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夫人自縊了……”其中一衙差還未站定,便開口急呼。
眾人聞言,心下皆是一沉。
霍巖昭道:“可有將人放下來?說不定還有救。”
兩名衙差面面相覷。
謝婉鳶不由眉頭一緊,剛要開口,便見霍巖昭已轉身朝院外奔去。
矯健的背影漸漸融入暗夜,莫名令謝婉鳶心絃微動。未曾想霍巖昭身居高位,危急時刻竟能毫不猶豫衝上去,哪怕是對一個初次謀面的陌生人……
她定了定神,跟隨曹凜風一行人也即刻前往常芸住處。
眾人抵達後,入目的是平躺在榻上,面上毫無生機的婦人。
謝婉鳶失望不已,然再定睛細瞧,只見那婦人的胸口處仍有微弱起伏,至少人還活著。
謝婉鳶鬆了口氣,心下一陣撫慰,意識到應是霍巖昭及時趕到,保住了常芸的性命。
只是,看著常芸這般憔悴的樣子,她又覺心痛非常。許是常芸聽聞已查出兇手,便失去了活下去的動力,急著赴黃泉,去陪她的夫兒了。
眾人原以為,常芸因篤信佛法,早已將淡泊名利甚至生死置之度外,然這不過是她為掩蓋內心痛苦,刻意營造的假象罷了。或許常芸內心深處的創傷,遠比他們想象的更要深重。
不久後,常芸眼皮微顫,緩緩抬眸。她怔了怔,四下張望片刻,才發覺自己被救。
丫鬟扶著常芸半坐起身,常芸望著眾人,目光悽然,淚水順著面頰滾落,似對自己還活著感到憤恨。
“為何救我?志仲、峰兒、山兒都不在了,我活著還有何意義?!”
眾人一陣沉默,謝婉鳶突然開口:“當然有意義。”
她說著,緩步走到常芸身前,微微躬身,抬手將婦人被汗水浸溼而貼在額前的碎髮捋去耳後。
“夫人一定要堅強活下去,不然日後誰為裴二爺和小少爺超度祈福呢?”
她嗓音溫和,一雙會說話的眸子裡充斥著對常芸的同情,令常芸頃刻間便安靜了下來,陷入沉思。
謝婉鳶眸色微沉。她雖已知曉胡慶可能是峰兒的事,卻仍未說出口,怕常芸再受打擊。
此時,霍巖昭接著謝婉鳶的話頭說了下去:“常夫人,裴二爺生前於太學執教,心繫學子,夫人若能承其遺志,將裴二爺所著之書冊抄錄,以供太學及諸書院學子研習,想必裴二爺的在天之靈也能得到撫慰。”
常芸似被這話觸動,她與裴志仲結髮多年,自知其心願。她輕輕應聲,片刻後,忍不住情緒爆發,將心中的所有悲苦一股腦兒地發洩出來。
撕心裂肺的痛哭聲在屋內迴盪,劃破寂靜,聽得眾人心絃微顫。
謝婉鳶鼻尖發酸,側目瞄了霍巖昭一眼,知是他適才的話,給了常芸活下去的動力,才另她這般哭泣。或許,常芸短時間內應不會再自尋短見了。
這時,徐管事從人群后面出來,倏地跪下身子:“夫人,曹尹他們懷疑,峰少爺可能沒死……要掘峰少爺的墳吶!”
常芸聞言,淚水陡然止住,目光詫異地環視眾人。
在場大理寺和京兆府的官差皆朝徐管事看去,未曾想他竟將此等大事說給了常芸。倘若常芸知曉峰兒沒死,定會追問下去,勢必會阻攔明日掘墳一事。
曹凜風氣得紅了臉:“徐管事!此事不當講!”
然常芸已然聽清,她站起身,在丫鬟的攙扶下,步履艱難走向曹凜風,目光裡帶著憤怒和質疑:“你們要去掘我兒的墳?”
曹凜風一怔,並非出於畏懼,卻也一時語噎。
霍巖昭或是覺此事已瞞不下去了,索性直言:“我們懷疑,胡慶就是峰兒,正是這一些列命案的真兇。”
常芸身形一晃,好在身邊丫鬟及時將她扶住,才沒摔倒。
她神色複雜,看不出是喜是悲。喜的是可能愛子尚在人世,悲的是若真如此,恐怕他已犯下滔天大罪,更無意間殺害了自己的親生父親。
但無論胡慶究竟是否是峰兒,常芸都勢必要阻止掘墳一事,只要無法確認胡慶身份,就無法坐實他的殺人動機,這樣或許還能為他爭得一線生機。
“荒謬!”常芸眼神驟冷,“一個三十年前死去的孩子,你們都不放過嗎?你們有何證據懷疑胡慶就是峰兒?竟要去掘墳?”
霍巖昭緩緩從衣襟裡取出胡慶的手繩:“這栗色石墜,與夫人所戴之物如出一轍,夫人可曾見過?”
常芸打量了一眼那手繩,眼底閃過一絲倏忽急逝的震驚,然而頓了頓,卻搖頭:“從未見過。”
謝婉鳶見她神色異樣,心中愈發篤定胡慶就是峰兒。
常芸厲聲道:“若無鐵證,你們休想動我兒的墳!”
霍巖昭嗓音微沉:“倘若我等硬要開棺驗屍呢?夫人是要以死相逼,還是要去告御狀?”
