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就這麼一站一坐, 沉默地對望著,許久誰都沒有再開口。
令窈裹著他寬大的外套,仰著臉怔怔地望他。眼中的淚水還在打轉, 悽美中又帶著幾分破碎, 像月光化作了一汪春水。
她是真的漂亮,漂亮到讓人失神。
這一刻畫面像電影定格,只憑這一雙眼, 就足以讓人心生掠奪之意。
聞墨就這麼受著她的注視,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沒有半分閃躲。
她大概自己都不知道, 這樣的眼神有多容易讓人誤會。
心底那股燥意又冒了上來。
鬼使神差地, 他竟想俯身將她臉上的眼淚一點一點吮乾淨,連帶著她所有的脆弱,一併吞入腹中。
聞墨又想起剛才在公寓的場景。
原本他抽完一支菸就該走,他向來薄情, 不會為一個女人多做停留,更犯不上纏著一個滿心牴觸他的人。
可他還是點了第二支。
上樓後, 看見令窈害怕到瑟瑟發抖的樣子, 短短几秒, 便燒盡了他所有的理智, 那一刻,他是真的想把那個敢碰她的人, 直接廢了,讓他永遠消失在這世上。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失控過了。
尤其是在她抬眼望過來, 那眼神裡盛滿絕望與委屈的瞬間。他忽然懂了,她為什麼會隨身攜帶防狼噴霧。
港島人人都說他心狠手辣,冷血無情。
親手把三叔送進精神病院, 將曾經欺辱過他和妹妹的人一一清算,從無半分心軟。
他早以為自己心硬如鐵。
從不會為任何人、任何事動搖,更不會為了一個女人失控到這般地步。
換作平時看到有女人哭哭啼啼,他早就不耐煩走人。可此刻,看她掉不完的眼淚,居然一句刻薄話都說不出來了。
要說之前一時興起也就算了。那今晚這一連串反常又打臉的舉動,早已超出了一時興起的範疇。
這時,令窈才慢慢回過神,察覺眼前男人一言不發地盯著她,俊臉上神色晦暗難辨,眼神沉得像深潭,讓人猜不透他在琢磨什麼,只覺得渾身都被他的目光鎖著,動彈不得。
她剛要主動開口說點什麼,一個男醫生走了過來。
醫生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遞給她一張A4紙,“注意事項都在上面了,你男朋友這傷口在手掌心,三天內絕對不能碰水,儘量少用這隻手,免得傷口裂開再出血,感染了麻煩。”
令窈接過紙匆匆掃了一眼,急忙輕聲打斷解釋:“他不是我男朋友……”
醫生淡淡瞥了她一下,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繼續叮囑:“哦,你老公這幾天也不能吸菸、不能飲酒,忌口辛辣,記好了。”
身旁,聞墨似有若無地笑了一聲。
醫生又絮絮交代了一遍,看向還發愣的令窈,確認道:“聽懂了嗎?手掌心肉厚,癒合慢,你得注意一下,洗澡什麼的讓你老公把手包一下。”
令窈知道再解釋也是徒勞,索性懶得再解釋了,麻木應了聲:“嗯,知道了,謝謝醫生。”
醫生剛走,許家良就匆匆趕來了。
令窈跟他打了個招呼,轉頭看向一旁半點看不出受傷模樣、依舊氣場逼人的聞墨,忍不住問他:“你剛才怎麼不解釋?”
聞墨神色慵懶,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面不改色地丟出一句:“傷口疼,懶得廢話。”
一旁的許家良聽到這話,驚得差點沒站穩,跟見了鬼一樣。
他跟著聞墨這麼多年,什麼時候聽到過聞墨說“疼”這個字?
上次聞墨在拳館和一個泰拳冠軍打得有來有回,肋骨斷了兩根,愣是打完才慢悠悠說“好像有點不舒服”。
許家良默默看了一眼天花板。
而令窈看他生龍活虎的樣子,懷疑他這句話的真實性。但是想到他流了那麼多血,都是因為救自己,愧疚感便壓過了懷疑。
過了會兒,許家良上前,恭敬開口,說私人醫院已經安排妥當,都是頂級醫護,勸聞墨過去再做個全面檢查,住院觀察一晚,確保傷口無礙。
令窈自然不可能這時候獨自離開。
她跟著一起上了許家良開來的勞斯萊斯。幾人剛走出醫院,她才發現黑色大G旁站了個陌生面孔,染著綠毛的男人。
令窈有些好奇地問:“那位是?”
