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媚似被霍巖昭的激烈反應驚到, 她略一遲疑,搖頭低聲道:“我也不知,他只說會主動來找我……”
謝婉鳶心頭一沉, 瞬間失望。
那刺青男是目前能尋到母親的唯一線索, 如今又斷了……
此時,大理寺卿韓秉衡命手下將姜媚押回大理寺。
不料姜媚突然彎腰蹲下,緊捂腹部, 面色痛苦不堪。不過片刻,她已痛得滿地翻滾, 神色扭曲。
顧悠見狀,急忙從人群中擠過來, 卻見姜媚雙手緊握著一柄匕首,早已深深刺入了自己腹中。
原來她方才的腹痛是偽裝, 只為趁機取出袖中暗藏的匕首,自盡以隨葉楓而去。
姜媚側臥在地上,淚水泅在眼眶裡, 痴痴地望著城門高處葉楓的屍身,唇角勾起一抹釋然的淺笑。
她強忍著劇痛, 對身前的霍巖昭艱難擠出幾個字:“求你……將葉楓……放下……來……”
聲音微弱, 幾不可聞, 但在場眾人卻無一不明白她的心意。
鮮血如泉水般從傷口不斷外湧,在她身下蔓延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殷紅。
“你……望斷秋水盼歸期, 我……踏遍青山尋佳音。一年一度……鵲橋會, 卻似那黃粱一夢……空歡喜……”①
姜媚幽幽吟唱著《牛郎織女》的唱段, 與葉楓臨終前所吟曲調相呼應。
唱腔悽美,字字如泣,針刺般扎入在場眾人心裡, 聽得周遭一片寂然。
她顫抖著手探入衣襟,緊緊捏著一物抓了出來,正是葉楓先前拿給謝婉鳶的那隻荷包。
此物不知何時到了姜媚手中,只是此刻,荷包內空空的,聽不見銅板清脆的碰撞聲,唯有上面斑駁的血汙,刺目地昭示著一對苦命鴛鴦的過往。
姜媚緩緩抬眸,望向高懸在城門上葉楓的屍身,唇角微動。
悽婉歌聲盡釋於一笑,與那一縷香魂,攜著往日恩怨,煙消雲散。
馮二孃眼含熱淚,緩步上前,俯身為她合上了雙眼。
……
庭間春風拂檻,吹綠枝頭新芽,含苞的花蕊悄然綻放,至此嫣娘一案終於塵埃落定。
謝婉鳶待霍巖昭處理完後續事宜,邀他至河畔茶肆一敘。
她先一步抵達茶肆,在二樓尋了處臨窗的座位坐下,點了一壺上好的牡丹花茶,等待霍巖昭。
霍巖昭遲了些許才到:“久等了。臨行前,曹尹突然到訪,耽擱了些。”
聽聞提到曹凜風,謝婉鳶這才想起京兆府屍身丟失案尚未了結,不由面露擔憂。
如此一來,嫣娘屍身丟失一案便與京兆府屍身被盜一案無關,恐怕曹凜風又要來找麻煩。
“不必擔心,”霍巖昭神色淡然,“我已同曹尹講明,京兆府應該馬上就能找到那些被盜走的屍身。”
謝婉鳶眼底閃過一絲訝異:“少卿也已知道了那幾具屍身的下落?”
霍巖昭聞言一怔:“你也猜到了?”
