這麼看還是高中時候好呀。”
李賞扶著方向盤,明明沒有看到她的笑臉,卻默契地將眼尾揚得更飛:“是啊,高中的時候最好。”
…………
陶去奚還以為李賞真沒有和衛齊越聯絡,結果車開到了學校外,陶去奚還琢磨著要怎麼找個合適的車位時,李賞直接開到校門口,對保安出示了教職工人員才能在系統裡操作的臨時通行碼,略過那些還在校門口排長隊等著核驗書香節門票的居民和遊客,直接開進校門,一路暢通。
她揚著一臉得意的表情享受完特別待遇,扭回頭來假模假式埋怨司機:“不是說了不讓你打擾人家了嘛。”
司機先生一臉無所謂:“放心吧,要是真在忙,衛齊越都不會看我微信。”
“他工作時間都開免打擾。”
陶去奚這才安心:“好吧,那就行。”
李賞打斷話題:“現在重要的是,你得給我指路,不知道你們學校的停車場在哪,再這麼開下去就要繞出去了。”
她莫名被逗到,邊笑邊給男人指路,往停車場駛去。
停好車,陶去奚看了眼路邊的校園一覽圖,發現從這裡散步到書香節所在的活動區域,正好可以路過她平時上課經常去的那些地方,宿舍也在這途中,一點回頭路都不用走就可以都逛一遍。
嘭地悶悶一聲,陶去奚頭頂落下一大片陰翳,她抬頭:“你還帶了遮陽傘啊。”
“快入夏了,這幾天溫度一天比一天高。”李賞給她撐著傘,自己大半邊身體都在外面曬著,“我們往哪裡走?離書香節的地方遠不遠?你們學校有共享單車嗎?”
其實她是不習慣打傘的人,不過男人的心細是比遮陽傘還能讓心情更好的東西。
陶去奚主動挎住他的胳膊,指了個方向,笑著拖著他走了起來:“別問啦,囉嗦,跟我走就完了。”
省大學是她的“地盤”,既然已經進了她的小世界,李賞索性放棄方向感和習慣掌控一切的本性,任由她帶著自己往全幅陌生的方向走去。
週六日的大學校園比平日要閒散,見到的學生不用為了趕著去不同教學樓上課,臉上也就沒有急忙的神色,揹著書袋在學校裡慢悠悠地散步。
除了遊客扎堆的幾個打卡點以外,其他大路小道都空空蕩蕩的,只有樹木和花草隨風擺動,伴著杆子上晾著的花色被單,頗有青春和生活氣息融合在一起的視覺享受。
每路過一個和她當年上大學時有過故事的地方,陶去奚就要指著給李賞有鼻子有眼兒地說上一通,高興的,不高興的經歷全都描述給撐傘的男人。
而李賞眉眼順和,濃顏的五官輪廓在刺眼的光線下被削弱幾分凌厲感,讓人顯得更柔和,更有溫度。
配合上他邊走,邊看她喋喋不休的眼神,禁不住讓略過的路人多看他一眼,然後再瞧著他們這對伴侶的背影,暗暗感慨相配和美好。
“那年學校偷外賣的事特別頻繁,每天都有好多人下課趕不及去外賣點,結果飯被人偷了個精光的情況。”她指了指路邊一個小亭子,說起那裡發生的事,“我本來以為這種事不會輪到我,因為我總是比騎手先一兩分鐘到外賣點等著取餐。”
李賞似乎能猜到幾分後面的發展:“然後呢?”
“然後有一次我點了外賣,輔導員不偏不倚非要我那時候從宿舍跑一趟教學樓去弄評優的材料,那事根本就不急,明明等午休結束,下午上課之前再去也可以,但他偏要我立刻過去。”
事情過去四五年了,她一想起來還是會很氣憤:“結果我找完輔導員再趕到外賣點的時候東西就沒啦,外賣員還好心給我留了照片,結果那地方空蕩蕩的,連個外賣袋子都沒給我留下。”
李賞憋著笑:“然後呢,要怎麼辦?重新點一份?”
“我記得當時時間應該不太夠,重新點一份再等送來,我再吃完,趕不上下午第一節課。”陶去奚回想起來,一拍腦袋繼續往下講,“眼見著食堂的午餐時間也快過了,我就只能往食堂跑,哎呦,你不知道,天那麼熱,我一個人傻乎乎跑在路上,一直被人另眼看,丟死人了。”
“最生氣的來了,你猜怎麼著?”
他挑眉:“難不成外賣還能中途被你撿回來?”