許家良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溫和解釋:“聞生的另一個助理,訓犬師,平時主要負責照看Sweetie。”頓了下,又補充一句:“Sweetie是先生的愛犬。”
“這樣。”
令窈聽到這個英文名有些詫異,這名字聽起來像是那種小巧可愛的寵物犬才會取的,可聞墨養小型犬……怎麼想都覺得和他這人的風格十分違和。
許家良來了,自然由他接手駕駛,車子平穩行駛,朝著私立醫院駛去。
令窈和聞墨都坐在後座。
車窗突然被按下。
她轉頭望去,只見男人不知何時已銜了支菸在唇間,纏著繃帶的手捏著枚銀質打火機,火苗即將湊近菸蒂。
令窈想起醫囑,心頭一緊,立刻出聲提醒:“醫生說不能抽菸!”
聞墨動作一頓,側眸瞥了她一眼,眼神深邃,沒說話,反而跟反骨似的,執意要按下打火機,絲毫沒把醫囑放在眼裡。
下一秒,一隻纖細蔥白的手伸來,帶著清泠泠的蓮花香,徑直奪走了他手中的煙。
聞墨手裡一空,挑眉看著她,眼裡多了幾分玩味,還有一絲得逞的笑意:“幹什麼?”
“醫生說了,你這幾天都不要抽菸喝酒,傷口會感染。”令窈蹙眉,語氣認真地重複了一遍。
“嗯,你管我啊?”聞墨語氣慵懶,眼神直直地盯著她,彷彿要把她看穿。
她面無表情地強調:“醫生說了不許。”
“醫生說了不算。”聞墨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懶洋洋地勾了下唇,“那你呢,你許不許?”
令窈攥著那支菸,手指微微收緊,沒接話。
車廂裡安靜了一瞬。
前排開車的許家良聽到這話,手差點沒穩住方向盤。
他通過後視鏡飛快地掃了一眼後座,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誰?這還是他那個冷血無情,對女人都懶得廢話的通天神老闆嗎?
許家良果斷伸手,默默升起了擋板。
後座瞬間成了一個密閉的小世界。
“問你話呢,令窈。”聞墨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催促,壓迫感更甚。
令窈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半晌才憋出一句:“……我也不許。”
聞墨臉上的冷意瞬間消散大半,唇角一勾,抬手把打火機也扔到她手裡,“放你那,替我保管。”
車子很快抵達一家港資頂級私立醫院,安保森嚴,一看便不是普通人能進來的地方。
車剛停穩,就見門口早已站了幾位等候的人,為首的是位年輕男教授,長相出眾,看樣子與聞墨交情不淺,地位也不低。
蔚丞看到他手上的繃帶,誇張地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打趣:“接到阿良電話,嚇得我從家裡火急火燎趕過來,到底哪個不要命的敢砍你?”
蔚丞話音剛落,餘光一掃,發現聞墨身邊居然跟了個女人,生得極漂亮,眉眼乾淨,還披著明顯不合身的男士外套,瞬間瞭然。
能穿聞墨的衣服,能被他帶在身邊,是什麼人答案不言而喻。
蔚丞意味深長地瞥了聞墨一眼,怕令窈尷尬,湊過去低聲問:“你女友?”
聞墨側頭看了眼站在身後、微微低著頭的令窈,勾了勾唇:“還不是。”
蔚丞“嘖嘖”兩聲,沒再多問,又隨口提起:“你受傷的事,你舅舅知道嗎?他知道了怕是要急死了吧。”
“不用告訴他,小事。”
“行,聽你的。”
簡單寒暄幾句後,幾人一同前往VIP病房。病房位於獨立樓層,需刷卡或由護士引導才能進入,套房門口甚至設有 24 小時專屬護士站。
令窈不禁懷疑,這裡真的是個醫院嗎?