“你……”常芸一滯,頓時氣得渾身發抖,卻終究無言以對。提出掘墳的乃是大理寺少卿和京兆尹,她告狀除非是告到聖人面前,但可想而知,聖人怎會管一個多年前死去的陌生孩童之事。
霍巖昭冷聲道:“明日辰時,我等會帶徐管事前往裴家祖墳,夫人若不放心,可一同前往。”
常芸終究只得闔上眸子,忍下這份憋屈。
“伯母!”
此時,門外傳來一道清亮的嗓音。
裴明義一臉焦急之色,快步進了房門,見到常芸安然無恙,方才長舒一口氣。
他小心攙扶著常芸坐去一旁榻上休息,溫聲安慰:“伯母千萬保重身體,您要替伯父和明山好好活著才是。裴家還有我在,您放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常芸似餘怒未消,只是冷冷地掃了裴明義一眼,並未作答。
裴明義環視眾人:“方才聽房內似有爭執,可是出了什麼事?”
曹凜風這才將明日出城掘墳一事相告。
裴明義並未反對,只道:“案件既已告破,若開棺驗屍能查明真相,還請諸位儘管行事。我在刑部任職,深知查證的重要,絕不會阻攔。”
常芸聞言,咬緊嘴唇,再無話可說。
不多時,柳忠攜柳純寧匆匆趕到,袁曉也紅著眼眶跟了進來。得知常芸被霍巖昭所救,柳純寧和袁曉連忙向霍巖昭行禮致謝。
裴明義這才想起尚未道謝,立即起身對霍巖昭和曹凜風鄭重施禮:“改日裴某定當親自前往京兆府和大理寺登門拜謝。”
“分內之事,不必多禮。”曹凜風擺了擺手,並未放在心上。
霍巖昭沒有立即回應,目光落在身邊不停打哈欠的謝婉鳶身上,不覺想起還獨守在洞房的郡主。
他上前一步,對曹凜風拱手:“曹尹,既然案件已告破,若無其他事,下官還需回府同郡主……”
曹凜風這才想起今日是霍巖昭大婚,連忙點頭示意他先行離開。
臨行前,謝婉鳶不經意間瞥見角落裡的柳純寧,正含情脈脈地望著裴明義,而裴明義的眉宇間似也流露出幾分柔情。
她心下一暖,或許是裴府接二連三的血案,終究讓裴明義學會了珍惜眼前人。
……
夜色已深,雨停雲散,一輪明月高懸天穹,彷彿連天公也為案件的告破而欣慰。
二人出了府門,街道人流如織,歡聲笑語,好不熱鬧。上元夜沒有宵禁,街市千燈萬彩,如星河墜落凡塵,美不勝收。
然而,二人卻皆無心觀賞。
二人並肩而行,霍巖昭手臂上搭著喜袍,眉間卻纏繞著一絲不安。
他不知何時能抓到胡慶,不知能否問出那手背刺青男的下落,那是目前瑞王妃案的唯一突破口。
而謝婉鳶也同樣心事重重,她總覺得裴府一案尚有蹊蹺,特別是徐管事聽聞掘墓時的異常反應,令她心下難安。
她終究忍不住開口:“不知……少卿可曾注意,徐管事的舉動。”
霍巖昭側目朝她看來,只道:“不必放在心上,明日開棺後自有分曉。眼下還是先回府要緊,莫讓郡主久等。”
莫讓郡主久等……
謝婉鳶聽得心涼,她分明已經等了一個晚上,還在乎多這一時半刻嗎?
她不由腳步微頓,看向霍巖昭。
四目相對,她略作遲疑,她不知該如何原諒霍巖昭,但這逃婚之辱,絕非一句輕描淡寫便能過去的。
略一思忖,她試探性地問道:“少卿打算如何向郡主賠罪?”
霍巖昭被她問得一怔,他確實未想過此事。但被她這般一說,到底覺得自己應該想辦法表達誠意。
這時,他望了望街市兩邊隨風搖曳的彩燈,忽而一頓:“我……去買盞花燈,送給郡主。”
說罷,他引著謝婉鳶去到一家賣花燈的攤鋪前,親自挑選了一盞最大最亮的荷花提燈,付了銀錢,遞到謝婉鳶面前。
“你看看這個如何?”
花燈重瓣層疊錯落,璀璨燈影隨風輕搖。荷花諧音“合”,不失為一種委婉的歉意表達。
燈火映照在謝婉鳶的臉上,卻將她眸底的委屈和傷感愈發放大。
母親失蹤前的那個上元夜,也贈了她同樣一盞荷花燈。
“合”家團圓,母親卻至今生死未卜,叫她如何接下這花燈?
“郡主或已歇下,這花燈不如請你……”霍巖昭嗓音微沉。
謝婉鳶凝望著他,眼瞳輕顫,目光中滿是不可置信。
霍巖昭竟要她這個“丫鬟”將花燈代交給“郡主”?他歉意何在?
荒謬!
她沒有多言,帶著委屈,轉身獨自跑開……
“明早我親自……”霍巖昭話未說完,卻見謝婉鳶已跑遠。
他心頭一慌,急忙抬步追趕,卻因荷花提燈碩大而沉重,被街上洶湧的人潮擠得寸步難行。
提燈被人撞得左右搖晃,他最終只能眼睜睜望著謝婉鳶的身影,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霍巖昭怔立在原地,一時間不知所措……
不久之後,待趕回霍府,老管事正在門前候著他,急得火燒眉毛。
“少爺,郡主她……跑了……”
作者有話說:
案子沒完[讓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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