“你猜對了,但不完全對。”她氣鼓了臉。
陶去奚又指了指那個亭子,氣得跺腳:“我跑到這個亭子外面,就看見一個男的在那吃外賣,他那外賣牌子的袋子不僅跟我點的是一家,連我另外點的奶茶都是一家的!!!”
“我不信有人能巧到跟我點了同一家,連奶茶的款式都跟我撞了同款!”
“那畜生偷吃我外賣讓我撞見了!你說巧不巧。”
因為看一個已經工作兩三年的都市麗人紅著臉跺腳罵多年前一個偷外賣賊的樣子實在太少見,太逗人,李賞還是沒繃住,扶著她的肩膀彎腰笑個不停。
陶去奚攥拳往他後腰上擂,使勁打:“你還笑!我當時都快氣哭了!哪有這種窩囊事!”
李賞撐開黑色鏡框,抹了下眼角笑出的淚:“這麼氣啊,那你把沒把他使勁揍一頓?”
陶去奚聽到這句,原本燒起來的氣焰瞬間癟了下去,塌著肩膀,耷拉著眼皮盯他:“……”
李賞詫異:“你沒揍他?不會吧,這你能忍。”
她委屈起來,好像又回到了那天那個情境下,憋出一句:“……再不趕去食堂,就真的一口飯都吃不上了。”
他撲哧一聲,徹底樂開了,爽朗得好像倒退回了上高中那會無憂無慮的李賞的身體裡。
陶去奚嘆氣:“你想啊,我就算揍他,把他逮了,他已經把我的外賣吃了,那時候最重要的是讓我吃上一口飯能頂住下午的課。我覺得我瞬間思考的能力蠻強的。哎呀你別笑了!”
“而且我拍了張照片,把他那張大臉拍得清清楚楚。”她翹鼻子,叉腰為自己正名,“把事情來龍去脈整理成一張圖直接發給校園八卦牆了,讓那個畜生社會性死亡!”
“惹我算他踢到鋼板。”
李賞又一次把腰直了起來,對她豎了個大拇指:“行,沒白受委屈,要表揚。”
他收斂剛才笑話人的放肆神態,手放在她腦後揉了揉:“小陶同學受委屈了,被偷的那杯奶茶,我請你喝回來,好不好?”
陶去奚杵在原地聽他這話,看他的樣子,好像在腦補如果他沒有出事,真的和她考進同一所大學,然後處在相同情景裡他安撫她的樣子。
如果沒有那麼多的突發事件,以李賞的性格。
大概真的,會第一時間,把她被偷的外賣和奶茶,全都給她補回來吧。
不。
她想。
如果真的在一起上大學,中午她被輔導員叫走的時候,李賞應該會很樂意幫她跑一趟外賣點去拿那份外賣,讓那份外賣根本沒有被偷的可能性。
然後在那個亭子或者食堂等她辦完事,看著她邊牢騷輔導員的麻煩,邊把午飯好好吃完。
看看吧,只要是關於李賞的事,她總是能幻想出那麼多可能性,那麼多原本應該屬於他們的,平平安安沒有疼痛的鏡頭。
陶去奚一時沉浸在自己的發散中,原本想扯點別的什麼藉口敷衍他,來掩飾她的情緒波動,然而她一抬頭——卻發現李賞一直安靜地看著她。
好像明白她在想什麼,並且等著她。
男人這記眼神讓陶去奚徹底放棄掩飾的打算,任由情緒再往上掀起了一層浪花,二話不說往前埋進男人胸膛之中——
遮陽傘蓋住了兩人上半身,遠處的一切景色僅能窺見他們緊貼在一起的身影。
和他住在一起時間長了,後來連洗衣液的香味親自來選。
陶去奚整張臉埋在他胸肌上,聞著他衣服上和自己一樣的橙花香味,男人的T恤是黑色的,吸飽了陽光的溫度,除了橙花,還有太陽的味道,令人安心。
須臾,陶去奚聽到頭頂飄起他的聲音,連帶著臉頰感受到他說話時震動的胸腔。
帶著一點點笑——
“突然投懷送抱幹嘛?”
“想什麼呢?”
陶去奚用臉貼著他的胸左右蹭了蹭,說話聲音發悶:“沒想什麼,就是在思考你待會請我喝奶茶,我都要加什麼料。”
“你要是想加料,那晚飯碳水就得減半了。”他突然來一句。
她猛地抬頭,彷彿在用臉說“你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李賞立刻拿起金牌健身教練的姿態:“陶小姐,那奶茶再這麼天天喝下去,我很擔心你的血糖水平啊。”
陶去奚嘴一撅,倔驢脾氣又上來,頂他一下自己後退半步:“我在這搞校園情調呢,你突然說這種話特別壞氣氛,懂不懂啊?”