推開病房門,她更是驚住。
哪裡是什麼普通病房,分明是間總統套房,裝潢奢華程度不亞於五星級酒店,客廳、臥室、獨立辦公區、廚房乃至陪護房一應俱全。
很快,一位女醫生走進陪護房,單獨為令窈做檢查、詢問狀況,語氣恭敬。剛才受的驚嚇雖重,但此刻情緒已緩和許多,她一一如實作答。
檢查結束後,令窈起身推開門,剛想出去,又被客廳裡傳來的粵語談話聲留住了腳步。
偌大的客廳裡,聞墨懶散地靠在沙發上。
黑襯衫領口扯開兩顆釦子,他閉目養神了幾秒,隨即開口,語氣冷硬:“你去香港調四個靠譜的保鏢過來,平時給我離遠點,不要嚇到她。”
一旁的許家良連忙應下。
沙發上的男人不知又想到了什麼,睜開眼,面無表情地說:“還有那個私生,我要他出不來。你去聯絡梁懷暄,把天越法務部那個翟大狀借過來,價格隨他開。”
“明白,我現在就去聯絡梁生的特助。”許家良不敢耽擱,匆匆退了出去。
令窈遲疑幾秒,還是推開門走了出去,在距離他不遠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出於感激,她主動開口關心:“你傷口還很疼嗎?”
聞墨本想說,比這重十倍的傷他都受過,這點疼根本不值一提。
可看了她半天,看著她眼底的愧疚與無措,話到了嘴邊,又變成一句模稜兩可的反問:“你說呢?”
令窈想起剛才他為救自己受傷的場景,仍心有餘悸,也意識到一直沒正式道謝,便認真地說:“謝謝你。”
可抬眼望去,她發現聞墨聽完這話臉色反倒更難看了,周身的氣壓瞬間降低。
他又像是氣瘋了,居然對她說起了粵語:“你除咗識講多謝、對唔住,同埋鬧我爛人,仲識唔識講啲好聽嘅說話?”
他語速太快,令窈抿了下唇,誠實地搖了搖頭:“你不要說粵語,我聽不懂。”
“…………”
聞墨深吸一口氣,想點菸的衝動又上來了,才想起打火機還在她那裡。他壓下不耐,放緩語速解釋:“意思是你別跟我說謝謝,講點別的,好聽的,明白嗎?妹妹仔。”
他好歹為她捱了一刀,聽句好話不過分吧?
令窈盯著他緊繃的下頜線,只覺得這問題比她平時學英語還難。
她腦海裡忽然閃過他幾秒內就輕鬆制服私生的狠戾畫面,不自覺坐直了些,試探著問:“……你是學過格鬥嗎?”
聞墨挑了下眉,漫不經心地回答:“嗯,學過系統格鬥術,桑搏,拳擊,還有些別的,太多了,記不清。”
令窈有些疑惑,他出身顯赫,平時應該有很多人保護,怎麼會學這麼多防身技能?難道他時常處於危險之中?
看到她眼中的困惑,聞墨睨了她一眼:“怎麼,你不信?”
“沒,”令窈面不改色地說,“只是覺得你平時應該很忙,居然還會這麼多高難度的東西,真是太厲害了。”
雖然她的語氣虛偽得像在唸臺詞,毫無波瀾,但聞墨心裡那點莫名的邪火一下就被澆滅了。
真是見了鬼了。
過了會兒,令窈站起身想去趟洗手間。身後男人的聲音又幽幽響起:“你什麼意思,又想過河拆橋?”
她腳步一頓,不明所以地回頭看他,“怎麼了?”
他語氣冷淡又帶著幾分譏諷:“你有沒有良心,就這麼走了?是不是我傷口爛了、死了你也不管?嗯?”
令窈愣了兩秒,腦子裡緩緩打出一個問號。她就是去個洗手間,怎麼就跟“過河拆橋”“傷口爛了死了”扯上關係了?