謝婉鳶微微頷首,二人異口同聲:“棺材鋪。”
他們所指的,是祥和皮具鋪隔壁的棺材鋪子。
謝婉鳶唇角微揚:“當時那四個壯漢抬著一具桑木棺材,桑木本不沉重,但他們卻極為吃力,想來是因棺木並非空棺,其內藏了屍身。”
“棺材鋪送出的棺木,按理應是空棺,他們抬的卻裝有屍身,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們假借運棺之名,行盜屍之事。”
霍巖昭點了點頭,順著她的推斷道:“京兆府那幾具失蹤的屍體,皆是在守靈時被盜。京城之中,唯有棺材鋪最為通曉各戶人家的喪事安排。至於他們盜屍的動機,還是後來葉楓無意間提醒我的,應是為了將大戶人家小姐的屍身賣去配冥婚,從中牟利。”
此番分析條理清晰,入情入理,謝婉鳶眼底閃過一絲讚許:“少卿明察。”
霍巖昭目光沉靜地看向她,語氣平和:“你亦能勘破此節,同樣心思縝密。”
謝婉鳶唇角微彎,淡淡點頭,隨即抬手為霍巖昭斟好一盞茶,恭敬呈上:“此茶已付過銀錢,算是我敬您的。”
霍巖昭略感意外,不知她為何因此等小事,便敬茶,只覺或是她有事所託。
他頷首接過茶盞,抿上一口,問:“可是有何請求?我先前還答應過你,許你一事。”
謝婉鳶頓了頓,搖搖頭:“那件事不急,今日來此,是想問……少卿的身子……可還安好?”
霍巖昭釋然:“無妨,區區兩記軍棍而已……”
“不,”謝婉鳶眉頭微揚,“我所指的,並非軍棍。”
霍巖昭端著茶盞的手滯在半空,聞言抬眸看她,目光裡透出一絲愕然。
謝婉鳶繼續道:“我所指的,是少卿在城樓上同大將軍交手之事。彼時少卿被大將軍擊退,應是趁低頭捂唇之際,含下了早已備好的血囊,對嗎?”
“一切皆在少卿的掌控之中,少卿故意裝作被大將軍打傷,表面看似受了委屈,實則是為讓大將軍洩憤。如此,既保全了大理寺弄丟屍身的顏面,也護了我們周全。”
“所以……這盞茶,敬給少卿。”
她靜靜地凝望著霍巖昭,一雙眸子黑白分明,充滿誠意。
霍巖昭默然,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未曾想她竟能猜到。
他本不想將此事告知於人,只一個人默默承擔,然而終究瞞不過她。
“多謝少卿。”
謝婉鳶起身,鄭重行了一禮:“少卿有勇有謀,無愧於大理寺少卿之職,是我等楷模,亦是百姓之幸。”
“這些……我都會如實稟報郡主的。”
霍巖昭聽罷,緩緩垂眸,“郡主”二字戳痛了他的心。
他嗓音低沉:“那……可否請你去問問郡主,打算何時回來?合巹酒與合發之禮尚未完成。”
謝婉鳶面色微沉,不由想起大婚那晚,被丟在新房中的那種清冷孤寂之感。
冰冷的床榻、寂寞的紅綢……
府中下人的竊竊私語……
她不禁心下又是一陣委屈。
她漸漸將思緒拉回來,淡淡道:“待少卿同我將王妃尋回之時。”
霍巖昭略覺失望,卻也知這是自己該承擔的後果。只是謝婉鳶不知,他逃婚去追那蒙面男子,除了是為他深藏於心的執念,亦是為了郡主……
他早已猜到,郡主嫁給自己,是為利用他,但他也心甘情願。
霍巖昭為謝婉鳶也斟上一盞茶,遞上前去:“查案辛勞,我也敬你一盞茶。待用完這茶,我帶你去個地方。”
謝婉鳶不解他要去何處,但既然他開了口,便也接過茶盞應下。
此時,茶肆大堂忽而奏起《牛郎織女》的旋律,舞臺上一對戲伶吟唱起葉楓和姜媚臨去前的選段。
雖為二人同唱,唱腔也頗為美妙,但當中韻味,九分為技巧,獨獨缺了一份真情,遠不似葉楓姜媚二人那般……