她拽住他,強硬地繼續往前走:“奶茶我不喝了,吃人嘴短拿人手軟,不花你錢喝你就別囉嗦。”
李賞一邊忙著給她撐傘,一邊配合她行走的節奏,摸了下鼻子無奈:“你也說了正校園情調呢,別這麼兇行不行?”
陶去奚回首,忽然在樹木陰翳洩漏下的光中揚起一抹明媚的笑:“不好意思,我大學時候就是這麼兇。”
他掛著笑,目光逐漸發直,就被她這麼拉著走——
視線難以從她的臉上挪開半分。
…………
陶去奚繼續像剛才路過亭子那樣,瞧見什麼地點就和李賞講著自己本科四年發生的各種事情,也藉機回顧了一下曾經忙碌,但比起現在來說已經足夠無憂無慮的大學時期。
哪個教學樓夏天沒空調熱得教室像蒸籠,哪個教學樓上課最遠,每次從宿舍過去要跑多久。
她在哪個教室發著燒考完了期末,險一分之差過了及格線,差點掛科。
哪個食堂最大,哪個食堂的什麼菜最合她口味。
傍晚的時候哪個操場扎堆的情侶最多,她在哪個操場體側跑八百米的時候摔了跤。
圖書館到期末周的火熱場景,學校內的奶茶店曾上演了多麼抓馬的男同學出軌露餡現場。
她恨不得將自己四年裡每一天的日常,每一天發生的所有細小事情都告訴他。
想他完整地瞭解,以這樣“補習”的方式加入進她的本科時光。
沿著這條線路一一走過,終於在學校中央區域最大的操場入口看到了書香節拉著的紅色橫幅。
書香節是省大學每年所有校級別活動裡比較重點操辦的活動之一,也是少有的,對外接待,允許遊客參與的大學活動。
除了各個學院出的攤位以外,還有本市其他學校,優秀企業派過來交流的攤位,最後有一部分攤位也是本市居民申請的,他們將自己珍藏的書籍拿出來售賣展示。
陶去奚是喜歡看書的,尤其是除去學科書以外的“閒書”,只是畢業以後忙著工作慢慢地很少再主動摸紙質書。
所以即使沒有空看書了,看到好的書,難得見到的絕版書,她還是有買下來囤著的習慣。
攤位有整整三列,最北段的主舞臺有各種活動,他們在書市逛著的時候,訪談活動剛結束,學校的樂隊正在上面表演。
現場音樂配著自由書市,氛圍抵達前所未有的沸騰躍動。
陶去奚眺望主舞臺那邊密密麻麻的人影,踮腳跟李賞喊:“人比我想象得要多太多了!感覺今年大部分學生都沒回家過週末,專門為了這個活動留下來了。”
不然光是校外進來的遊客,不會有這種效果。
李賞翻著手裡的中古舊書,問:“你那幾年的時候沒這麼多人?”
“每年的人流量也就是現在的一半吧,有一年還趕上了雨季,特別冷清。”她說。
他把書合上,歸還到原位,和攤主對視禮貌一笑,對她說:“那我運氣真好,參加了最熱鬧的一次。”
陶去奚輕哼,看著摩肩接踵的人潮,勾住他的手指握得更緊些:“你總是在這種事上特別好命。”
“剛剛看的什麼書?”
他直接說:“不知道,沒看書名,覺得封皮好看就翻著瞧瞧。”
陶去奚:???
這是一個知識分子該說的話嗎?
她無語:“……我看你看那麼投入,還以為你想買呢。”
“我就算了,看看電子書就行。”他悠盪著她的手,走著說,“看你喜歡什麼,今天所有消費我請客。”
陶去奚憋笑:“咦,這發言,特別像那種沒文化但是特別寵女朋友的土大款。”
說完迅速腦補了一個很扁平的龍套角色形象。
不對……那種龍套角色一般不會有李賞這麼超過平均水平的顏值。
她瞥眼,眼神從李賞那高挺眉骨到飽滿的唇形掃了一圈,最後有些難為情地別開眼:“……”
李賞反而不懂了,失笑:“幹什麼啊,損完人自顧自害什麼羞?”
“你,所以……”他忽然有些難以啟齒,用一副難以理解她的表情,語氣也變得有些嫌棄,“你的x癖是那種型別的男人……?”
陶去奚一下子破功,笑著回頭打他,差點在人群裡竄起來:“找死啊你!你才喜歡那種的!”