可能是失血過多,頭腦不清醒了吧。
於是,她莫名其妙地看了男人一眼,“我沒有要走,只是去下洗手間。”
說完,她沒再看他,徑直去了陪護房裡的洗手間。
再出來時,聞墨正在陽臺打電話。
經歷過一場驚心動魄的意外,令窈早已身心俱疲。她在沙發上坐了會兒,睏意如潮水般湧來,不知不覺就沉沉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之間,她聞到了龍涎香混著冷冽檀香,像一陣暴烈又溫柔的颶風,輕輕托住她,將她帶到柔軟的床上。
她太困了,困得不想睜開眼,在夢裡,她竟莫名不排斥這個味道,甚至還有些喜歡。
也沒有想過後來許多年裡,她一聞到檀香味就會想起他,想起這個把她從危險中救出,卻又把她困在身邊的男人。可他身上的檀香味是獨一無二的,她再也找不到一模一樣的了。
這段記憶濃墨重彩,帶著強制的愛與無法掙脫的束縛,連同那些愛與恨,都在她生命裡刻下了不可磨滅的烙印,再也擦不掉。
第二天清晨醒來,令窈發現自己竟躺在套房的主臥裡。
聞墨這是……是把床讓給她了?
令窈坐起身,轉頭就看見昨晚摔落在樓梯下的手機,此刻完好無損地擺在床頭。旁邊還放著一個印著高奢品牌logo的黑色紙袋。
她拿起手機簡單回覆了幾條訊息,想了想,還是沒把昨晚的事告訴程笛。
洗漱完畢後,她開啟紙袋,是她日常愛穿的基礎款。簡約的白色針織衫,搭配一條淺色水洗牛仔褲,尺寸合身得像是量身定製。
換好衣服推開門,聞墨和許家良都在客廳。見她醒了,許家良率先起身,溫和打招呼:“令小姐,早晨。”
“許特助,早上好。”
一旁的聞墨面色陰沉地看著她。
令窈頓了下,知道躲不過,只好補充道:“聞先生,早上好。”
聞墨似是嗤笑了一聲,根本不理她。
許家良裝作沒看見兩人之間的暗流湧動,語氣平穩地開口,轉達聞墨的意思:“先生打算回家休養辦公,有醫護隨時待命,令小姐要一同過去嗎?”
令窈心裡清楚,聞墨昨天救了自己,這份救命之恩遠非一句謝謝就能抵消。
她不想欠得不明不白,索性直接看向聞墨,認真開口:“聞墨,你昨天救了我,等你手好得差不多了,我再離開,可以嗎?”
聞墨剛換完藥,聽見她這般主動識趣,心情肉眼可見地好轉,卻依舊只淡淡“嗯”了一聲。
令窈試探道:“那……你每天讓許特助來接我嗎?我住回自己公寓,白天過來照顧你。”
“你想挺美的。”聞墨瞥了她一眼,語氣帶著幾分譏諷,直接打破她的幻想,“許家良沒那麼閒,直接住我家,客房隨便挑。”
令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他說得好像也有道理。人家特助確實挺忙的,總不能天天當她的專車司機。
這時,許家良在旁邊默默補了一句:“令小姐放心,家裡房間多,住十幾個人都綽綽有餘,不會委屈你。”
令窈心想,她不是怕沒地方住,是怕住進去就出不來了。
但救命之恩擺在面前,她咬了咬牙:“……好。”
許家良先驅車送她回了趟公寓,收拾了幾套換洗衣物和幾本書又再次啟程。
半小時後,車子駛入那片開闊靜謐的港灣,四周安保森嚴,沒有旁人打擾,在陽光下美得近乎失真,像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
令窈跟著傭人進門,一眼就瞥見客廳裡那隻鳥籠空空如也,之前她來過一次,見過裡面的鳥,忍不住開口問:“這隻鳥去哪了?”
聞墨坐在沙發上,眼也不抬一下,懶洋洋地說:“放生了。”
“什麼?”
聞墨聽出她語氣裡的難以置信,抬眼就撞進她一臉懷疑的神情,彷彿那隻鳥被他宰了吃了才更符合常理。
他站起身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怎麼,我一年做一次善事很奇怪?你對我偏見很大是吧?”
“……也沒有吧。”
聞墨慢慢眯起眼,冷笑一聲:“我看上去不像好人?”