謝婉鳶與霍巖昭不約而同轉眸望向臺上伶人,腦中回憶起這幾日的點點滴滴。
曾記得那一雙璧人,昔日清喉雅韻,餘音猶似在耳,偏生命薄,可惜,那樣的聲音,再也聽不到了。
二人不覺相視一眼,同時舉起手中的茶盞,一飲而盡。
一曲終了,看席掌聲零落,二人皆不言語,默契起身離開茶肆,徑直去往桃花酒肆。
桃花酒肆位於涼州河畔西側,黃昏時分,酒客紛至沓來,不多時店內已座無虛席。
酒香瀰漫,肉香撲鼻。
謝婉鳶二人落座在閣樓欄杆旁,沉醉地欣賞著天邊霞光映在河面上的粼粼波光。
“少卿帶我來此是……”
“只是覺得這家酒肆不但景美,且桃花釀甘甜醇厚,特邀你來品鑑。”
話音剛落,店小二笑盈盈地端上一壺桃花釀,為二人斟滿兩碗。
霍巖昭以目光示意,謝婉鳶端起酒碗,與他相碰,而後滿懷期待地抿上一口。
果然,桃花香氣溢滿唇齒間,令她頓時心情舒暢許多,暫且將近日的煩心事拋諸腦後。
霍巖昭品著桃花釀,另一隻手卻伸到桌案下,在桌邊內側摸到一張折起的紙頁。
紙張以膠貼上在背板上,若非事先知道,則很難察覺。
霍巖昭不露聲色,悄悄將摺紙取下,收進衣袖。
店小二陸續上菜,二人對坐用餐。
謝婉鳶隱隱能感覺到,霍巖昭此番邀請未必如他所說這般單純。回想近日種種,她心頭油然而生出一種不詳之感。
莫非他……對自己有意?
她笑容漸漸收斂,面色微僵。
……
翌日一早,大理寺門前圍了一隊金吾衛士兵,個個手持利刃,面色冷峻。
大理寺眾人前來圍觀,謝婉鳶和陳三也在其中,神色間免不了擔憂。
不多時,霍巖昭聞訊而來,眉宇間卻是冷靜素然,似早有預料。
他停步在大門石階前,對一隊金吾衛揚聲道:“大將軍若要見本少卿,派人傳個口信便是,何須在大理寺門前喧譁?”
領頭計程車兵冷著臉:“大將軍要見的不止少卿,還有若雪姑娘。”
霍巖昭聞言色變。
但到底因這些金吾衛是大張旗鼓來此,已鬧得人盡皆知,他們沒有理由推辭。
略一思忖,他吩咐陳三備車馬。
不久後,馬蹄聲嗒嗒響起,謝婉鳶坐在車廂中,瞳底湧上一抹憂色。
大將軍今日傳喚他們入府,恐怕是一場硬仗。
因尉遲林身為天影門總接頭,此事若被旁人傳出去,那些涉及國事機密的重要情報,便有可能再也送不來了。
所以,大將軍今日應是想同他們商榷保密之事,又或是想要他們永遠閉嘴……
不多時,馬車停靠在尉遲將軍府邸前,霍巖昭帶著謝婉鳶下車,一名金吾衛士兵前來迎門:“大將軍已等候多時,請二位入府。”
二人隨著那士兵入府,直奔正堂,只見尉遲寒正襟危坐在主位,面上似裹著一層冰霜。
雙方見禮後,尉遲寒揮手屏退左右,只留兩名親衛守在身側,隨即緊閉房門。
“你們可有查清林兒……的事?”
尉遲寒嗓音低沉,刻意用“事”字含糊帶過,顯然是在試探他們是否知曉尉遲林的另一重身份。
霍巖昭自是明白尉遲寒的用意,但他也並未打算隱瞞,若此刻編造謊言,一旦引起對方疑心,只怕更難全身而退。
此事關乎重大,容不得半點僥倖。
他索性開門見山:“大將軍是想說……只有死人才值得相信嗎?”
這話直指核心,等於在問尉遲寒是否要殺人滅口。
謝婉鳶不由側目看向他,一顆心提到嗓子眼。
她心下明瞭,眼下事關國政機密,即便她亮出郡主身份,恐怕也難以保全二人性命……
作者有話說:①引用《牛郎織女》戲曲唱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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