她笑,他也跟著笑起來,胳膊一收,直接把暴跳的女人攬進懷裡,圈著她歪七扭八地往前移動:“是你先誤導我的,你倒是說說看,看著我害羞什麼呢。”
她不承認:“沒害羞,你有病。”
“眼神有問題就去治。”
李賞噙著自信愜意,乜她一眼,不說話。
一路走過去,這一排的攤位基本賣的都是社科類圖書,她不太感興趣,很快就隨著人/流走到了主舞臺。
這時候校園的樂隊社團剛結束了三首歌的表演,正在臺上和臺下的觀眾們對話著互動。
樂隊主唱是一對組合,男生女生都非常會烘托氛圍,不斷和觀眾交流聊天,然後詢問有沒有同學或者遊客想上臺來一起合唱。
臺下一片沸騰,互相推搡著,笑著推薦,誰都不好意思第一個上去。
“哦對了。”陶去奚看到這裡,忽然想起來,“我們學校每年的校內歌手大賽也很熱鬧哦。”
“不過那個是秋季學期的固定活動,等今年入秋了我再帶你過來玩。”她說。
李賞環胸打趣:“會有唱得很牛的學生嗎?還是像網上最近很火的那個首都的什麼師範大學的歌手大賽,全是神人奇葩。”
“我們學校的歌手大賽可是很正經的,要層層選拔呢。”她知道他說的那個梗,趕快為自己母校證明。
說到這,陶去奚忽然多說一句,只是開玩笑:“你要是當年考的這裡,以你在高三運動會那次的風采,說不準能在歌手大賽上唱個前三甲呢。”
他略帶興味:“真的?”
她篤定:“當然。”
正在這時,臺上校園樂隊的男主唱催促臺下:“真的沒有想試一下的朋友嗎?沒有的話,我們就要往下進行咯!”
陶去奚低頭,用手機剛翻開校園書香節的攤點陣圖,身旁的人忽然提起聲量喊:“哥們,看我——”
她被大喊的男人嚇了一跳,然後在震撼中,被男人跑向前方而兜起來的風掀動了碎髮——
無數次回憶過往的碎片在此刻頃刻拼湊,讓多年前後,巧合般無比相仿的場景做著新舊縫合。
陶去奚完全怔懵在原地,呆呆地舉著傘,看男人在眾人歡呼和注視下一路奔上了舞臺。
在校園這樣特殊的地方跑起來的男人,恰好又穿著黑色T恤的男人,此刻身上沒有絲毫被社會沾染的蒙塵氣息,好似還是少年氣蓬勃的在校生,一個只需要擔心課業與理想的,無時無刻發著光的優秀青年。
在喝彩聲中,李賞絲毫不怯場地走到主唱身邊。
他氣質卓越,往麥架前一站,好似就是樂隊的一員那樣渾然天成。
男主唱學生問他的年紀和來歷,以及想和樂隊一起唱什麼歌曲。
李賞簡單說了說自己的年齡和職業,還打趣地說了句省大學是他曾經的第一志願,可惜沒考上,有點像白月光一樣的存在,引得臺下陣陣笑聲。
最後,他握著麥克風將視線掃了半圈,最後定在人群之後的那抹纖細身影上——隔空,和陶去奚對上眼。
“但是我女朋友是咱們學校的畢業生,今天也是陪她來逛一下書香節。”
李賞聲線穩重悅耳,說這番話時沒有任何刻意的煽情,反而松泛的語調有一種往事不再追,只認準當下的釋快,讓人更加能共情。
“我和她是高中同學,今天想借樂隊的光,唱一首曾經給她唱過的歌。”
他說完,臺上臺下齊刷刷響起起鬨的掌聲和口哨。
陶去奚心跳拔得飛高,本以為已經長大成熟的自己,不會再有這麼孩子氣的心跳脈搏。
然而當他站在那,說出那彷彿只屬於兩人的秘密般的臺詞——她那被留在十八歲的少女心悸,竟然復舊如新般瘋長了出來。
不知不覺間,她竟不知自己的嘴角已經彎到了發僵發酸的地步。
陶去奚像是中了什麼蠱惑,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顧不上。
只會站在原地,這樣目不轉睛地望著他。
就像當年她想不明白為什麼他那麼惹人眼一樣。
她現在也一樣不明白。
不明白為什麼明明已經是知根知底的關係了,卻還能被他這樣無藥可救地吸引。
下一刻,她聽著,看著臺上的男人站在立麥前,笑著對她所站的方向問——
“還記得嗎?”
“《我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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