令窈抬眸看了他一眼,看著他冷戾的眉眼,周身的氣場,實在說不出違心的奉承,“一點也不像。”
聞墨臉色一黑,轉身就走。
很快,傭人引著令窈上樓選客房,幾間房裝潢統一冷奢,看著並無二致。
令窈問了句:“聞先生的臥室在哪?”
傭人指了指走廊最深處那一間,佔據了整個樓層最好的視野。
令窈立刻指向離得最遠的客房,語氣乾脆:“我住這間,謝謝。”
傭人猝不及防愣了下,下意識“啊”了一聲,顯然沒料到她會選這間。
“怎麼了嗎?”
傭人到底訓練有素,很快調整好表情,微笑說:“沒什麼,令小姐。我剛好要放年假,收拾好這間客房我就要離開了。您看看還有什麼需要,現在可以一併告訴我。”
令窈的手指還搭在門把手上,聞言整個人頓住了。
“……放年假?”
“是的。”傭人臉上帶著明顯的欣喜。
令窈沉默了兩秒,又問了一遍:“這幾天你都不在嗎?”
“我平時也不住這裡的,先生不喜歡家裡有外人留宿,這麼多年,除了您,沒有別的女性來過這裡,您是例外。”傭人笑得格外熱切。
令窈卻笑不出來了。
沒有傭人,意味著接下來幾天,她要和聞墨單獨共處一個空間。
傭人見她發呆,輕聲喚了一句:“令小姐,您還有什麼需要嗎?”
令窈回過神來,扯出一個勉強的微笑:“沒有了,謝謝。”
傭人歡天喜地地走了,腳步輕快得像只出籠的鳥。
令窈進了房間。
這間客房寬敞明亮,帶獨立衛浴和一小方露臺,視野倒是不錯。
她將帶來的衣物一件件掛進衣櫃。
想著,乾脆就當在這裡打工還債好了,反正也就幾天的事。
心理建設剛做完,手機就震了一下。
備註為“墨”的號碼發來一條簡訊:【倒杯水來書房,在開線上會,走不開】
她面無表情地按下編輯,把備註改回了“聞墨”。
然後她看了看手機,又看了看門口,沉默片刻,終究還是認命地走出房間。
打工還債嘛,第一項任務:送水。
令窈倒好水,走到書房門口。
門虛掩著,她沒貿然推開,卻聽見裡面傳來聞墨慵懶又冷沉的聲音,夾雜著粵語和英語,語氣冷厲,像是在訓話,電話那頭的下屬們大氣不敢出。
正猶豫要不要直接進去,聞墨已經抬眼瞥到她,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站在門口做什麼?進來。”
令窈被他看得渾身發緊,快步走進去。
她放下水杯,正要轉身退出去,又聽見聞墨忽然說餓了,問她會不會做飯。
令窈想到自己慘不忍睹的廚藝,可看著他受傷的手,還是勉強點頭說會。
反正毒不死人,他要吃就吃。
轉身時,她不小心碰到桌角一支鋼筆,連忙彎腰去撿,髮絲垂落,帶著清泠的蓮花香,輕輕掃過男人結實有力的手臂。
聞墨垂眸看了一眼。
原來她連洗髮水都是蓮花的味道。
因著彎腰的動作,她上衣微微往上捲了下,露出一小截白皙纖細的腰肢,像一塊冷潤的羊脂玉,彷彿一掐就會出水。
只是這麼一瞥,那股熟悉的燥意又翻湧上來,比之前更烈。聞墨下意識想扯松領口,卻想起釦子早就習慣性解開了兩粒,根本無濟於事。
令窈撿完鋼筆,抬頭就撞進男人深不見底的眼眸。
他的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侵略性,像獵人盯著獵物,帶著勢在必得的狠戾,彷彿下一秒就要把她拆吃入腹。
她手一抖,連忙放下鋼筆就走了。
那縷帶著蓮花香的髮絲,又像羽毛般輕輕拂過他青筋蜿蜒的手臂,帶來一陣酥麻。
連帶著骨頭都泛起癢意,揮之不去。
聞墨眸色倏地更暗了。
他從未對任何女人有過這種感覺。
壓抑慾望對他並不難,在他的世界裡,權勢、金錢,才是最牢靠的東西,虛無縹緲的愛情,他向來不屑一顧。
之前有次和徐宣寧、梁懷暄聚會。
徐宣寧問他,如果在權勢、金錢、愛情裡必須放棄一樣,他會怎麼選。
他毫不猶豫選擇放棄了愛情。
他厭惡一夜情關係。
更鄙夷像聞錚那樣像個種馬一樣到處播種,來天春天又豐收。
聞墨臉色一沉,拿起她剛倒的水,仰頭一口灌下,才勉強壓下心底那點不受控的躁動。
…
令窈離開書房後,直接下樓去了開放式廚房,她根本不熟悉這裡的佈局,翻找了半天,才從隱蔽的黑色櫥櫃裡摸出一隻琺琅鍋。
開啟冰箱,傭人顯然剛補給過食材,新鮮果蔬整齊碼放,而大半個冰箱的空間,竟全被義大利麵佔據,各式各樣的意麵與醬料,應有盡有。
他居然這麼喜歡吃義大利麵?
別的她也做不來,就煮這個好了。
令窈拿了一包面、一顆番茄和一罐肉醬罐頭,開啟某書搜了教程,看著步驟不算複雜,稍稍定了定神,開啟餐島臺無槽水池的水龍頭準備洗番茄。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是賀元淮。
令窈盯著螢幕看了幾秒,心底竟異常平靜。經歷過昨晚的生死一線,這段讓她輾轉反側的感情,忽然就變得輕飄飄的,沒了什麼割捨不下。
她想起之前聽別人說過,男人是很難忍受相思之苦的,只要想你愛你,就一定會主動來找你。
相反,就是沒有愛了。
賀元淮一次次和她冷戰,找她的次數越來越少,大概就是最好的證明。
手機在料理臺上震個不停。
她本想直接結束通話,猶豫片刻,還是用沾著水珠的手指劃開接聽鍵,順手開了擴音,繼續低頭洗番茄。
她率先開口,聲音清冷:“有事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賀元淮沙啞的嗓音傳來:“窈窈,我不想跟你分手。”
“……賀元淮,分手是我單方面的決定,不需要徵得你的同意。”令窈語氣堅定,沒有半分迴旋的餘地。
“你說的那些話,我昨晚一夜沒睡,想了許久。最近事情太多,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缺少溝通,是我的錯。”
不知為何,聽到這句遲來的道歉,令窈心底最後一點殘存的念想,反而徹底熄滅了。
她很輕地笑了一聲:“你跟我冷戰這麼多天,以為我會妥協,卻沒料到我會提分手,對嗎?”
賀元淮陷入沉默,半晌後,聲音帶著一絲哽咽:“窈窈,給我一個當面解釋的機會,我不想就這麼不明不白結束。你想知道的,包括戈雅的事,我都一五一十告訴你,好嗎?”
令窈心不在焉地應著:“不用,沒必要了。”
“為什麼?”賀元淮苦笑一聲,“我們在一起快一年,死刑犯都有辯解的權利,你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肯給我?”
眼底有淚光隱隱翻湧,令窈微微仰頭,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給過的,不止一次。
只是這段感情裡,她消耗得太久太累了,不想再繼續了。
電話那頭沒聽到回應,賀元淮以為有了轉機,聲音放得更溫和些,帶著哄勸的意味:“馬上就是我們一週年紀念日了,給我最後一次機會,讓我當面跟你解釋。”
令窈抽了紙把手擦乾,剛想說什麼,一陣似有若無的煙味忽然飄進鼻腔。
她下意識轉頭,卻看到高大的男人慵懶地倚靠在樓梯扶手旁,指間夾著一支菸,也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聽了多久。
賀元淮的聲音繼續透過擴音響起:“好嗎?寶寶。”
令窈的心莫名咯噔一下。
聞墨眼神冷得像極地的冰,盯著她,面無表情地吸了一口煙,薄唇間吐出薄薄煙霧,將他的神情襯得愈發晦暗難辯。
很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徵兆。
不知為何,令窈總覺得聞墨現在看她的眼神,陰沉沉的,像是在看一個出軌的妻子。
作者有話說:哈哈哈哈哈!
30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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